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是必然不会丢的。
盛雁蹲下身挠了挠核桃的下巴窝,核桃晃晃脑袋两条腿跳上盛雁膝盖,它眯着眼睛,粉红的舌尖要往他脸上舔。
“不许造次啊,”盛雁对猫猫狗狗还没完全免疫,他也就跟核桃还能抱抱玩玩,其他情况见到狗他都是拔腿就跑。
核桃耷拉下耳朵,低头去舔爪子了。
“行了,”白小宇站在他身后笑脸盈盈:“你每次都这样,自己把脸凑过去还不让亲,我要是核桃我都萎了。”
“什么话,”盛雁摸摸核桃脑袋:“周末我就借走了啊。”
“嗯,”白小宇点头:“我送你回去吧。”
“别,你早点睡吧,”盛雁把核桃抱回窝里,起身把身上的毛扫了下:“你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别把自己弄太忙。”
白小宇微微笑了一下:“好,你也注意休息。”
盛雁走在回家的路上时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巷子拐出来后是条平直的马路,路上不见人影,昏黄的路灯被裹在葱绿的树影间,月光把身影拉得很长。
他停了下来,风轻轻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盛雁回头,一团漆黑的影子冲了出来,将他瞬间包围。
“沈辙,”吴畅把盛雁课桌上堆得像小山似的试卷卷成一叠:“你需要草稿纸不?”
沈辙抬了下头:“嗯?”
“我周围也就你在学习吧,这些试卷全是单面印的,”吴畅坐到了盛雁的位置,展示着他哥的个人财产:“盛哥他不来,再多攒点我感觉都要挡你看黑板了。你要不收着吧,趁手的话拿着打草稿?”
“不了,”沈辙拒绝当废纸篓。
“啊……”吴畅拿着这堆草纸努力了一把:“一般像这种超过三天没来,盛哥都会清一波试卷,他还巴不得你拿走呢。真不用吗?”
“嗯。”沈辙说。
真高冷啊,吴畅把这摞试卷丢进了教室外的垃圾桶,他回来时沈辙还是坐着的姿势,只是从握笔写字变成了慢动作转笔,他神情倦懒,微微抬起的眼正看着……盛雁的课桌。
吴畅也跟着看了眼。
他坐在盛雁的座位上时四肢稍微调皮了点,离开时不小心把桌肚里的书本纸张给带了出来。
而最顶上露出全貌的,是盛雁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检讨书。
吴畅飞一般地扑了过去,用瘦弱的身躯抵挡住沈辙继续向下的视线,他把检讨往里一推,甩头露出八颗牙齿:“呃……哥,你是不是什么都没看到……”
他偷偷低头又看了眼,检讨下面还是检讨,无穷尽也。
沈辙淡淡地收回视线:“嗯。”检讨书第二行开始抄的是《阿房宫赋》。
“嗯是什么意思?”吴畅把检讨们使劲儿往桌肚深度捣,管他呢,盛哥的形象他至少是保住了。
他刚要扭头说点什么,一阵寒风袭来他警铃大作,他赶紧肘了下沈辙的课桌。
这一撞威力还挺大,沈辙夹在指尖的笔掉了,落在桌面清脆的一声。
完了,吴畅肘击完意识到他身后是沈辙不是盛哥,他压根儿没必要提醒,人学霸正学习呢……做好被老齐暴揍一顿的心理准备,他扭过头,入目却是张乖巧可爱的脸。
音乐老师施雯。
心落回肚子里,他想起正事用余光瞥了眼沈辙,沈辙看不出生气没有,捡起掉落的笔他正低头写着什么。
这……是不是多少有点装了。
“沈辙,”施雯从后门探进来,她拍了拍沈辙的桌面,“下节自习你跟我练会儿琴。”
沈辙笔尖轻顿,他眉心不太明显地皱了下:“他——”
“他答应了,”施雯打断他的话,骄傲地说:“他能不听我的话吗!我跟你们班主任说过了,走,现在就跟我走。”
言辞间带着“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们俩”的张扬调调。
沈辙捏着笔,不太相信地问道:“他——”
“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施雯“唉”了句:“我也不知道你们俩是怎么了,才认识闹得跟打了半辈子似的。走,去练琴。”
“嗯。”沈辙彻底放下了笔。
吴畅听着两人神一言鬼一句的对话,愣是没猜出这个“他”是谁。
他正刨可能的人物关系图呢,眼前蓦地黑了,紧接着一本厚如砖头的书嘭地砸在他脑门,他霎时被打懵了。
“给我站起来!”班主任齐磊抄着本历史书,脸色瓦青:“开学我是没给你安排位置吗?”
