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郑三郎正端着一碗汤药站在苏云雪的房门前,右手轻叩房门三声,提醒苏云雪该喝药了。
“苏姑娘,掌柜的让我给您煎的药,我弄好了。您快趁热喝了吧。”
“好的,辛苦你了。”
不一会儿,只听“吱呀”一声,裹着一条素毯的苏云雪探出半边身子接过汤药,朝郑三郎道谢。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夜里风凉,要是被褥不够暖和,您就在房门吩咐一声,我再给您拿几床来。”
“多谢。”
苏云雪含笑点头,再次谢过郑三郎的好意。瞧着他一身单衣罩在单薄的身子上,心下有些愧疚与心疼,便拿下毯子递给他,嘱咐他早些回房休息。郑三郎再三推脱也拗不过这固执的客人,只好不断鞠躬致谢,直到两人道了将近三分钟的“晚安”之后,郑三郎才拿起毯子慢慢走下楼梯回房。
燕凌之正躺在床上,无奈地看着这一幕。待苏云雪送别郑三郎端着药走回他身边后,方才出口轻声调侃道:“再不回来,这药都要和楼下糖水一样凉了。”
“还有余温。”苏云雪似乎没有听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将药碗放到一边,问道:“这方子煎出来倒是和寻常药物的味道一样。只是不知道这里边的东西,究竟对人的身体是好是坏。”
“不用担心。老秦托人跑到东边另一家药房去比对了,这药确实只是起安神作用,并没有掺杂其他的功效。”
燕凌之换了个姿势仰躺,目光投向在屋顶跃动的烛影,出声的语气夹杂着不甘:“至少这齐穆还算精明,知道遇到陌生人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苏云雪微微点头,算是赞同燕凌之对齐穆的评价。
她端起药碗用掌心感受着碗底的温度,垂眼看向汤面反映出来的烛光,鼻子微微耸动,试探性地闻着药香,并没有想将其喝掉的想法。
苏云雪很讨厌苦味,即使以前在华山不小心被寒风吹感冒了,就算是于睿劝着,师妹师兄在旁边哄着,她都婉拒这一切关心,并且固执地跑去华山之巅练习剑法,以锻炼来压制身体上的不适。
这一切或许被人看见都会叹一句苏云雪是一介武痴,但只有她身边的人知道,苏云雪只是单纯地不想喝药罢了。
除非于睿真动了脾气,把药端上华山之巅,轻皱眉头挥袍用剑气将苏云雪的“暗雪”扫到雪地上。被逼无奈的苏云雪才会不甘心地接过药碗,屏气将苦涩的汤药一股脑喝下去,然后接过于睿递来的糖块塞进嘴里,堵住从胃里翻涌上喉头的苦意。
“……我睡得很好,这药就不用喝了吧。”
思索再三,苏云雪放下碗,将其推向桌面的另一边。言外之意便是:我拒绝喝这么苦的东西。
燕凌之闻声侧过身,正巧看见苏云雪将药碗推到一边。想起苏云雪一向讨厌这苦涩的东西,忽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苏云雪听见笑声从背后传出,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燕凌之。
“哈哈……咳咳,没什么。”燕凌之止住笑声,翻身下床双腿一跨来到苏云雪旁边,语中带笑:“只是没想到阿雪还是那么怕苦。以前喝药都要我哄着,都长这么大了,还是当年讨厌苦味的那个小女孩啊。”
“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燕凌之诚心逗她,继续道,“只是三郎兄如果知道了他辛辛苦苦亲手煎的药就这么让你浇了花,他会怎么想啊?”
“你……!”
苏云雪回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燕凌之,眼光扫到他嘴角残留的微笑,气不打一处来。
这简直是**裸的威胁。苏云雪想。
“我知道了。”
苏云雪看了燕凌之一眼,奇怪的胜负欲忽然涌上心头。只见她伸手将药碗拿了回来,一手将碗端起,一手抬起,手指在红痣之处轻轻打转。片刻之后,她将药碗端至唇间,深吸一口气,仰头将药液快速送入口中。
都说良药苦口。但这齐穆似乎为了展示自己的诚意,似乎将药量加重,导致这“良药”苦过了头。
苏云雪放下药碗,刚落入喉头的汤药便将苦意不断往上送。嘴里被苦味充斥,逼迫着苏云雪用手捂住嘴,忍受着干呕感的折磨。
忽然一只手出现在苏云雪的眼前,一块被剥好的糖块正静静地站在透明的糖纸上。好似救命稻草,下一面便被苏云雪一把抓住塞入口中,甘甜瞬间将口中的不适一扫而空。
苏云雪抬头,又一次对上了燕凌之含笑的双眼。
“诺。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提前让胡姑娘给我准备一块儿糖。”
“多谢。”
燕凌之拍着她的背心给她顺气,说着不用,语气带着宠溺。一时间,两人都坐在桌案前默不作声,似乎都在享受共处一室的寂静。
药碗内尚未消散的药味在空气中不断跃起,在寂静中刺激着苏云雪的鼻腔,她只好用舌头轻轻拨动着快要融化的糖块,于是一时间,几近凝滞的空气中只留下了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糖块与牙齿碰撞的甜蜜声响。
“你……”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因对方的话止住声音,无声的谦让两人之间再度沉寂。
燕凌之可再也受不了沉默了,这一路到底吃了多少沉默地苦,只有他自己知道。眼见着这月亮都快下了枝头,要是只能和朝思暮想之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跪坐一晚上,换做是别人,也是千万个不愿意的。
他出声唤了一句“阿雪”,并且说了一句无厘头的“对不起”。
“啊?”
