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雁一路上没找到镜子,路过根铁杆杆他都要上前试图照照看,他不知道沈辙给他这头乌黑的秀发祸祸成什么样子,是好看是难看对他来说意义不大,但人对变化的期待总是有期待的,而这期待总是倾向于好的,即使是盛雁也不可否认地这样想。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一撮接一撮的头发被沈辙扔进垃圾桶时心便吊进嗓子眼了。
但他要中途问沈辙一句“剪得怎么样”,就显得太弱势了。
有损他颜面。
“我去趟厕所,”他在要进教室前刹住脚,还是没压住想看去一眼的心:“你先进去吧。”
沈辙看了他一眼。
“干嘛?”盛雁对这种看不透的眼神最是警惕。
沈辙没有回答,他从校服衣兜里摸出个没拆封的一次性口罩,递给了盛雁。
盛雁没敢接,他防备道:“你对我头发做了什么?”
沈辙像是被他这话提醒到,他眸光转向盛雁额前清爽干净的碎发,好像是和狗啃的差不多。
他视线稍稍低了些,对上盛雁写着“决一死战”的眼睛,他沉默着跟盛雁“决”了一会儿。
这次对视有点长,长到沈辙惊觉自己似乎发现了盛雁的秘密。
“怎……”盛雁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那笑意太浅,浅到他怀疑只是错觉。
“等我半分钟,”沈辙说。
什么意思?盛雁满头问号看着沈辙侧身进了教室,蔡姐一双鹰眼瞬间启动朝后门扫射来,盛雁灵活地闪到走廊一侧后背贴紧墙面。
从他的角度,整个二十七班,他只能看见角落里的沈辙。
“升旗几点结束的,现在已经上课十多分钟了吧,”蔡姐的嗓音总是那样有穿透力:“我从来一视同仁,恰好我刚点了道题还没讲,新同学叫什么来着,上来做题。”
盛雁笑得不行,他可提醒过沈辙啊。
在他还想观看沈辙出糗时,沈辙抬眼目光锁住了他,说不紧张那是假的,盛雁身体有一瞬的紧绷,他不懂沈辙偏要卖他这一下是有多无趣。
但沈辙目光并没有停留多久,他从桌边绕过时袖口有条东西伸了出来。
盛雁只反应了零点零一秒他上前一把接过,指尖似乎在沈辙手背蹭到,微微的电流感让他收回手时差点没拿稳。
沈辙一脸淡定地走过。
“谁知道盛雁去哪了?”蔡元环视四下时把一截粉笔递给沈辙:“盛雁那些所谓的兄弟啊哥们啊,有手段通风报信的都赶紧了,这节下课前我没看到他的影子,我可不会手软。”
沈辙没接她的粉笔。
“有脾气?”蔡元也不觉尴尬,她把粉笔扔回盒里:“还是说你也是盛雁的哥们,来鸣不平?”
前几排把戏看明白的开始窃窃私语。
“二分之一。”沈辙说。
底下躁动一片,谁也不知道这答案是对是错,但出奇一致地提起嗓子起哄。
“嗯?”蔡元回过头去,题目被规规矩矩誊在黑板,上周后排几个男生在教室踢球投屏被踢爆了至今没有抢修,讲课方式不得以返璞归真。
数学课代表是个女孩儿,誊抄的字秀气乖巧,芝麻大小,但撒满一板区域还是有几分威慑力的。
平时这种题她压根不会拖出来讲,不讲没人问,讲了也没人听,这次敢把难题摘出来,只是因为她和办公室其他老师赌气想拾回点数学老师的尊严。
蔡元立起戒尺,她往沈辙身上多打量了两眼,嘴角快压不住了:“说说怎么算的。”
“看题。”
蔡元点点头认真在等他的后半段话,这段时间她脑海里好苗子长成巨树而她站在树下面前是几十个记者,好久没梦过脑子缺了记者的词,她打算回归现实先看看她的苗子。
等等……蔡元看着空无一人的讲台,而沈辙都走回座位了,她惊愕道:“谁让你下去的?”
