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盈的背影动了动,她转过身,走回窗边,在枫雪身边坐下。
“我不去地下宫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回盈春殿。反正书院这几天没课,我去处理积压的结缘。”
枫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那满意藏得很深,面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
“这就对了。”他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吧。”
肖盈站起身,走向门口,拉开门。
门没有被牵动,她又拉了一下,依旧纹丝不动。
肖盈不可置信,她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扇门——门缝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那是一道封印,一道她从未见过的封印。
“师父。”她回过头,“这门……”
枫雪的眉头微微挑起,起身走过来,他看了一眼那门上的封印,目光微微闪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肖盈神女。”护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板而公事公办,“谷大人吩咐了,他不回来,您就不能出去。”
肖盈的手还搭在门环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什么?”
护卫的声音继续:“这几日您只能待在天宫,与枫雪一同被软禁。不得外出,不得与枫雪之外的人交流。这是谷哲大人的意思。”
肖盈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要软禁我?”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又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恼怒。
门外没有回应。
护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寂静。
肖盈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环上,指节慢慢泛白。
“他凭什么?”她转过头,看向枫雪,眼眶微微泛红,“他凭什么软禁我?他以为他是谁?”
枫雪靠在窗边,看着她。
那道身影站在门口,浑身都绷着劲,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猫,焦躁、恼怒、不解。
他看着肖盈,看着她那副从未见过的模样,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
他心想。
谷哲这个人,表面严厉,管东管西,定规矩,设界限,可实际上呢?那些规矩下面,全是纵容。
肖盈要抽烟,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肖盈要给时雨结缘,他就让步;肖盈要亲他、抱他、扒他衣服,他也就由着她。
表面严厉,实则还不是把肖盈惯得稳不住内心?
不像他。
枫雪的目光落在肖盈身上,温温的,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肖盈是什么性子。
她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对什么都兴趣不够浓厚。
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能丢在脑后;今天热情似火,明天就能冷得无欲无求。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上她节奏的人,一个能在她感兴趣时陪她玩、在她腻了时默默退开的人。
而他正好也是个散漫的人。
所以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能教。她学了结缘的法门,学了缝衣的手艺,学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处世之道。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
这样情绪外露,这样恼怒,像一个被惯坏的孩子。
枫雪看着她,目光幽深。
只有在他在身边的时候,她才能平静。只有在他在身边的时候,她才能冷静地面对一切。
可谷哲呢?谷哲太了解她了。
他知道她喜欢什么,知道她想要什么,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耍小性子,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得寸进尺。
可他知道归知道,却从来不真正约束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闹,由着她玩,由着她把他当——
枫雪的目光微微一沉。
——由着她把他当狗逗。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起,又被他按下去。
他看着肖盈那副恼怒的模样,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大概已经把谷哲当狗逗了有段时间了,而谷哲也任由她如此,弄得肖盈都快忘了,他也是个无情的人。
所以现在,谷哲忽然不顺着她了,忽然把她关起来了,不让她出去了,她才会这么生气。
枫雪从窗边走过来,行至肖盈身边,抬手,覆在她搭在门环的手上。
那触感很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度。
“别气了。”他说,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笑意,“他这是怕你去送死。”
肖盈没有说话。
枫雪将她的手从门环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就在这里陪师父。”他说,“等谷哲回来。””
肖盈抬起头,那目光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枫雪看见了,他弯起唇角,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肖盈的话脱口而出,像一支离弦的箭,收不回来。
“我怎么可能死在地下宫,你下的毒我都没有任何反应!”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凝固了。
肖盈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看着枫雪那张吸睛难移的脸,看着他微微挑起的眉头,看着他眼中那一点慢慢浮起的、意味不明的光芒——
她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些年,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人心照不宣,相安无事。
可现在——
肖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补救的话,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只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猫,僵硬、心虚、不敢动。
枫雪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竹叶,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惬意。
他抬手,落在她头顶,揉了揉。
“你看吧。”他说,声音温温的,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冲动就会让你后悔。”
肖盈僵着脖子,不敢动,也不敢抬头,枫雪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捏了捏她的脸颊。
“是师父做错了。”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却带着一丝认真,“当年不该给你下毒。师父陪你玩几天,就当赔罪,好不好?”
