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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中元第七 4

晚上何在真仍然留在藏春馆一起吃晚饭。落后,许三娘带着三两个佣人也到藏春馆来。带了几盒子冰过的蜜瓜、荔枝、桃子、芒果之类时令果子,都切好、剥壳,黄澄澄肉、白潋潋果儿、青粉玉儿,摆在白釉盘里。也有没冰过的,也不浸凉水,农户送过来后只拿水洗了洗泥点灰尘。只装了一小盘,专给公冶华月的。又一个镂花银碟子里放着几把亮银叉子。

“厨房最近收了几筐子藕尖、豆角、冬瓜等蔬菜,不能久留的都想法子腌下了。就这些水果,也送了许多来。再就是河鲜,刘老户家送了六条鲈鱼、六条鳜鱼,并一筐菱角。”许三娘想了想,拿了本子过来看,“还有今天,李家的送了两只竹鼠,说是早上上山砍竹子的时候捉的,送来叫烤了吃。我早上看了,从前倒没吃过这野味,一时还忘了叫什么。”

公冶华月听了道:“叫他们不要再送了,以后送来的一并叫送回去。那两只竹鼠叫人放回山里,不吃这些野味。”

许三娘笑道:“我也说呢,看着那两只肥胖胖的竹鼠怪不忍心的。家里又没有吃过,厨房里的都说弄不来,叫丢出去。”

“长什么样子?好看吗?”弄晴见她们说了事情,笑嘻嘻问道。

“贼小骨头,你要想知道便去厨房看,还关在那竹笼里呢。”许三娘收力敲了弄晴一个暴栗,笑道:“灰黄灰黄的,穿着一身毛皮,看着有些粗糙。眼睛看不见,嘴巴倒凸出两颗长牙齿,活像两把锄头。一身肉乎乎的。”

弄晴听了,问道:“外面有一层毛,怎么烤了来吃?”

许三娘笑道:“我的儿,难道谷子上有壳你便不吃米饭?鱼上有鳞片,你便不吃你爱的炸鱼片?听李家的说,这竹鼠也像兔子那般处理,要不烫水前拿竹签剥皮,连皮带毛一起处理。”

“这样杀生,难怪几个厨娘不愿意弄。”弄晴皱皱眉头,趁机站起来捏了一下许三娘的肩,笑道:“便叫我们的管事去,也是不成的。”

许三娘也不恼,接过来道:“所以家里没吃过呢。就是难得的美味,人家藏在山里的,拿水灌人家捉得,再这样剥皮,家里的老夫人头个不喜欢。”说着,见何在真也坐在这,却不言语,又笑着补了句:“也就是一般人家,家里没多少肉吃,捉了也是他的运气,管不了许多。其他有钱人家也有百般不忌口的,只要好吃。”

弄晴拣了冰蜜瓜吃,问道:“怎么不见有西瓜?”

许三娘摇了摇她的肩,好笑道:“亏得你嘴那么小,也要拣百般果子来吃。大晚上的,吃那水西瓜做什么?夜里多起来看月亮吗?”

弄晴听了,也不多缠她。

又说笑了一回,许三娘便回去了。

公冶华月和何在真两人,不过写字看书罢了。弄晴在旁边看了会儿,便去逗鹦鹉玩。

到睡觉的时候,何在真告辞回去,公冶华月送她出院门。

路上,公冶华月笑道:“白天人多,我不好和你说话。现在只有你我两个人,倒是可以说说。那个傅似逸,我看他专程来找你,倒是对你有意思。只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要是不方便,也不用对我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何在真只是笑。

“我想起来,你是有中意的了。不知道你中意的那个和傅似逸比起来,哪个更好。”公冶华月站定,看着何在真的笑,“不过什么喜不喜欢都是没影儿的事。没有说明,你不要轻易和他约定什么。”

何在真听她的话,笑道:“也不见你谈上一两个,却如此有道理?你也说,都是没影的事,十字还有两笔,我那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呢。”

