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都散开，没见有客人吗？”
大伙听着燕凌之这样说话，便笑着散开，给苏云雪腾了位置。
士兵们还是第一次看见燕凌之带女子回来，纷纷好奇地打量起这位白衣素雪的纯阳弟子，以及在其怀中熟睡的少女。
一个年轻士兵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朝燕凌之讨个解释，却被人抬手笑着婉拒。最后解释没讨到，倒是给自己找来了小任务。
“小李，过来。”燕凌之招手示意小兵过来，“把曲大夫叫来。”
“是！”
小李领命，不久后便引来一名男子。
苏云雪抬眼望去，只见那男子头戴银饰，身穿紫色衣衫。虽是深冬之际，扎在他腰间的布料却是镂空，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漂亮的骨笛，苏云雪对照了一下脑海中存储的知识，再看一眼后，便确定了这是个五毒弟子。
男子似是燕凌之的旧识。燕凌之看到他，快步走过去跟他打招呼，然后带着他来到苏云雪面前。
“曲烬！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燕凌之指了指陈允，环臂抱胸看向他，笑道，“让你等等你偏不信。到头来人还不是给你完好无损带回来了？”
曲烬上前一看，在看清陈允的面容之后，双眼就像放光般抓住了燕凌之的双手，神色激动。
“诶我的祖宗，我终于把你给盼来了！你再不把人带回来我都想亲自出马了！”
曲烬伸手，迫切地想要触碰陈允，为他切脉就诊。却不想指尖还没靠近人，就被一记风拍回了手。曲烬也是武林中人，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不是寻常的风，而是有人内力凝聚而成的警告。
他抬头，和眼神冰冷的苏云雪对视。
“咳咳。”曲烬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双手合十鞠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唐突了。走走走我们先去帐细说！女侠这一路抱着这孩子肯定累坏了，要不您将她给我，我帮您抱过去？我很强壮的，保证不会让她摔的！也绝对不会干坏事！”
语罢，曲烬三指并拢向上做发誓状。而后手肘弯曲朝苏云雪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却依旧被对方严词拒绝。
“不必了。请带路。”
见状，苏云雪收紧了抱着陈允的手，向前一步越过曲烬，走到了燕凌之的身边。淡淡地在他耳边谴责。
“我现在开始怀疑你是骗我的了。”
“冤枉啊苏道长。”
燕凌之差点给苏云雪跪下。
“带路，不带路我去万花了。”
燕凌之见她一副快走的模样，本想跟他好兄弟介绍一下的念头瞬间被掐灭。眼见好不容易建立的好感度又被曲烬给尽数清零，他不由得瞪了一眼曲烬，没好气地催他带路去军医帐。
“好好好，我走。别瞪我，你凶死了。”
曲烬算是看出了这纯阳姑娘和他兄弟一样是难搞的那一茬。再也不敢轻易搭话自讨没趣。悄悄叹口气指了方向后，便和燕凌之并肩往前，给苏云雪带路。
在去军医帐的途中，曲烬冷不丁地问了燕凌之一句。
“哦对了兄弟，我刚就有一件事想问你了。”
“问。”
“你的脸咋回事？被人打了？”
“……”
经过曲烬的提醒，燕凌之这才感觉有阵阵刺痛从右脸传来。他这才意识到。苏云雪那一巴掌大概是带了真气的。
“没有。”燕凌之悄悄捂着脸，矢口否认，“走你的路，别一会儿给自己绊摔了。”
“嚯。你看我信吗？”
曲烬无语，这点伤他要是看不出来怎么弄的，他也别做大夫了。
“那你信一下。”
“脸皮真厚。”
“多谢夸奖。”
曲烬悄悄翻了白眼，偷摸着回头看了眼苏云雪。结果在意料之中，他又被人狠狠瞪了一眼。看来自己这第一印象，果真留得太差了。
“诶，不会是……”
曲烬忽然有了个荒唐的想法，看向燕凌之语气摇摆。
“有话快说！”
“哦，没什么，只是我猜，我猜啊……说了你别生气哈。”
“？”
燕凌之不解地看向他，不禁意间放慢了脚步。
“你不会被那位冷冷的女侠误会成采花贼，被打了一巴掌吧？”
