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那些黑色纹路彻底消失在皮肤下,脸上的灰败褪去,唇色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躺在榻上,眉头舒展开来,像是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
岩清坐在榻边,握着时雨的手腕,感受着那平稳的脉搏,眼眶微微发红。
“好了……”她喃喃道,“真的好了……”
梓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默孝松开按在法器上的手,终于放下心来。
临雨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时雨脸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罪理。
罪理正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感受到那道目光,抬起眼,懒洋洋地回看过去。
“怎么?我监工而已,这位大哥哥领地意识不要太强了。”他问。
岩清也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开口:“罪理,那地下宫那边怎么办?谷哲还在那里呢——他也是肖盈的朋友。”
罪理的眉头微微挑起。“谁跟你说他是肖盈的朋友?”
他的语气很随意,可这话说出来,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岩清愣住了:“啊?”
罪理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干咳一声:“咳咳——那个,我是说……”
他换上一副“你们别多想”的表情,摆摆手:“反正既然我们把线索给了小魔王,他们那边跟地下宫也有斗争,就交给他就行了。谷哲那么聪明一个人,绝对能脱身的。你们就别添乱了。”
岩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罪理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从窗边直起身,几步走到临雨面前。临雨微微垂眼,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
罪理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还有一丝——玩味。
梓木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口:“有……有什么不妥吗?”
罪理没理他,继续打量。
默孝微微皱眉,开口道:“这是临雨公子,是时雨的二哥。”
“哦——”罪理拖长声音,恍然大悟似的,“你就是临雨啊。”
临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罪理又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姐姐担心你会家法伺候时雨,问我有没有办法阻止你。”
屋里又是一静。岩清和梓木对视一眼,表情复杂。默孝心想,倒真是肖盈会担心的事情。
临雨被他这么盯着,终于无可奈何地开口:“你怎么说?”
罪理收回目光,双手往身后一背,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我说——姐姐你操心得也太多了。”
他顿了顿,斜眼看向临雨,嘴角噙着一抹坏笑。“这么个调皮捣蛋的,就缺哥哥管教。你说呢,临雨公子?”
临雨看着他。罪理也看着临雨,那张和肖盈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丝“我看你怎么接”的挑衅。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榻上的时雨像是感应到什么,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来。
片刻后,临雨轻轻摇了摇头,“她说得对,是缺管教,也要改变方式。”
罪理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行。”他说,拍了拍手,“那我回去复命了。就说临雨公子深明大义,等弟弟好了再收拾。”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泡净泉的时候看着点,别让他跑了。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说完,他摆摆手,大步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梓木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时雨:
“可算知道为什么谷哲要把肖盈关起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几人都听到亡弃那句“她又把那块地皮掀翻了”,就知,这不仅是枫雪过去的常态,也是肖盈现在地常态,区别就是肖盈肯定没有屠杀无辜。
临雨无言,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给时雨把过脉的手。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嗯,不然肖盈闹出的动静,估计不比当年的枫雪小。”
“也不知道谷哲在地下宫怎么样了……”
临雨闻言,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浅蓝的身影勾勒得清冷而寂寥。他望着外面的夜空,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榻上时雨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良久,临雨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他会回来的。”
半晌,才接上后半句。
“他从来都是赢家。”
*
丰裕再次踏入地牢时,脸上带着一丝餍足的笑。
折磨谷哲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那个从容不迫年轻人,越是表现得从容不迫,他越想看看那张脸被痛苦扭曲的样子。
地牢深处,那道身影依旧垂首坐着,一动不动。
丰裕走近,伸手去抓他的头发——
他的手居然穿了过去。
那具“身体”在他眼前缓缓消散,化作几缕木屑和符纸的灰烬,飘飘扬扬落在地上。哪里有什么谷哲?那不过是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偶,被施加了幻术,骗了他整整两天。
丰裕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身,冲向地牢门口——
门是开着的。
可门外站着的,不是他的侍卫。门外......是一片虚无!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连脚下都看不见实地。丰裕往前迈了一步,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幻——那些熟悉的廊柱、烛台、符纸,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旷野,头顶悬着一轮血红的残月。
轻而易举,他被困在了谷哲布下的阵法里。
丰裕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怒,沉声喝道:“来人!”