公冶华月道:“不过多看了几本书、几份报纸,拣了过去的人说过的话说罢了。已经晚了,我不留你,明天再见罢。”

“那我走了。”何在真笑了笑,抬脚过了门槛,一路往涵通院去。

进了屋子,里面闷闷的,何在真便开了四五扇窗户。睡到深夜,猛地惊醒,是天边响了好几声雷电声音,轰隆隆作响,好似炸在地上。那闪电亮了几道,顷刻便下起大雨,尘土草腥味一齐扑上窗边,漫了满屋子。

何在真起来关了窗户,倒觉凉爽。只是窗棂都湿了,放在窗边桌子上的书也湿了一些。索性坐在窗边,听那大点的雨滴砸到窗上,噼里啪啦作响。如此嘈杂,好似人声鼎沸,屋内该是往来说笑。从前是有的,只是当下冷清清的,显得寂寞。虽然下着大雨,伴有惊雷,但仍有些光亮,屋里朦朦胧胧地亮着。

何在真慢慢地想着,一时想起崔直等人,一时想到白天见的傅似逸,又猛地想起许久不来的公冶则阳。

那天上的黯淡连续了好一段日子,直把七月下旬的日子都下雨下完了。转眼便是八月。也许正是因为下雨,所以邀约去玩的傅似逸没来,说“下次再见”的公冶则阳也没来。

到旧历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也是何在真的生日。她的生日日子是许久之前便说起了的,那时还约了宋庭芝、崔直、许文三人留下来庆生。许三娘那时听了,一直放在心上。这时一大清早,佣人便端了长寿面给何在真吃。

到藏春馆里见公冶华月,路上连得了好几句“生辰快乐”。进到里面,却不见公冶华月。

何在真便问一旁的佣人公冶华月去了哪里。

佣人笑道:“在真小姐过生辰过得糊涂了。这大清早的,小姐还在外边练嗓子呢。”

何在真想了想,今天确实比往常早许多,她还没梳洗,便见佣人端了长寿面进来。因问道:“公冶小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佣人回道:“五月初七!刚过端午两天便是。不过在真小姐问了也是白问,今年的生日早过了。况且我们小姐是不过生日的。”

正说着话,远远地听见弄晴的声音。何在真起身去看,果然见到公冶华月从外边回来,便走出去接她。

半晌,许三娘带着人进来,问道:“小姐,今年藏春馆这边搭彩棚吗?”

公冶华月正在喝茶,闻言道:“还是不搭。花花绿绿的,又怕踩了花草。”

许三娘笑道:“我想小姐也是不搭的。只怕弄晴在旁边撺掇小姐要弄,因此还是来问一声。那我便叫他们到别的院子去了。”说完领着佣人伙计走了。

何在真留在屋里,听公冶华月拿古筝给她弹了一首道教的庆生曲子《长生天》。众人在屋里玩乐。

到了中午,住在城里公冶家的何在蝉叫人送了礼物过来。拆开来看,是一盒子胭脂水粉并点翠首饰,还有一件西洋裙子,珍珠白闪银长裙。

因为何在真不算公冶家的,生辰虽然有些模样,但无甚热闹,也不请朋友宴客,也不叫戏班唱戏。即便如此,还是比何在真往常的生日正式许多。她的生日落在暑假期间,回到家来,身边没有多少朋友。就是周行露、李无名在,都是一般人家,没什么礼物。单说她家里,是各人干营生,不讲究这些。

却撞着中元,寿春园里搭彩棚、挂灯笼、找河灯,也算一番热闹。

到晚上吃过晚饭,众人出门游园。

只见园里灯火辉煌,纸灯、玻璃灯、竹灯,各类灯笼都有。那纸灯笼,拿白宣纸绷的,画四季花卉、判官、钟馗;玻璃灯,则有绣球的、荷花的,也有几个翠蓝宫灯。灯笼不挂在房檐上,一律挂在路边。从藏春馆出去,进深雪堂,抹过涵通楼,向红豆小馆、君武苑走,一路上亮着。那池塘、相思江则飘荡许多河灯,慢慢荡出寿春园。另有几个铜盆,安放在寿春园门外、相思江边,和龙脊道上,烧金元宝、麻姑纸,祭孤坟野鬼。