“闭嘴！尽瞎猜！”
“嗷！”
被猜中一半的燕凌之没好气地踢了曲烬一脚，后者尖叫躲闪。而这一幕刚好落到跟在身后的苏云雪眼中。她无语地看着两人在自己前方打闹，并不知晓自己正是他们的话题主角。
“无聊。”
“呜……”
陈允似乎被这声轻责扰了梦境。但她实在太累了，只是呜咽一声，便又沉沉睡去。
不久后，三人便走到了一间帐篷面前停下。
曲烬尚未撩开帘子，里边的草药味已经穿过厚实的布料传出。这药香不重不浅，令人很是舒适。
“燕将军。”苏云雪看向正在为她撩开幕帘的燕凌之，问道，“你们这可有信鸽？”
“信鸽……有是有，不过这荒郊野岭的，要是近的话我们一般有传信兵。”
燕凌之见她改口，有些难过地摇摇头。在心中默默地怀念了一秒以前追着他身后喊“凌之哥哥”的苏云雪。
“苏道长，你又不是我的兵，没必要喊我将军的。”
“别多想，只是敬称。”
说完，苏云雪并不理会燕凌之一脸受伤的神情。倒是一旁看完戏的曲烬机灵地接过撩开幕帘的活，让苏云雪进了帐篷。
三人总算是落了脚。待幕帘被关上挡住外边的喧嚣后，苏云雪将陈允轻轻放在帐篷里柔软的榻上，转头开始打量四周。
“就您一个人住吗？”
曲烬意识到这是在找他搭话，连忙点点头，回了苏云雪的话。
“对的对的，我可是凌之唯一指定的军医，当然待遇会好一些啦！”
曲烬倒是脸皮厚，毕竟他从苗疆里来，并不在意中原人这些弯弯绕绕的礼节。而且他擅长体察每个人的心情。所以很显然，在观察一圈帐内情况后，曲烬意识到了苏云雪已经放下了些许戒心。
“姑娘这边坐！”
曲烬指了指塌前的软垫，背身过去在柜子里翻找，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
苏云雪落座，将剑放在一旁。燕凌之趁机借着倒茶的时机凑近她身边，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她的身旁。
“谢谢。”
苏云雪接过茶盏，默许了燕凌之坐到自己旁边。
燕凌之暗自窃喜，接过曲烬递来的礼盒后拆出一盒点心，借花献佛似的递给苏云雪。
“这是曲大夫的娘子从西湖那寄过来的。江南的茶点，尝尝？”
“好。”
苏云雪也不客气，此番折腾还没吃饭，她也不是铁打的身子，到底还是饿了。只见她拆开包装，看见被做成兔子形状的雪花酥上坠着一颗小小的银杏，不禁被这可爱的糕点勾起微笑。
燕凌之偷偷将这一幕看到眼里，只觉得心跳仿佛漏了拍。他忽然盘腿坐着，托腮侧脸悄悄打量苏云雪，用眼神勾勒她的弧度，笑意侵占了双眼。
“……呵，男人。”
曲烬看在眼里，小声吐槽。然后他识趣地落座于两人对面，轻咳一声抓回燕凌之即将神游的注意力，补上了姗姗来迟的自我介绍。
“咳咳。那个……女侠您好，在下曲烬，从五圣教来……啊，不过在中原，大家都叫五毒教吧？看您这身打扮应该是纯阳派的道长。敢问道长是来巴陵云游的吗？”
“曲大夫好。”
也许是被糕点俘获了心，苏云雪对曲烬的态度有所软化。见对方做起自我介绍，她也放下糕点，行礼回应。
“在下苏云雪，华山纯阳派所属。师从于睿，这次奉师尊之命下山云游。”
“苏云雪？”曲烬得知这个名字的时候，瞳孔瞬间放大。他惊讶地看向燕凌之，却见对方一副严肃的模样，摇头制止他的大惊小怪。眼见燕凌之也不想提及往事，曲烬只好收起好奇心，强忍着询问的**拍手称赞。
“喔！我知道！你师尊居然是于睿于道长，那真是太厉害了！”
苏云雪看着他满眼全是对于睿的敬慕，好感倍增，放下戒心后继续和他聊。
“是的，师尊救了我一命，还收我做弟子，这份恩情云雪永生永世都不会忘的。”
曲烬点点头，以茶代酒向天虚空敬了一杯，算是给于睿敬一杯。然后借着这个话题，很自然地和苏云雪碰了杯。
“那你怎么遇到这个孩子的？还有凌之？”
在曲烬对于睿的声声赞美中，苏云雪对他的好感不断上升，也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将来龙去脉以及她与陈允还有燕凌之的关系简单解释。
“哦——”曲烬闻言，不怀好意看向燕凌之，“这么说，燕将军去这么久还不回来的原因，其实是为了……”
“又瞎说！”
这下轮到燕凌之坐不住了。
“云雪来只是个巧合，我当时只是看阿允状态不稳定，想再观察几天来着。”
曲烬不言，显然不信燕凌之的说辞。递给他一个“我都懂”的眼神安抚后，他又给苏云雪倒了杯茶。
