风卷着矿道里的浮尘往领口钻，安全帽的灯打在湿滑的岩壁上，晃出一片湿漉漉的光。周硕捏着采掘凿的手柄往下压，钢凿蹭过岩缝的时候溅起细碎的石渣，落在他手腕刚结好的痂上，痒得他忍不住缩了缩，却没停手。今天苏芮给的袖套套在伤处，软布料蹭着伤口，像她说话时温温的语气，连凿石的力道都轻了两分。
这块岩脉从早上进洞就看着不一样，紫莹莹的光从石缝里渗出来，沾得灯影都发甜。周硕蹲下来，用凿子尖慢慢撬掉外层的浮石，指尖刚碰到芯子，就蹭了一手细碎的紫芒。这紫淡得像深空里刚升起来的星云，通透得能看见凿子的影子，连矿道里潮冷的空气都跟着暖了些。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指尖都发颤，小心翼翼把整块从岩缝里抠出来，拢在掌心里擦干净。
是半块碎晶核。高品级的淡紫晶核，只是缺了小小的一角，晶纹还是完整的，成色亮得能晃花眼。队里的老采掘工凑过来瞅了一眼，吸了口冷气拍他肩膀：“小子运气真好！这半块拿去矿务局兑，够你那小姑娘的手术费还能剩一半！”
周硕攥着晶核放在掌心，晶身凉丝丝的，比上次林小姐塞给他的水果还沉。他摸了摸贴胸口的那张印着表妹病情的胸片，又想起早上苏芮站在出舱口，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喊他“挖慢点儿”的样子，指尖摩挲着晶核缺了的那道角，慢慢把它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冲老工摇了摇头：“先不下手兑，我再留两天。”
老工瞪他：“你疯了？这玩意儿放着容易跑色，到时候价跌了哭都来不及！你不是急着用钱吗？”
“急，”周硕把衣袋按了按，晶核隔着粗布蹭着心口，凉得踏实，“但我想留整块的，兑个整价，够她术后养两年，不用刚下床就急着找事做。”
他没说的是，今天苏芮给他送袖套的时候，指尖碰着他的手，她手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口袋捂出来的软温度，他低头说谢谢的时候，看见她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半块的紫晶胸针，他想着它一定有什么纪念意义吧，要不然苏芮怎么不舍得换下来，第一次见面就瞧见她把那枚胸针别在那儿，而且那紫晶还缺了一角，她今天依然别着。
他考虑要不给她找一块完整的，成色好的紫晶，给她重新做一枚胸针，也好答谢同乡的照顾之情。
这边周硕揣着晶核在矿道里往下挖，那边林小姐从顾衍之的办公室出来，攥着刚批下来的预支奖金批文，顺路去医疗点领两瓶防辐射的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医疗点站长的声音，带着点叹惜：“那小姑娘的手术费还没凑够？你们同乡几个月月凑，也不是办法啊。”
苏芮正在整理注射器的手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着：“周硕他已经拼了命在挖了，第一天下矿就伤到，不过，应该快够了。他性子拗，不肯要别人帮，我也不敢多提，怕他急。”
林小姐扶着门框的手顿住，原来这个苏芮是周硕的同乡。她推开门进去，指尖还攥着那张温热的批文，冲苏芮笑了笑：“我来拿防辐射药。”
站长拿了药给她，转身去了里间，诊疗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的时候，林小姐把批文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那行科学院的红章：“我找周硕，就是为了他妹妹手术费的事。我申请了科学院课题预支奖金，两百万，已经批下来了，刚刚财务已经打到他医院账户了，你让他回工赶快跟医院对接一下，现在有钱做手术，他不用再拼着命下矿挖晶了。”
苏芮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指尖碰了碰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像是不敢相信：“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跟你非亲非故......”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小姐弯了弯眼睛，想起昨天那个蹲在墙角数钱的背影，心里软了一块，“他是条汉子，硬挺着不肯要帮忙，我只能绕个弯，这笔钱不算借，算我买他以后挖到的残片，等我拿到遗迹残片，咱们两清。你别告诉他是我特意申请的，就说钱已经到了就行，他那性子，要是知道是别人特意帮他，指不定又要拧着不肯收。”
苏芮攥着那张纸，指尖都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对着林小姐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周硕他太苦了，爹妈走得早，就剩一个表妹，他为了凑钱，一天觉都没睡踏实过......”
“快别这样，”林小姐赶紧扶她起来，把药装进包里，“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等下他回工，你记得跟他说一声。”说完就笑着往外走，刚跨出门，就看见太阳往天边沉，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风裹着三号矿的味道吹过来，她心里松快得很，连脚步都轻了。
下工出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恒星的余晖落在停靠港的金属地上，泛着暖融融的金。周硕刚走出舱门，就看见医疗点的方向走过来一个白影子，苏芮拎着保温桶，正踮着脚往出舱口望，看见他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我炖了排骨萝卜，你今天伤肯定疼，多吃点热的。对了，刚才有位林小姐找你，说她跟科学院申请了预支奖金，钱已经转去你医院账户了，让你明天赶快跟医院对接一下，不用攒钱了。”
周硕手里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烫得手心发疼，他愣了半天，又不敢摸出贴身衣袋里那半块紫晶。他耳朵又红到耳尖了，却还是低着头。
晚上，周硕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两百万也太多了吧，我什么时候能还给林小姐......
他一遍一遍想着出发前医生叫他“剩下一百九十万，你可得抓紧凑。”现在算算这两百万加上自己攒的，刚好够手术费加术后疗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老天爷都在帮她帮自己。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坐在床上等通道门开放。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都抖了，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倒抽冷气，才敢相信这不是梦。
他早早起来，去通讯亭给医院对接，护士长说明天就能排手术，挂了电话，他捏着身份卡站在亭子里愣了半分钟，小臂的伤口扯得一阵阵发疼，他才反应过来要去医护站拿药。刚走到生活区的拐角，就被三个堵在巷口的人影拦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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