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种魔教的牵扯,不止殃及肖盈与亡弃。
默孝这边,也收到了丰裕发来的音声。
她本在书院习武,兜里肖盈给几个朋友的符纸忽地震动,谷哲非必要不会联系他人,她觉得不对劲,立刻接听,谁知对面不是谷哲的声音,而是来自,她的生父。
她的生父悠闲自在,优越十足,语调慵懒地道:“果然是你,本宫的女儿,看这小人也玲珑精致,不知是谁做的。”
默孝哪里有空回答丰裕的问题,她丢下木剑,出了习武场,问道:“怎么是你!你把谷哲怎么样了!”
他还能从黄泉爬出来不成!
“你心爱的财神长子自然与本宫在一起,没有他,也没有现在的本宫,哈哈哈哈哈哈哈!”丰裕饮酒,拿着默孝模样的纸人,放声大笑。
默孝被他的疯劲激怒:“你杀我族人不够,还要杀我母亲,现在更要杀我的朋友,你究竟图什么!”
听到默孝怒吼的岩清和时雨闻声出来,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赶紧上前查看。
梓木也在一旁,他默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各位不要出声。
那边丰裕却飘飘然开口:“图什么?本宫不知道,本宫只知道,你喜欢的男孩……”
他眼神升起,毫无节奏地走近关押已经饱受一晚上皮肉之苦的谷哲,他被拴在地牢中,血流不止,沿着血迹向他身上看,魔纹处破了个大洞,动弹不得,面部已经被血泥裹挟着看不出表情。
丰裕挥鞭抽动谷哲的肉身,谷哲不禁发出一声闷哼,听得时雨惊惧不已:“住手!”丰裕非但没有停止,而是像上了瘾,挥动个不不止,打得谷哲只有麻木的躺在地上,无法反抗。
“你看看你们的永恒之道吧,换来的,不过是牺牲身边人来维持安定,我让你们永恒!永恒!”丰裕狂笑着,甩了默孝模样的符纸君,鲜血瞬间染红了符纸,也成功地扰乱了默孝:“怎么?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到你这,好好理论理论?还是掰扯掰扯?”
“默劝这个神仙正在闭关,怕是什么事情都不会面对吧?”丰裕呵呵一笑,又灌了口酒水,“她只会说,这是你们的道,哈哈哈哈!好啊,那就坐视不理,看最后,她的永恒,是不是唯有她一人在原地!”
默孝听得上气不接下气,谁得了丰裕这般诡辩的阴阳怪气都难免不爽,何况她修为不高,不能像雷神默劝那样淡然处之。
时雨更是失去了理智要去夺那个纸人,梓木拉住他:“不要毁了唯一联系的渠道,看看他要干什么。”
“默孝,冷静啊,你不能去!他能折磨谷哲,也有的是法子折磨你!他根本不把你当他的血脉!”岩清拉住要夺门而出的默孝,默孝双眼充血,眼泪突破眼眶:“那我该怎么办!?谷哲还在那里,他就是因为我,才受那邪魔的虐待!”
岩清绝不可能让默孝孤身涉险,使出力气拽住默孝:“我们打不过丰裕的!我们也救不了谷哲!走,跟雷神大人说,或者告诉肖盈,再不行就上报国主,他们会想办法。”
“母亲……”默孝痛苦地摇头,“跟丰裕说的一样,母亲不会管的,她只要闭关,就不会因为任何事出关……她不认为这是她需要管的事……”她说着说着瘫软双腿,岩清勉强扶住崩溃的默孝:“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也相当清楚,不过呢,来或者不来,选择在你,而这位仙人的生与死,在本宫!”丰裕又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疯笑,随后失去了联系。
车轮碾过云层,发出急促的声响。
肖盈驾着飞云车,冲出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忽然猛地一拽缰绳。
坐骑嘶鸣一声,停在半空。
她坐在车辕上,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前方是通往鬼界的方向,地下宫就在那里,谷哲就在那里——那缕被寄来的头发还攥在她袖中,冰凉刺骨。
可她调转了车头。
不对。
谷哲怎么可能轻易就被掳走。
昨晚她一直抱着他,再怎么沉睡,也应该会被惊动。
有蹊跷。
天牢的门被推开时,枫雪正坐在窗边缝制什么。
那是一袭新衣,月白的料子,针脚细密,已经快完成了。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便看见肖盈冲进来,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全没了平日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师父。”
枫雪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针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肖盈几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在抖,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什么最后的依靠。
“谷哲被丰裕抓走了。”她说,声音发紧,“就是那个永生邪教的魔神——他把谷哲的头发寄给了我,但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谷哲很强,对不对?魔神的实力如何?”