“那么曲大夫为何想救小允呢？”
苏云雪浅酌一口，转头看着在榻上呼吸微弱的陈允，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
“救人需要理由吗？”曲烬拿起糕点咬了一口，继续道，“我去采药，碰上了，就想救。但遇到浩气盟的人也想救她，我等中立之人可不想和那些阵营人士扯上关系，一听这孩子和凌之是故人，就托凌之去帮忙，结果人一去就不怎么回来了。”
“大夫和浩气盟的人有误会？”
“没有。只是单纯不喜欢他们的做派。救个人还要开会搞投票搞宣誓，这不笑话嘛！再说了！”
曲烬起身，走到陈允面前。总算是找着机会蹲下身给她把脉，顺带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做派。
“这孩子的内脏都快给虫吃完了，他们还在营地里开会呢。这分明不就是让她等死嘛！得亏那营地里有我师姐在，有个小万花也会解蛊毒，给这孩子控制着，要不然这孩子早就被他们弄死咯。”
“这……”
苏云雪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担心啦，这不有我嘛。不是我自夸，解尸毒这种事情对于我来说比治外伤还简单。这军队里大大小小的伤所有大夫都能治。但蛊毒，只有我能治。”
曲烬得意地收回手，给陈允盖好被子，看向苏云雪。
“毕竟我们和天一教的仇，不应该让一个小女孩来承担。”
曲烬虽是笑着说完这句话，但他的眼神中蕴含着一丝愤怒。这让苏云雪不禁握了拳，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那小允就拜托您了。”
苏云雪向他抱拳行礼，曲烬连忙挥挥手表示认识就算朋友了，不用这么客气。
“能遇到好大夫，就是好事。”
苏云雪叹了口气，然后吃完最后一块雪花酥后，就想向曲烬道别。为了让陈允能够静养，也为了曲烬能自由施展医术，她决定不打扰人了，便随着燕凌之起身出了军医帐。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燕凌之则跟在她的身后，也不提醒她走错了方向，就这样默默看着她的背影，顺带挡掉沿途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忽然，他站定在她身后不远处，尔后向空中吹了一声口哨。只见一道白影向下俯冲并盘旋下落，“咕咕”声吸引苏云雪回头时，她看到一只白鸽站在燕凌之的左臂上，正歪头看向她。
“诺。”
燕凌之刚从曲烬帐篷顺来一副纸笔，抬手递给她。
“不是传消息吗？给你。”
“多谢。”
苏云雪接过纸笔，在笔尖的墨尚未干涸之时，飞快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燕凌之，告知他喻巧嫣的名字。
“浩气盟那个小万花？”
“你认识？”
苏云雪挑眉看向他。
“不不不，不认识，你别误会。”燕凌之将纸条绑到信鸽的脚上，手一抬将白鸽放飞，“曲烬不是说他在浩气盟认识个会解蛊毒的小万花嘛。我听他提过名字。”
“哦。”
苏云雪点点头，便继续无言，兀自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走到了军营尽头，苏云雪总算是停了脚步，抬头望向蓝蓝的天，以及在上面自由漂浮的白云。
“那个……阿雪？”
跟在后面的燕凌之见她驻足，便也停了脚步，试探着改口叫她小名。
“嗯？”
意料之外，燕凌之没有被她纠正措辞，反而只有一句轻轻的回应。这让他在惊讶之余，不得不压住被肯定的欣喜。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闻言，苏云雪转回了视线。仿佛将陈允放上床榻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似乎变得轻盈。她的心情也变得明亮，以至于自己再次看向燕凌之的时候，少了几分厌恶不说，甚至多了几分眉清目秀。