“我操,”吴畅没憋住,他脑袋晕乎的,看清来人时他心如死灰,“老师我……”
“报告!”
盛雁略高的声音从天而降,像坠楼后悔的人迷糊间看清地面的弹簧床,接上了吴畅迟迟说不出口的下文。
齐磊背着手转了过去,吴畅狠狠地松了口气,他飞快地从盛雁位子上蹦起窜回原位,在齐磊身后卡视野地给盛雁抱了两拳:兄弟大义!
“你现在知道来了,”齐磊看到盛雁时脸色更黑了:“真把学校当家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假都不用请我这个班主任对你来说就是个屁是不是?”
“没,”盛雁皮笑肉不笑地说:“天黑没看清路摔了跤,养了两天伤。”
“怎么没摔死,”齐磊看他嬉皮笑脸就格外来气:“下次再敢无故旷课你这学干脆别上了!”
盛雁从容不迫:“没有下次了……”才怪,横竖都要被骂,他多余编请假理由。
等齐磊把满腔怒气尽数挥洒干净,吴畅正要开口谢他哥吸引火力,转头的功夫,他哥像阵风消失在了后门:“……”牛逼。
雯老师让他去练琴。
盛雁走之前从课桌上随手抽了张试卷:“烨城市秋季学期四校联考试卷-数学试卷”,路上他潦草地翻看了遍。
音乐教室在初中部顶楼,去年施雯带的几个学生获奖,在德智体美劳全部倒数甚至负指数发育的十三中可谓天降甘霖祖坟齐冒青烟,校领导惊天动地地批了翻修音乐教室的决定。
近两个教室大小,室内钢琴、小提琴等乐器添至十余种,在全校教室混凝土毛坯地面的情况下,这是唯一一间实木地板。
盛雁爬上顶楼把试卷折叠揣进了屁股兜,他要推门时一丝琴声如潮水般泛进耳朵,他按在门把的手收了回来。
钢琴声清透干净,旋律节奏轻快中带着暗暗的忧伤,是经典曲目《梦中的婚礼》。
盛雁走到了窗边,向里看去。
透明的窗玻璃折着夕阳亮得视线不太分明,磨砂质的视野里,有个少年背对着他坐在钢琴前,黑白相间的校服衬得身形修长,他皮肤像烧出来的白瓷光滑透亮,在琴键上十根纤白的手指小鱼一样轻快地游走,荡开涟漪般的曲声。
尾音沉顿了下,少年的手轻抬起,偏过了头。
盛雁表情戛然变僵:是沈辙。
这种感觉有点难受,就像是好不容易买了个心心念念的水果,一口咬开正摇头晃脑地感慨世间怎有此等好物,下一秒低头跟果子里弱弱探头的毛节子蛋白质对上了眼。
“……”
“你知道的,只是个校级的小表演。”施雯食指大拇指掐着模拟了下大小:“钢琴质量是差了点,但就是听个音,是吧?”