弄晴在路上笑道:“可巧,在真小姐的生日竟是在中元节。这满路的灯笼,倒专给在真小姐打的似的。我的生日可没有这样热闹。”

何在真听她羡慕起自己的生辰日子来,笑她孩子气:“你是小孩子,好的坏的只要热闹就行。你没听过,这中元节又叫‘鬼节’?到了这天,地狱阴司的鬼魂都回来作客、看望亲人。说的是百鬼夜行。就是我妈妈,还叫我生日当天别上出门逛,说不小心便在路上见鬼。”

“什么‘鬼节’?要是在家里,老夫人还请和尚道士来家里开坛念经呢!鬼也热闹,人也热闹,大家一起过罢了,还能争你的我的?”弄晴晃了晃手上的绣球玻璃灯,笑道:“在真小姐,你们读过书的大学生也相信鬼神吗?”

何在真听了,想了一会儿才笑道:“大概全中国的人都有些相信罢,毕竟是老祖宗起就相信的。你没看到《聊斋》里面的花仙狐妖吗?只看你信了,然后做什么。”又侧头问公冶华月:“公冶小姐,你说是吗?”

公冶华月愣了愣,笑道:“嗯。”

何在真便有些得意地向弄晴道:“我说的不错吧?”

“你们就是欺负我不爱读书!”弄晴撇嘴道,转头问旁边的佣人,“你们说呢?小姐和在真小姐不过多看些书,便说读书人怎样怎样了。他们说的就是对的吗?怎么知道我个不读书的小丫头说的就不对?”

何在真笑道:“你说的自然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好,那我问你,你信不信?”

弄晴挠头道:“那我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想一想,大概有些相信吧。但我可不怕,所谓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众人都笑起来,戏她是听风是雨的娃娃。

一路走到红豆小馆的院子里,那上山的路边也早挂了灯笼,一路摧拉枯朽地烧到山上凝芳亭处。

一行人说笑着上去。从亭子往下眺望,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寿春园里灯火通明,外面绕寿春园而行的相思江上也飘着河灯,十里相送,汇合到潇湘江里。远远看去,四周的田野小径上都烧着黄纸,几个人围着一簇一簇的火,倒好像天上的星星。那湘江上亮着蜿蜒起伏的舞龙灯,是芙蓉城里几个大家族组织的江上灯火游行,好几条龙舟连着,派强壮的汉子一面举起舞动、一面唱颂歌。乘着晚风,隐约听见一些歌声。

弄晴拍手笑道:“多热闹呀!只是听不大清楚唱的是什么。”

何在真听了,侧头看了一眼公冶华月。正恰好她也侧头来看何在真,两人相视一笑。

何在真笑得呆呆的,眼睛都弯了。一阵晚风吹来,她看见公冶华月垂下的两缕头发飘起来,看见公冶华月一贯冰冷秋水似的眼里亮着莹莹黄灯。

她不知道,她在公冶华月的眼里亦然。

晚些时候,人声渐渐散了,站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少。毕竟是中元节。公冶华月一行人也下山回藏春馆去。

回到藏春馆里,先在院里烧了纸,给崔直的。何在真手上拿着黄纸,仔细看着火焰有没有燎到旁边的花草。众人静静地烧了会儿,见盆里的火星都灭了,才进屋子里去。

何在真走在后头,低声问公冶华月:“要给你的母亲烧一些吗?”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笑道:“不用,母亲在那边过得很好。”

“这个送给你。”公冶华月递出一个檀木盒子。

一颗帝王绿翡翠珠子躺在正红缠枝牡丹纹软垫上,直径约两寸,浓绿色,是藤黄、花青不加水调出的最浓稠的绿,却在灯下透着澄澈的光。珠子拿暗红色络子套着,底下两串粉青穗子。