苏云雪扭头,抬眸对上了燕凌之的眼睛。她看见烛光跃过那道可怖的伤疤,跃进浅色的瞳孔中,引导苏云雪跌进男人的隐忍与惭愧之中。她似乎读懂了他的后悔,也能将他接下来想要吐露的心声猜个大概。
苏云雪伸手,像小时候抚慰倔强的他一般将手心贴到他的脸上,轻轻启唇:"都过去了,凌之。”
“但我还是欠你一句道歉。”燕凌之抬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摇头,“你定是怨我的。”
他边说着话,边将脸颊往苏云雪的掌心里藏着。深吸一口气后,燕凌之捏着苏云雪的手往下带着,直到两人的手落到地上。而后松手,不顾苏云雪的惊讶,张开双臂将人抱了个满怀。
“我没……”
我没有恨你?苏云雪想要否定她的不安。
可否定的话都到了唇边,却硬生生地被自己咽了回去。她抬手环过燕凌之的腰,环住他的背心,试问自己的心是否真的还存有怨恨。
她想她是有的,要是没有,为何在重逢的那一天选择了拒绝他的亲吻,甚至刀刃相向,甚至想与眼前的男人一刀两断。
委屈与怨恨时常若梦魇一般抓住她的心脏。即使她尚在华山练剑之时,在鹤鸣雪落的初晨,亦或是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梦里的刀光剑影、烈火中的尖叫求饶、贼人得逞后的奸笑嘴脸……一切若具象化的灾难浮现在脑海中,鞭笞着苏云雪的精神。
“也许吧。”
苏云雪只能将这些痛苦的记忆转化成一句无奈的叹息。随后将脸埋在燕凌之的怀中,酸意漫上鼻尖。
燕凌之感受着怀中人轻微的震颤,掌心滑到她的背心,轻轻拍着安抚她的情绪。他仰头看向窗外,月光正孤独地挂在树梢,失去了星星陪伴的月亮似乎有些颓靡,不久之后便藏进了姗姗来迟的云朵之中。
于是燕凌之又看向了屋内唯一的光源。跃动的烛光正啃食着蜡烛的生命,令它在铁铸的托盘上留下一滩炙热的泪。
他想起了彼时,因为一纸讣告,他连夜策马赶到了家乡。
马儿因沉重的血腥味受惊不敢前行,他翻身下马步行回到家时,眼前的景象令他瞪大双眼,目眦欲裂——眼前的家乡已不再是小桥流水,不再是欢声笑语。曾经鲜活的生命被冰冷的铁器定格于地面,残垣断壁下的业火尚未被雨水浇灭。从此家乡变成了战场,名字变成了“乱葬岗”。他喊着没人回应的姓名翻遍了记忆中的每一个角落,安葬了好友与父母,找到了信物与玩偶,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阿雪。
“那时候我以为已经失去你了,阿雪。”
燕凌之哽咽,双手收紧将苏云雪抱得更紧。
“我翻遍了你的家,终于找到了你的房间。我在床下找到了当时你为我缝制的娃娃,可上面的血污我怎么也洗不掉,怎么也擦不掉……所以我以为你也不见了,但是我找不到你的……尸体。”
“……至少你逃过一劫。你活下来了。”
“是我不告而别,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
“好了,别说了。”
苏云雪出声打断他的自责,微微抬起身,将下巴枕在燕凌之的肩膀上。
“都已经过去了。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那你就告诉我,为何事情发生的前一天,你要不告而别。”
“好。”
燕凌之整理好情绪,将苏云雪轻轻推开,示意她转身背对自己,想要她坐到他的怀中。苏云雪照做了,于是燕凌之抱着她开始回忆。
“我其实没想不告而别,我只是……事出有因。”
他的语调轻缓,如一把钥匙般渐渐地解开了苏云雪的记忆枷锁。
于是在夜的注视下,怀中人很快闭上眼,和他一同沉浸于只属于彼此两小无猜的过去。
后两章开始沉浸式回忆两小只的来时路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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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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