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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中元第七 3

正说着话,却见弄晴独自回来了,公冶华月见她身后没有人,站起来走到门口,问:“在真没有过来吗?”

弄晴咋舌道:“傅少爷说不过来,叫我自己回来,他们两个自己去逛。”

“他们去哪里逛?”公冶华月问道。

弄晴挠头道:“我走的时候还在院子里呢!左右不过在园子里玩罢了。”

李唐听见,笑道:“不用担心似逸如何,他是出名的有规矩的人,从前还顶不爱和什么小姐打交道呢。”

公冶华月坐回凳子上,笑了笑,说道:“你在中国待久了,话也老道了。”

“有这样厉害吗?”李唐高兴地笑了笑,又说:“可惜我没学会中国的方言,上海话、河南话、芙蓉城的客家话。太难学了,我的舌头都掰不过来。”

公冶华月道:“客家话?我也不大会说。倒是小时候,家里的长辈教过我用客家话读古诗。”

李唐听她拿客家话读古诗,很有兴趣地问:“你们读些什么诗?我还没听过谁拿家乡话读诗,都只是平常说话用用。”

“小时候不过读读《唐诗三百首》里的诗歌,是启蒙的时候学的。”公冶华月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转身问他:“你读过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吧?你们外国人,总爱学几首唐诗的,这首在唐诗中正好很有名气。”

李唐笑着点了点头,直看着她。

说完,公冶华月站定,悠悠地用客家话念起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声音幽咽,如泠然冷泉。

她只在小时候受家里长辈启蒙时学过客家话,听几个老人摇头晃脑地抑扬顿挫起来,像凄凉的胡琴,苍老曲折。后来许久不说客家话,因此说得不大准确,不会读的字又拿普通话盖过了。拿客家话来说,这种方言、普通话掺杂的说话方式叫做“半蛇半蛙”,所谓半吊子本事。

李唐听了,一时呆住,问道:“我倒是听过,只是许久不念诗歌了,忘了是哪几句话。听你念起来很好听,只是听不懂。”

公冶华月用国语告诉了他一遍,又坐下来喝茶。喝了两口,发现还是那盏花茶,便叫弄晴拿去倒了。

弄晴倒了茶水回来,笑嘻嘻道:“小姐,你有空的时候也教我说客家话。”

公冶华月没忍住笑了,说:“你从前不是学过?从‘一、二、三、四’和‘早上、晚上’学起,只学了几天又不学了。”

“有吗?”弄晴歪着头问,想了一回,确实学过,吐舌道:“好吧,那还是不学了。”

李唐听了,也笑起来。

过了半晌,忽然见许三娘来了,带着拿着食盒的佣人,鹦鹉发财不知道怎么,也跟着她飞过来。

弄晴迎到门口,伸手预备那让鸟儿落到她的手上。直愣愣地举了一会儿,那鸟儿却直直地扑棱棱地飞过了她,落到公冶华月面前去了,口中叫道:“公冶小姐,饿了。”气得弄晴转身过去推了它一跤。

公冶华月道:“弄晴,你去拿吃的喂它。”

弄晴走到窗边小榻那儿,从桌上拿了盒鸟食。那张桌上尽是鸟的东西,各种食物、各类横木、垫子之类。又走回来,洒在桌面叫它吃,口中念道:“小没良心的,还是个攀炎附势的鸟呢!你叫小姐说饿了,最后还不是我来喂你?”

许三娘进来,正听见这句话,先和李唐问了好,又笑道:“小贼骨头,你说饿了,不也是拿小姐的钱吃喝?”

弄晴理直气壮道:“这能一样吗?我给小姐干活呢!它可是白吃包住。”

许三娘一面叫佣人端出点心来,一面回道:“我的儿,谁养得你恁大,又会伶伶俐俐回话?说话便说话,怎么还和鸟儿比起来了?你是干活,它是说得好话,长得又恁小巧。托在掌心里,叫谁不爱?再说两句吉祥的俏皮话,太太、小姐人家都爱养。争不过,便叫你也披一身羽衣,换了红嘴、细长腿儿,在廊下的横木站着,也给我们说说好话,叫我们疼你。”