“嗯。”沈辙无所谓,稍作矫畸也能听。
“你先照谱子练练吧,”施雯说着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盛雁这小子是爬过来的吗?半小了还不到……我去看看,你要有问题晚点问我啊。”
沈辙按了下琴键,带出低沉的一声,算作回应。
施雯气势汹汹地拉开门,电话要拨出去时她看到了站在门边当门神的盛雁,吓了一跳:“你站这干嘛?”
“刚到,”盛雁直起了腰:“我能扛着琴换个地方练么?”
“换个鬼,”施雯举起手坐了个三二一倒数的手势:“三秒钟,你不进去我让你们班主任来,三、二——”
“进进进,”盛雁闪身从她身后进了教室,他轻描淡写地看了眼沈辙落在白键上像雪一般的手指,梗着脖子偏过头:“雯老师,我谱呢?”
“沈辙那儿,”施雯把门关了:“后几页是你的,准备十分钟,你俩对对我听听。”
盛雁有句脏话差点给自己憋死。
他走到沈辙身边,对方像尊石雕稳稳地扎在钢琴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架子上的琴谱,睫毛一动不动,跟焊在眼皮上的似的。
盛雁喉结滚了下,他俯身想把琴谱拿过来。
俯身时沈辙的气息涌了上来,刺激得他指尖一颤,十几页琴谱像只破烂的风筝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得亏不是散的。
盛雁有口难言:“你……”他总不能指着沈辙说你的气味好冲吧,显得他跟变态一样。
“自己捡。”沈辙眼皮都没撩一下。
怎么有人能讨厌成这样,“也没打算叫帮忙,”说着盛雁蹲下身,在他脚边把琴谱捡了起来。
施雯看着他们整整三分钟就交换了个琴谱,她看都看累了,不夸张,比她自己三分钟跑个八百还累。
她掐了个表:“还七分钟,我听你们给我奏一曲。”
盛雁取了小提琴,他重新熟悉了下谱子。
添改过的《ninelie》比之原曲要激昂得多,开头便是共进的合奏,风雨交加翻雷滚滚,中后段稍转,由钢琴琴声来引小提琴的音,死寂到涅槃,**未落而曲已近尾声。
他执琴弓,试了下前一小段。
前小段音是“碎”的,硬生生被截断,短音迭出简而铿锵,像是钝刀割树,呕哑闷沉里的短促里曲音被逐层推向云端。
“可以啊,”施雯陶醉地点点头,“我当时挑曲子的时候就觉得适合你,而且你刚刚拉的,比你在家里的那几次有质感多了。”
盛雁轻笑:“是吗?”
“是啊,我骗你干嘛,”施雯说着看了眼沈辙,想借机拉近两人的距离:“沈辙,你觉得盛雁刚才拉得怎么样?”
盛雁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可能太久没喝水了。
“没注意听,”沈辙的声音透着疏离。
施雯:“……”
盛雁舌尖顶了下腮,他倒要听听沈辙弹成什么样。
施雯见教室气氛越来越窒息,九月的天她却有点被冻着了,也不管时间到没到,她说:“没事,我来听你们打个配合,盛雁,你坐近一点。”
“不能他动?”盛雁问。
施雯险些被气死:“你是不是!他背钢琴围你转啊……麻利的,坐过来。”
“哦。”盛雁这辈子讨厌的人多了去了,但他从没有对一个人讨厌到这种地步,莫名其妙且持久深刻,他以前对讨厌的人上去就是两拳,揍完了他也舒坦了;但沈辙不一样,他要揍沈辙能沾一手的青柠味,这味道指不定缠他多久。
想揍揍不了、不揍他浑身不得劲,实在是太难受了!
他沉着脸像朵巨大的乌云进军了沈辙的身侧。
“试试啊,”施雯点开手机录音:“准备好了吗?来,三,二,一,开始。”
“呕——”
“叮——”
两道乐声混在一起,就是生化武器,施雯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捅了一刀,有点像死了。
钢琴琴键晕开细若悬丝的余调,散尽时,偌大的教室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我不多说啊,”施雯嘴角抽了一下,她收起笑容:“现在是几点,六点四十。你们能给我整出这个音来,厉害啊,有本事啊!”