后排几个无脊椎生物尽直起腰探出头观望。
与此同时后门被轻轻叩响,“报告,”一颗头探了进来,不知道是谁先尝到螃蟹的味发出一声爆鸣,紧接着前排的人纷纷扭过头,笑声雷动。
沈辙眸光带向眼尾,手里的笔被勾得转了个圈。
蔡元脸色铁沉,看了两秒她实在没憋住:“这种头发是不是可以算到奇装异服那类啊?”
盛雁:“……”
全班笑成了一片。
“我是说来上课前听到有议论班主任亲自下场推头,”蔡元说:“原来是你啊,哎哟,又是戴眼镜又是戴口罩的,这么不满意啊!”
吴畅从转过身看到盛雁那潦草如狗啃的头发和那副斯文的眼镜时就笑得不成人样了。
听到蔡元也转入娱乐频道,他直接跪倒在了盛雁脚边:“笑死我了你这头发!”
“别笑了,”盛雁心有点痛,他给了吴畅一脚。
“哦,”吴畅仰头从更刁钻的角度看到盛雁那像黑色柱状图般的刘海,戛然而止后火山喷发:“噗——哈哈哈……”
盛雁:“……”
蔡元似乎听到了盛雁内心的苦诉,大手一挥放了他一马,没让他上台做题。
盛雁趴在桌面始终没离开过,他这回是真成必打卡地点了,谁路过后门都要伸出罪恶的手指勾一下他狗啃的刘海。
“咱就是说,”陈天阔都不敢再摸,再摸那几根毛就油得不像话了:“你不是都从老齐手底下逃走了吗?咋头发还是小命不保?”
“少打听。”盛雁坐了起来,他把身体重量压在椅靠上。离那股呛人的青柠香近了些。
“那你这眼镜,”陈天阔仔细观摩半天发现是有镜片的:“谁的?咋还有颜色?”
盛雁舔了下嘴唇:“捡的。”
“这眼镜是真酷,”陈天阔说着比了下:“我从外往里看你眼睛一圈是有点蓝色,雾蒙蒙的看不清楚,你看我会觉得模糊吗?”
“不会。”盛雁戴上时也发现了,他以前没见过这种玩意儿,应该是沈辙从外面带过来的。
陈天阔双眼闪烁:“让我试试行不?”
“不行,”盛雁婉拒掉:“我瞎。”他懒得回头再征求沈辙的意见。
陈天阔:“……”
他哥顶着他两只眼睛5.2的视力说他看不见。
老板指着他头发捧腹大笑时盛雁已经免疫了,他扛来板凳塞到电脑前,“十分钟,找不出bug我倒立洗头。”
“哟,”老板走到他椅子后面,盯着满屏跳动的代码直摇头,“谁刺激你了。”
“一个成精的柠檬。”盛雁说。
“什么柠檬苹果香蕉,小屁孩烦恼多。”老板泡了碗袋装红烧牛肉面,随便拿了本书盖住:“我想去看看货,你今晚弄完帮我关个店。”
“嗯。”盛雁敲了一串字符。
“面给你泡好了,”老板把备用钥匙推到了他手边:“记得吃。”
“谢了。”盛雁挑了下眉。
等改完程序盛雁发现面还没泡软,他将就着吃了两口,柜台前的电话就响了。
“我刚走的时候小宇还没下班,专门让他给你留的门,”老板说:“你快点吃完过去把头发重新理一下,让你们雯老师看到多笑话。”
“至于吗?”盛雁正端碗喝着汤,他起身看了眼,对面那家理发店还留着灯,“关雯老师什么事?”