公冶家的大小姐一出手就是极昂贵的礼物,像是随手递给别人一枝路边摘的桃花一般说给就给。何在真哪里见过翡翠?但也不是个没眼光的,一瞧,就知道和傅似逸送的红宝石项链不相上下。因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弄晴看了,道:“这不是小姐冬天时挂在裙子上的珠子吗?有两颗呢。都是送到佛寺里受过供养的。今天拿来送给在真小姐,不是正合适吗?”一面笑起来,夸自家小姐想得周全。

公冶华月确实有两颗,另一颗套了月白络子,挂松花黄大红穗子。翡翠珠子是公冶应麟找来的,络子是公冶华月小的时候谢道怜做的。她小时候胆子小,但凡风吹草动,便容易心里受惊。因此珠子送到佛寺里受戒,拿回来后做成禁步给她挂着。

公冶华月笑道:“我许久不过生日了,平常也不大注意别人的生日。本来不打算送你什么的。但这个日子到底应该送你个什么压一压的。”

“十几二十年也这样过来了,我也没有什么事。可见今天对我没什么影响,又何必拿走一颗你原本成双的珠子?”何在真推了回去,又笑道:“我和别的朋友过生日,也都不送什么,只买些好吃的给对方。换到你这边,还是第一次在你面前过生日呢,怎么能收那么贵重的礼物呢?”

公冶华月拿出来看了看,道:“留在我这里也只是白放着。就是用的时候,也只挂一个。想不起来的时候,一年到头都挂的都是同一个,另一个在盒子里放许久也不拿出戴。只是白白浪费。你和我是朋友,你姐姐又嫁来我们家,你拿个礼物最是合情理。你拿了,也不用想着送回我什么东西,我都不缺。你以后常来看我就是了。”

再三推让不过,加上弄晴在一旁撮哄,何在真只得收下。拿在手里瞧了一回。

“在真小姐,你可以算是我们小姐的第一个朋友了。小姐的两颗珠子,她一颗,你一颗,不是正好?” 弄晴笑嘻嘻道,想了想,拍手道:“才子佳人定情,互相送定情信物;刘关张三人结义还到桃园说誓。你们交朋友,有个东西见证,不是好玩?”

何在真笑道:“你怎的忽然知道许多书里的东西?”

弄晴道:“发财还会背小姐读的诗词呢!难道我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几本书吗?”

说了一会子话,公冶华月叫佣人打灯笼送何在真回去。

何在真拿着盒子,笑道:“不用,往常我也是自己走的。今天路上又有许多灯,我不怕。”

公冶华月道:“就送你回去吧,她们顺路回君武苑去。”

今天走得比往常早,佣人们说说笑笑着送何在真回去。

回了房间,何在真先去洗漱,换了一身天蓝交领睡衣。也不像往常一样点灯看书,而是直坐到床上,趁着月色看那颗翡翠珠子。看了许久,把珠子挂在床架上睡了。躺了没多久,总觉得珠子挂在那儿不放心,何在真翻身起来,取了珠子,放到里侧的枕头边,脸上挂着点笑。

她想,她把许多年之前谢道怜送的绿色陶狗禁步弄丢了,这回会好好保管公冶华月送的珠子。如此昂贵,且带着公冶华月的心意,似乎冲散一些多年来积攒的对中元节的厌恶。这一次生日,她听了许多句“生辰快乐”,不止有不认识的佣人的,也有公冶华月的。绝不是她母亲白若曼说的:“这是个天杀的日子,倒霉透了,偏偏还是你的生日。可见一生的晦气都应在这儿了。你可真是我上辈子的冤家”。

她今天高兴,并且是莫名的天大的欢喜。是一想到公冶华月,就在心里泛起涟漪的喜悦,一圈一圈地漾出去,似乎永不停歇。公冶华月给她一颗明珠,倒好似往她碎裂的心撑了几根支柱,让她没有那么害怕了,捡起了一些对曲折的前程的信心。

今天是个艳阳天,阳光万里,朗朗乾坤。

就像弄晴说的,“鬼也热闹,人也热闹,大家一起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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