肖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师父……”
“好了好了。”枫雪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那点情绪揉散了,“不说这个了。”
肖盈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又皱起眉头。
“可是——难道谷哲就只留他自己在地下宫,调查一切再出来吗?”
枫雪看着她,沉吟片刻才开口。
“他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赢家。”
肖盈想起谷哲那张从容散漫的脸,想起他那双永远淡淡的眼,想起他算计时雨、算计所有人、甚至连她都被他关在这里——
是啊。
他从来都是赢家。
可枫雪看着肖盈那副若有所思、还想做什么的模样,忽然微微眯了眯眼。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赢家。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几人把时雨抬进内室时,他已经快说不出话了。
黑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游走。他躺在榻上,双眼半睁,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涣散,整个人剧烈地颤抖。
“渡气!”默孝一声令下,率先握住时雨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渡入他体内。
岩清坐在另一边,握住他另一只手。梓木站在榻尾,双手结印,将灵力从他脚底注入。尤锋守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像一尊铁塔,警惕地盯着外面。
四股灵力同时涌入,时雨的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些黑色纹路的游走速度慢了下来,却没有停止。它们在皮下蠕动,像是在和那几道灵力对抗。
“他……他醒了。”岩清轻声说。
时雨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那些……东西……一直在动……”
“是什么在动?”梓木问。
时雨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又艰难地聚焦:“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它们在身体里……到处钻……”
默孝的目光沉下来。
“那些是魔物污秽邪祟。”她说,声音很冷,“需要尽早拔除。”
梓木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默孝,又看向榻上痛苦挣扎的时雨,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要不……还是找临雨吧。”
时雨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体内的痛苦逼得又躺回去,大口喘气,“不能让二哥知道……这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可是——”梓木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时雨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他要是知道我去了地下宫,还搞成这副样子……我以后就别想出门了!他会把我关起来,天天让人看着我,我——”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那些黑色纹路又往前蔓延了一点。
岩清咬着嘴唇,眼眶微微发红。
她知道时雨说的是真的——以临雨那个性子,表面温柔待人,实际上比谁都护短。
要是让他知道弟弟差点死在丰裕手里,他绝对不会再让时雨踏出家门一步。
可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用人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复杂:“岩清姑娘,临雨公子来了。就在门口,说要进来。”
岩清的脸白了。
时雨的脸更白了——如果他那张灰败的脸还能更白的话。
“不……”时雨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能让他进来……不能……”
岩清看向门口,又看向榻上的时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尤锋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半扇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重,带着一种认命的意味。
“这事怎么瞒得过去?”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能保护你们回来就不错了,你们还是老实坦白吧。到时候你们家里人往死里管你们,我可管不着。”
说着,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岩清透过门缝,看见他走向院门的方向,应该是去和临雨沟通了。
她回过头,看向榻上的时雨,时雨的脸上满是绝望。
“他会把我关起来的……”他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他会的……”
默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他体内输送灵力。那些黑色纹路还在蠕动,速度却更慢了。
梓木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岩清咬了咬嘴唇,终于下了决心。
“让他进来吧。”她对那个用人说。
用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时雨闭上眼睛,彻底放弃了挣扎。
几人的自由对他们的来说是非常难得的,在书院如同被这些先生和家人圈养的孩子,几百年,不曾真的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即便真的有,也是少数人,比如谷哲,先生们总说这是因为他们不够强,不能应对外面的危险,所以仍要深造。
但谁不是过腻了这样的生活呢。
可惜他们发现,自己出去确实只能闯祸,回家了事情被长辈们解决,只能再被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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