她晃晃脑袋，一会儿看看四周的树，一会儿又低头看着斑驳的地面；她听着四面八方喧闹的讨论声，又听着不远处潺潺的溪流声；她看着阳光明媚地亲吻大地，从石块间隙跳动到路侧的野花间，随后跳到将军的玄甲上，落到将军脸上的疤痕处，异色的瞳孔间。
“不知道。等阿允稳定一些了，我就去巴陵镇上找木齐纳。”苏云雪轻快地回答，就像回到了尚未被铁蹄踏碎的少女时代般，明媚如初，“然后宰了他，让阿允的子蛊彻底失效，然后用他的血替冤死的乡亲们镇魂。”
苏云雪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段残忍的话。
而后，她将背后的剑抱到胸前，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剑柄。也许是心情明朗，她选择用轻快的语调将他人的生死简单置之，哪怕他们本就该死。
燕凌之笑了，大着胆子往前走一步跟苏云雪并肩驻足。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啊？”
苏云雪回头，却忽然发现燕凌之的脸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想要后撤散步，却不知是被对方的视线施了法一般，还是本能地不想抗拒。她终是没有挪动脚步，就这样站在原地，任由燕凌之接近，眼睁睁地看着燕凌之修长的指尖接触到了自己的侧颊。
她就这样成全了燕凌之的大胆，然后感受到了脸颊微热，以及他的掌心温热。
“我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报仇吗？”
燕凌之看向苏云雪，似乎没想到这样大胆的举动居然会被允许。但既然已经这样，抱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燕凌之没有挪开自己的手。
于是他试图用眼神遮挡自己的忐忑，想用空出的手去握住她的指尖，似乎在害怕她再次离他而去。
“是这样的，我们这次来巴陵就是为了剿灭这支残留的队伍。我只是想，我要是跟着你去了，也算是路上有个照应，况且木齐纳这人狡猾难以捉摸，你一个人去，恐怕凶多吉少。”
看出苏云雪的犹豫，燕凌之赶忙解释。却见苏云雪开始退了半步，心凉了半截。
“没事，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可以不……”
“我去。”
苏云雪站在他三步之外，侧头回答。
“啊？”
燕凌之抬头，看见苏云雪脸上表情依旧，话语中却留了让步的余地。
“我说，我去。”苏云雪回答，跨出两步越过他，“你要是还想在这浪费时间，那你随意。最好把乱军驻留的位置给我，我自己去。”
“不！”燕凌之挠挠头，否认道，“我是说，怎么会呢，哈哈。”
——怎么会放你一个人去呢？
苏云雪的让步让燕凌之窃喜。只见他深呼吸后，努力压制着因对方的首肯而在胸腔乱撞的心跳，转过身继续跟着苏云雪。
这还是他当上将军之后，除了第一天的授勋仪式之外，人生中第二次最紧张的时刻。
而就在他给自己平复身体的时候，苏云雪却停了脚步，疑惑地扭头看向他。
“带路。你不是知道地方吗？”
“好。”燕凌之看向她，满眼宠溺，“我们先去军帐里和弟兄们说明情况，然后就过去。”
“嗯。”
苏云雪应了一声。眼见着燕凌之忽然阔步向前，走到了自己身前。然后为她指出开会军帐的大概方向后，自觉地成为了苏云雪的引路人。
而在燕凌之看不见的地方，苏云雪悄然抚上心口，有些疑惑地数着胸腔里的心跳节拍：她能感受到，她的心在悄悄雀跃。
“不就是一起搭个伴，有什么好高兴的。”
苏云雪摇摇头，强迫自己扔掉这份莫须有的悸动。随后跟着燕凌之的脚步，从容地朝军帐方向走去。
曲烬：请问，重色轻友这个罪名要是上报到朝廷，可以加军饷吗？
磕学家曲大夫正式上线，小夫妻查案副本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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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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