无人应答。
他又喊了几声,依旧没有回应。那些他精心培养的侍卫、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教徒,像是凭空消失了。
或者说——
他们已经被处理掉了。
丰裕站在那片荒芜的旷野中,望着头顶那轮血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拼,他是故意被抓的!
地下宫正殿。
谷哲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教徒被聚集在此,本是要接受丰裕的“赐福”,此刻却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那个被教主关在地牢里的年轻人,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还站在了本该属于教主的位置上。
谷哲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淡而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疑惑的,有警惕的,有敌意的,也有偷偷观察的。
他们谁都没有发动攻击,因为不能,这阵法诡异得很,让他们只能臣服,不能造次。
片刻后,谷哲轻轻抬了抬手。
潜伏已久的允习从人群中跃出,双手结印,鬼咒瞬间展开。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那些教徒只觉得体内的灵力一滞,施术的媒介像是被什么封住了——他们无法再动用任何法术。
人群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我的法力——”
“是阵法!他们开了禁制阵!”
惊慌的情绪开始蔓延。这些教徒本就是被丰裕从各地召集来的,彼此之间毫无默契,更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多数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本能的不安。
更何况,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此等阵法极其难辨,一个不留神,可能就没命了。
谷哲看着台下那些慌乱的面孔,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
“丰裕教主承诺你们永生——这件事,你们信了几分?”
人群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敢接话。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想说什么,更不知道他那平静的目光下面,藏着什么。
谷哲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他开始在台上慢慢踱步,衣袍的下摆轻轻拂过地面,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这个地方,他也是反复来过很多遍了,次次在这里杀人,都腻了。
“你们可知,丰裕为何要将我留在这里?”
依旧是无人应答。谷哲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他需要我的阳气,填补他自己折损的寿命。”
话音落下,人群中终于有了窃窃私语。
谷哲没有停下,继续道:“永生种,依靠逝者之魂延续生命。丰裕掌握了这个法门,用它来赐福给你们——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自己的永生,从何而来?”
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有人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谷哲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淡而平和。
“你们的永生,只是眼前的一点甜头。等你们活到他需要的时候,他会把你们吞回去。”
“胡说!”
一个身材魁梧的教徒站了出来,满脸怒容:“教主待我们恩重如山!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立刻有人附和:“对!我们甘愿皈依丰裕教主!”
谷哲看着那几个喊得最凶的人,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像肖盈,会怜悯世人,他早已对这些所谓生灵没有任何情感,但他学着肖盈的调子,开口。
“果真是可怜之人。”
那几个喊话的人愣住了。
什么意思?
谷哲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重新投向众人。
“他掌握了核心的法门,却只给你们施舍一点残羹冷炙。你们以为自己在追随神明,实际上不过是他的储备粮仓。”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他现在,只是一个鬼怪。失去了魔神的力量,却还想维持魔神的统治。你们以为他能给你们什么?永生?还是——”
“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大饼?”
这一次,没有人再高声反驳。
那些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眼中闪过动摇。
谷哲知道,火候到了。他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着他们自己想明白。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你们现在就做决定。”
“诸位可以带给我关于丰裕的情报。他这几年去向,他的计划,他传教的细节——任何有用的东西,都可以换得神明的赐福,保住性命。”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如果能力不够,也想延续生命呢?”
谷哲看了那人一眼,感受到被打断的不悦,那人莫名后退了一步。
“没有那种好事。”他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这世间,从没有不劳而获的永生。”
随后,那人七窍流血,原地碎成肉渣。
“诸位请做选择吧,我的耐心有限。”
谷哲微微一笑,抽出了佩刀,“不要妄想刺杀我,丰裕已经伏法,你们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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