旁边的佣人听了,都别过脸去格格地笑起来。把荷花酥、薏米莲子粥、奶油蛋糕摆下,便去掀弄晴的头发,又抬起她的手来,笑道:“让我们看看这丫头有哪里能够像这鸟儿。”

弄晴挨了几下,一面叫公冶华月撑腰:“小姐,你看她们,尽欺负我。”一面撇了那鸟食,反手要抓那两个佣人。打闹着出去了。

公冶华月笑道:“玩归玩,小心别摔了。”弄晴也不应,穿了木屐,一溜烟出去了。

那薏米莲子粥没什么可说,寻常做法,只食材比一般人家用得讲究,拿素三彩白底釉高足碗装。荷花酥较为特别,是寿春园的食单上记着的。用今天清晨刚摘的荷花,裹豆粉下热油锅炸,看着火候时间,只刚金黄酥脆的时候捞起,早则夹生不酥,晚则浸油。再立马取新鲜虾米,过一遍米酒。不可提前泡酒,只在下锅前过一遍。仍拿刚才炸荷花的油锅炸,也是注意时间,起锅之后洒一层细细的干辣椒粉,不可搅拌,再铺到荷花面上。拿淡黄釉盘装。一口酥荷花、一口虾米,酥脆可口,带有淡淡的米酒味。

许三娘带了四碗莲子粥、两盘荷花酥、两块蛋糕,却没算着傅似逸和何在真不在。

公冶华月问道:“三娘,这鸟儿怎么和你一起过来了?早上我叫在真带过去玩了。不见她来,却见鸟来了。”

“我也说呢,怎么傅少爷和在真小姐不在。”许三娘笑了笑,将其他两碗莲子粥摆到一边,一面道:“我从厨房那边过来,过涵通院的时候,见到这只鸟儿飞出来,径往深雪堂走。本来想捉了它一起过来的,没想到它这样通人性,自己飞过来了。这一路上还飞在我们前面,倒像是它领我们过来的一样。”

吃了粥,李唐夸了一回,问起公冶华月的钢琴,道:“上次听公冶小姐说很久不弹了,不知道那架钢琴还在不在。”

公冶华月道:“还在的。”又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李唐应下,看着挺高兴的,站起身等公冶华月带路。

刚出门口,却见弄晴回来了,凑到公冶华月耳边悄声道:“在真小姐和傅少爷在深雪堂的院子里,紫藤花那边。两个人各坐在一个位置上,也不见什么动静,静悄悄的。我看了没敢过去。那个傅少爷还躺在地上呢。”

公冶华月应了,还是起身到深雪堂里面去。

深雪堂里,重新打扫了一回,窗明几净,笔墨纸砚、桌椅都齐齐整整地摆着。天光正好,天井那照下来的光便足够亮了。佣人进去,再把每扇窗户打开,顿时感到凉风习习。

右手边一排长桌,上面摆了许多画纸,有画好的,也有只画了一半的。说是一半又不大准确。国画讲究笔韵,写意正在挥笔之间,说的是一气呵成。不说一笔画就,但没见过搁下画笔,许久之后再画的。即使公冶华月仍然只画白描图,到底画的是国画。她这一放,画了一半的也只能算画好了的,不然就是作废了不要的。

那架钢琴放在左手边,窗户底下,外面是一蓬芭蕉。拿白色蕾丝布盖住。

掀了白布,公冶华月按了几个琴键,摇头道:“我是不大记得了,连那时常常练习的《蓝色多瑙河》也不会弹了。”

李唐坐下来,弹了一小段,笑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闲着没事干拿来消遣的东西,忘了也不打紧的。”说完,掀开外套,从里边的口袋掏出一个红绸袋子,道:“送给你的礼物。”

打开来看,是一只单筒望远镜,深棕色,分作三截,节点圈拿镀金圆环圈着。

弄晴走过来看,瞧着新鲜,笑道:“李唐先生怎么还藏在怀里,这些时才拿出来?”