枫雪垂下眼,看着她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那只手清瘦得能看清凹陷的肉和骨节,此刻却用力得凸点泛白。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包住。
“谷哲阳气正好能够填补丰裕一时折损的寿命。”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能是丰裕使用邪术的途中,牺牲品没有转化成续命的东西,他顺着却恶给的药丸找到了谷哲。”
肖盈抬起头,看着他:“丰裕想引我去地下宫,必定是个陷阱。”
枫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手中那件未完成的衣裳,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里。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此地位于鬼界,且受丰裕控制。”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甚至吃了那里的食物都有可能再也回不来。如果只是那种程度的折磨——”
他顿了顿。
“谷哲是受得住的。”
肖盈怔怔地看着他。
枫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谷哲内力极强。”他继续说,“几乎能防住所有侵蚀。丰裕也是奔着他去的,无关他与默劝之间的争论。因此你不要牵扯其中,即便重兵围猎,他杀人速度也比你翻脸快。”
在是什么形容啊,肖盈无语。
“我……我什么都不做吗?丰裕既然是默孝的生父,为了吸取养分,必然也会引默孝他们这些人去。”
枫雪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不要做。”他说,声音低缓,像是在教她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师父告诉你,你什么都不该做。插入其中,自造是非。”
枫雪顿了顿,想到谷哲的行事风格,又继续道:“谷哲一定也不希望你为了他,消耗自己的时间。”
他目光微微垂下,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如果谷哲能死在那里,便最好了。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瞬,便被他压下去。
他抬起眼,依旧是那副担忧的模样,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为徒弟操心。
“你内力现在不稳定,除了打翻地下宫没有多的耐心,是不是。”他说,“我不希望你去地下宫。若像我一样惹了祸,我们怎么给鬼界交待?”
肖盈没有说话。
她看着枫雪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她内力确实不稳,如果真的去了地下宫,万一控制不住——
可谷哲在那里。
谷哲是否在受苦。
枫雪看着她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以前哄她睡觉那样:“放一万个心,谷哲不会有事。”
“那丰裕为何要把谷哲的头发寄给我?”肖盈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来。
枫雪的目光落在虚处,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大概确实以为你们之间情深义重。”他说,语气依旧是淡的,“想要再把你也当成养料诱惑过去。你不必担心谷哲,他比你想象得强。你那些朋友可能会叫你一起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肖盈。
“你就在这里陪师父,哪里都不要去。”
肖盈靠在他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该怎么办?
她应该去救谷哲的,对不对?那是谷哲,那是她——
可师父说的也有道理。她内力不稳,如果真的去了,万一控制不住,万一像师父当年那样惹出祸来……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枫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谷哲会是你的丈夫?”
肖盈的身子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但是……”
“不要被这种名义约束了你自己。”
枫雪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可此刻听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师父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也不想束缚他。谷哲也有自己的命理,你强行干预,便是纠缠。我是不是教过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肖盈没有说话。
“你现在是神明。”枫雪说,“更不能因为一点情绪,就轻易行动。”
他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点宠溺的意味。
“师父倒是希望,当初……”
他的声音顿住。
那句话没有说完。
——当初也能做你的夫君。
他在心里默默补上,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可那又算什么呢?
这个名义,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她不想,便随时可以去除。肖盈这种散漫无情的心性,跟谷哲玩不了多久就会腻。她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什么都是一阵一阵的,今天爱得不行,明天就能丢在脑后。
谷哲也是一样。
他等着就是了。
枫雪收回手,重新拿起那件未完成的衣裳,针线在指尖穿梭,动作从容。
“就在这里陪师父。”他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哪里都不要去。”
地下宫内。
“教主!几位神仙来了!”