“至于,你对外代表的可是我的形象,”老板说:“别让雯老师以为我不会带孩子。”
“还想着要孩子呢,”盛雁稀奇道。
“一码归一码,多一项本领我多一分机会,等你开窍了想追人的时候自然就懂了。”老板说:“不跟你扯我有事,你快过去别让小宇等太久,他这几天也累。”
“嗯。”盛雁说。
盛雁掐断电源,弯腰把柜台地上的垃圾都捡了一并搂进塑料袋里,店外垃圾桶堆满了,他盛了半盆水放到巷子里。
忙完这些他想起前两天便利店有上新货。
店长见盛雁进来,立即从身后的烟酒里掏出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我专门给你留着的。”
“这么好心?”盛雁伸手:“我看看。”
“随便看,”店长溜边拆了盒子,把一只五阶魔方拿了出来:“你摸摸这手感,是不是很舒服!咔咔转的时候不硌手,跟抹了油似的。”
盛雁上手转了两圈:“给个价吧。”
“三百,”店长说:“没得低了,这跟普通魔方不一样,你让小宇来,他从小玩到大,识货,他知道好魔方是不一样的。”
盛雁指尖摩梭了下,他面不改色:“一百。”
店长:“你心怕不是黑的哦……”
“我问你,”盛雁曲起中指把眼镜往上提了些,“我不来,十里八乡的有人买你这东西吗?”
店长磕巴了下,盛雁说的倒是实话,别说魔方,连本子笔这种基础文具都是拿必亏系列,他就没见过几个真要学习的。
盛雁手肘搁在台面,把魔方一面翻到他眼前:“二手货,还翻价呢?”
“你次次不讲理,我反正说不过你。”店长把他的手拍开,叹了口气,“行,一百拿走。”
“要不八十?”盛雁探头。
店长:“……”
盛雁手指盘着魔方,嘴里叼了个五毛钱葡萄味棒棒糖,他推开了“小宇造型”的门。
店门不大,细细长长的一方天地里,两台位置,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寻见。
盛雁坐下,自个儿把白袍子挂在身前,他凑到镜子前,眼镜把这双眼睛遮得很好。
“小宇。”他喊了一声。
“哎!”白小宇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隔了会儿他边往后腰擦手边快步出来,看到镜子里映着的脸,他先是笑了,接着他似乎看出些跟平时不一样的东西,笑容僵了下他说:“谁碰你头发了?”
“嗯?”盛雁回头,看他一脸不爽和下一秒就要去干架的劲儿,他笑着递出手里的魔方:“先试试,多少秒。”
白小宇没接,他还是盯着盛雁狗啃的刘海:“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盛雁吐掉棒棒糖,摸了把他的脑袋,“长了该剪了,就是手有点残。”他把魔方塞到白小宇手里。
白小宇低头看了眼,十根手指交错着转动,模糊的幻影中颜色层层归位,一分钟不到,他把还原完毕的魔方放在手上捧到盛雁眼前。
“有点东西啊,”盛雁挑眉,从他手里拎走了魔方。
“你答应过我的。”白小宇说。
“什么?”盛雁答应的事一时半会儿比较多,他记得买魔方,但还有什么事吗?
白小宇走近了些两只手抱住他的脸,盛雁往后躲了下,他差点没拿稳魔方,疑惑地看着白小宇:“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怕你听不见,”白小宇叹了口气,他凑到盛雁耳边,“你答应过我,这辈子只有我能剪你的头发。”
盛雁觉得自己又过敏了。
他在白小宇靠近时就一阵不适,夏天人身上还是太热了,像蒸炉似的,贴近时皮肤都被那股粘腻的热意烫到。
他突然觉得沈辙身上那股青柠香虽然呛人但至少冰冰凉凉的,要舒服得多。
“我说过吗?”盛雁问。
白小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嗯……”盛雁扶了下眼镜:“那你先帮我救一救?”
“好。”白小宇说。
盛雁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差不多初中的时候他就喜欢上往额前留点头发了,也许是他爸的启蒙,头发留长些能挡眼睛。
挡住了,便没人会注意眼神背后是双什么样的眼睛。
“看久了我突然觉得这剪得还行,”盛雁指尖轻地挑了一小缕头发,“你说呢?”
“仇人给你剪的吧。”白小宇气冲冲地说:“核桃过来啃两口都比这人剪得好。”
核桃是条狗。
盛雁笑得停不下来,他在想沈辙听到这话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那张冰雕般的脸能融化出表情,他偏了下头:“小宇,我不剪了。”
“为什么?”白小宇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
“报仇。”盛雁说着起了身,“你家核桃能借我一用吗?”
白小宇眉毛拧起:“……借狗干嘛?”
“你借不借吧。”盛雁说。
“借你,”白小宇无奈地叹气:“你别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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