公冶华月拿在手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像是玉兰花香。拿起来放在右眼上,转身往窗户外看去。正看见远远的紫藤花架那儿,被花草遮住一些,隐约看见是傅似逸和何在真两个人。看了会儿,又转身拿下来,笑道:“多谢你送来。我从前见别人用过,总想着也买一个,但总是忘记。透过望远镜看东西,怪好玩的。”

弄晴听了,嚷着要看,公冶华月给了,她便拿去给向其他佣人看夸耀。几个人围着要看,弄晴说得自己看了先,排着队来。许三娘刚才一路到深雪堂来,但是没进来,直出院门回去了。

在深雪堂里面坐了会儿,一行人又回藏春馆去。

到了下午,傅似逸和李唐要回去了。

从紫藤花架出来时,傅似逸问何在真道:“下回我真的来约你去玩,你去吗?”

何在真见他一头头发乱着,还只顾问这个问题,笑道:“我不知道。”

傅似逸笑了笑,问:“敢情我面前站的不是何在真本人?不然怎么连去不去玩都不知道。”

何在真也不理他,许久,才说:“你怎么那么呆?”

傅似逸听了,倒愣住了,也安静下来。

走到半道上,傅似逸忽然掏出一个深蓝色长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明黄软垫上,铺着一条红宝石项链。傅似逸道:“送给你。我去看了许多东西,拣来拣去,想着这个该最适合你。”

两人正站在河边的杨柳树下,枝叶稀疏间,阳光晃一下荡一下地照下来,闪在那条项链上,暗红色立马亮晶晶起来,映着斑斓的光。

何在真没见过这样贵重的礼物,短暂地心动,差点伸手拿起来观赏。耳边猛然响起傅似逸说的“送给你”,生生遏住了她的**。半晌,何在真摇头道:“我不要。”

“你怕收了我的东西就得听我的话?不好意思回绝我的邀请吗?”傅似逸笑道,把项链拿起来比到何在真的脖子上,道:“送给你配裙子罢。我想同你交朋友,这个项链不算什么。”

他上次送公冶华月一只鹦鹉,很是卖乖,但显然有心意而没有重量。一只鸟罢了,闲暇无事的时候打发时间还行。真要做点什么,可是顶不了一点事。光有花架子罢了。因此这次出手,送的是极其贵重的礼物。他拿得出手,但对方不一定敢接。

何在真笑了笑,问道:“难道你没听过‘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说什么客气话都不要紧,只是俗约定在这儿,我可不敢拿。”

傅似逸想了想,收了回去,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

“你也挺有意思的。”何在真回道。

到了藏春馆,傅似逸没进去,等李唐出来。何在真也不陪他,自己进去了。

走之前,李唐微笑道:“我过两天就离开芙蓉城。公冶小姐要是有事找我,就到芙蓉酒店去。”

公冶华月只淡淡地笑了笑。

她今天穿一身月白织金如意云纹褶衣,罩素白纱衣,下面一条浓蓝亮色滚边打褶裙。李唐走出屋子,站在院中石板小路上回头看了一眼,依稀记得多年前公冶华月十岁出头时穿过这样一身月白衣服。她今天好性儿,说了许多话,不像那时寡言少语的。李唐低头笑了笑,蓦地想起她的母亲谢道怜,摇了摇头,摆手道:“再见!”

何在真进到里边,弄晴先问道:“在真小姐,你们去哪儿玩了?做些什么?”

“说说话罢了,只走了小半圈。在紫藤花架那边坐了许久。”何在真回了,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公冶华月叫何在真喝粥,还留有荷花酥和蛋糕。

何在真见着她手边摆着一个望远镜,问道:“这是什么?”

公冶华月告诉她是李唐送的望远镜,又教她玩。何在真拿起来,走到临水的窗边往外看,却看见傅似逸和那个李唐刚走到大门口。正看着,那傅似逸忽然回头,直直看到窗边,笑了一笑。

何在真忙放下望远镜,老实吃起她的粥来。

问傅似逸为什么找她,公冶华月道:“不知道他。早上一来,便指了你的名字说想要见见。我想着你和他没有什么交集,总不至于哪里得罪过他,就叫弄晴去请你过来。没想到他倒跟去了,不放你来。”

何在真点点头,心中暗想:我以前确实没见过他。听他说他是上海人,我并没有到过上海。第一次见便是上次宴会上匆匆见的一面,不至于得罪他。可他到底为什么要找我呢?她想了一回,蓦地想起上次宴会那天见的一面,傅似逸见到她时,眼睛猛地亮起的一瞬间。又想到刚刚以及紫藤花架下,傅似逸刚睡醒时朦胧的模样,心中动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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