传令的教徒跪在殿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丰裕正对着那张血红色的默孝符纸君出神,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小家伙们来了?”他起身,袍袖一挥,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他转过身,对着那张符纸,声音里带着几分癫狂的快意,“这样看来,你们这些鼠辈,和结缘神,还有着很大的差距,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烛火摇曳。
宫门外的阶梯下。
时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抽出镰刀,那柄比他还高的利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芒。
刀柄握在他手里,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宫门,然后抬脚,从最下面的阶梯开始,一步一步向上。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岩清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绷紧的背影,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梓木叹了口气,目光从时雨身上移开,又看向身旁的默孝和岩清。
“肖盈没有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可能她还在天牢里,我们的信没有送到。”
顿了顿,他的眉头皱起来:“我们能有胜算么?”
“管他什么胜算!”
时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头也不回,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能杀杀丰裕的锐气,都是好的!”
他已经快走到阶梯中段了,镰刀的刀刃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默孝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先不要攻击这里任何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稳,手上的力道却不轻。时雨挣了一下,没挣开,回过头瞪她。
默孝没有松手,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两侧的侍卫。
那些侍卫站在每一级阶梯的两旁,黑压压的一片,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
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出,目光随着这几人移动,像是在看一场意料之中的戏。
“他们没有围上来,就也没有打算开战。”默孝说,“我们先看看丰裕要干什么。”
时雨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镰刀的手青筋暴突。
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岩清从后面跟上来,站在默孝身边,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默孝,”她轻声开口,“他是你的生父……你不要紧吗?”
默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那扇半开的宫门。门后透出昏红的光,像一只巨兽半睁的眼睛。
“孽缘总是要解的。”她说,语气平静得几乎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们为仙神,先自己努力看看。如果什么都靠肖盈——”
“我们这么多年的修炼,又有什么用?”
每走一步,两侧的侍卫便后退一步,让出道路。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警惕,带着审视,却没有一个人动手。
不是不想。
是得了命令,不能伤他们。
大概是因为——他们是永生种延续和变强的关键。
这个念头让那些侍卫的眼神更加复杂。他们看着这几人杀气腾腾地从面前走过,明明己方人多势众,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这四人来势汹汹,满眼都是杀意。
时雨的镰刀拖在地上,刀刃与石阶摩擦,溅出细碎的火星。岩清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指节泛白。梓木和默孝并肩而行,一个眉头紧锁,一个面色平静,可那平静下面,藏着谁都看得出的紧绷。
终于,他们走到了宫门口。
那扇门半开着,昏红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息。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铁甲覆面,身形健硕,像两座铁塔。
时雨的脚步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不多时,一阵狂风袭来,尤锋独自过来了,他听说了几人匆忙就跑到别的地界来,气得追上来,防止这些小孩做些傻事。
尤锋从他身后走出来,几步跨到那两个侍卫面前,刀尖一抬,直直抵在其中一个侍卫的心口。
那刀尖抵着铁甲,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叫你们宫主出来!”
尤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厉。刀尖抵在侍卫心口,分毫不动。
那侍卫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又抬起眼,看向面前这双盛满愤怒的眼睛。
他身形健硕,铁甲覆面,本不该被任何人震慑。
可那目光里的杀意,太浓了。
浓到让他这见惯了生死的人,也微微顿了顿。
但他没有动怒。
片刻后,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用那低沉的声音开口:
“您请进。”
他说。
“我们不会拦您。”
尤锋的刀尖顿在那里,一时竟没有刺下去。
身后,时雨已经抬脚,越过他,踏进了那扇半开的门。
昏红的光吞没了他的背影。
岩清、梓木、默孝,一个一个,跟着走了进去。
尤锋收回刀,最后看了那侍卫一眼,也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内,血色的烛火摇曳,映出正前方那张高高在上的座椅。
丰裕坐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从几人脸上依次扫过。
最后,他轻轻歪了歪头。
“就你们四个?”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失望,又带着一丝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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