盛雁余光瞥了眼沈辙,沈辙低垂着眼,唇轻抿着,看不清表情。
“跟我闹呢,”施雯气得不行:“你们晚自习也别上了,就在这给我练,练到能合为止。剩下的我去跟你们班主任解释。”
盛雁心说他失误了下,“雯老师……”
“申请重来”的请求被甩门声拍了回来。
教室再一次陷入深深的沉默。
“抱歉啊,”盛雁清了下嗓子,刚才的确是带了点私人恩怨,他委婉道:“没准备好。”
“嗯。”沈辙说。
“你嗯个屁,”盛雁听到这个语气词都来气:“你不是也弹错了,是不是也欠我声道歉?”
沈辙搭在琴键上的手抬了起来,没否认:“是。”
就没了?盛雁微愣:“然后呢?”
“欠着吧。”沈辙说。
盛雁:“……”
他连屁股带椅子挪到了钢琴边,也不管沈辙身上的味道了,他手轻搭到琴盖上,歪着头直勾勾地看着沈辙:“你从小到大没被打过吗?”
沈辙眸光偏了些到他脸上,平光眼镜滑到了鼻梁,于是那双尾稍上扬、形状漂亮的眼睛露了出来,沈辙避开了眼神接触:“你可以试试。”
盛雁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操。
放晚的铃声响起,初高中部的学生尽数被放了出去,楼层地动山摇。
盛雁挪到角落里拉琴,沈辙的琴声偶尔会飘过来,他用纸自制了两颗耳塞,低头继续拉。
楼层静而复喧,盛雁中途去了趟厕所,良久沈辙也出去了次,最后一节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沈辙突然说话了。
“谱子给我。”他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看谱的盛雁。
盛雁后脑勺倚在冰凉的墙面,闻声单边眉毛挑了一下:“你自己拿。”
沈辙起身,他径直朝盛雁走了过去。
盛雁微微仰着脖子,从这个角度看去,沈辙像是有两米高,走路时身段尤为出挑,他头身腰腿比例极好,要是挡住脸看倒是挺有观赏性的。在距盛雁半步之遥时,他蹲了下来。
他下蹲的动作带起细细的风,于是那抹青柠香扑了盛雁满脸。
盛雁皱起鼻子,他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少吃点柠——”
他的话被重重的锁门声截断,锁磕在门上的声音有些刺耳,混杂在一片放学时满楼的喧闹中。
沈辙和盛雁同时向门的方向看去,余光里,窗玻璃前掠过几道熟悉的身影。
沈辙视线落回了盛雁脸上。
盛雁被盯得心里发毛:“你看我干嘛?”
沈辙多看了两秒,收回视线,他把摊开在盛雁大腿上的谱子拿了起来,转身回到钢琴前。
盛雁鼓起腮帮子,徐徐往外吐了老长一口气,才勉强把吸进去的沈辙的味道吐出去。
他单手撑在地面打了个旋风腿翻了起来。
教室门被关得死紧,他走到窗玻璃前斜斜地看了眼门外,没外添锁,胖子从哪儿偷的钥匙?
盛雁拧着把手捣鼓了半天无济于事,他实在没什么再继续研究的精力转身靠在门板,沈辙正背对他坐在钢琴前,薄薄的校服勾勒出平直的肩线。钢琴后窗玻璃里是一片深蓝辽远的天幕,他眉眼微低,夜色落在鼻梁骨爬上鼻尖,薄唇轻抿,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喂。”盛雁打破了这层气场。
沈辙缓缓从谱子里抬起头来,他神情冷漠,眸色淡得像是与外界隔着层玻璃罩。
盛雁搓了个响亮的响指,他想从那双玻璃弹般的眼珠里看到点儿起伏:“我要说我们被锁这儿了,你怎么想?”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