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南下的学生由崔直几人带领前往芙蓉城里游行,要求保持芙蓉城的相对独立,拒绝军队大批驻扎,并要求释放之前逮捕的报社成员。却发生枪击学生事件,当先死了崔直。芙蓉城政府方面和校长蔡同尘商议,立刻撤离学生回家或往西边的学校去。第二天的《芙蓉时报》报道下达开枪命令的孙超吾因为害怕惩处,凌晨在监狱自杀身亡。又有傅似逸、李唐两人重访寿春园。傅似逸对何在真有意,送红宝石项链,在真不收。不久,到七月十五中元节,是何在真的生日,公冶华月送她一颗明珠。
虽然已经过了旧历的立秋日,但按新历算来,正是热汗淋漓的盛夏时候。草木茂盛,野马尘埃升腾而去;见的是烈日当空、锦绣丹霞,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一卷氤氲湿腻夏日图。何在真在花木画堂之中,伸手似乎可以碰到蛛网似的水汽,正包裹着她飘飘然如在空中。不是前头多歧路,雾霭迷心目,有分教: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新历八月二十七日,宜:祭祀、安葬、理发,忌:出行、会友、嫁娶,吉神方位:喜神东北、吉门正北,煞南方。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何在真起床吃了茶就出西门去了,昨天听许三娘说李无名今早送花过来,两人许久不见,要问他事情。
出涵通院,过一座石桥,便是桂花林,穿过去便到西门边。何在真走出门去,正见着许三娘和李无名说话。
“在真小姐来了。”许三娘回头笑道,叫佣人拿了一大捧的紫薇、荷花进去换上,又拉住何在真的手,道:“我刚还和李二哥说在真小姐要过来,叫他耐烦等一等。在真小姐许久没回家,心里挂念的多。又遇着你许久不来送花,却叫谁来告知一二?你家恰好和在真小姐家相近,又经常过来送花的,正好当个中间人。”
李无名笑道:“我妈妈这几天身上不好,就歇了几天。去给她拿药,又去了几趟道观,来回地走,什么都耽搁下了。”
“你妈妈现在好了?”许三娘问道。
李无名道:“已经好了。今早上早早起来煮了早饭吃,我出门时她也出门,说要去道观帮忙。”
许三娘笑了,问道:“她这般心诚?虽然许多人家都去道观寺庙,不过给个香火钱,再在里面拜一回便算了事。就是有钱人家过去,不过给得多些。想来哪方神明都保佑你家。”
李无名笑了笑,回道:“这只是没影儿的事。是她说不放心我做的事,只怕冲撞了观里师傅,要亲自去看看。”
说了一会子话,许三娘说不拉扯他多话,告辞进去了。
见人进去,抹过桂花树了,李无名问道:“公冶小姐好吗?怎的许久不见她出来。”
“你问她好?”何在真笑道,“公冶小姐当然好着,每天看书、画画、逛园子,没什么不好。她惯爱在里面走动,又是什么都不缺的,到门边来看都是稀罕事了。你许久不见她来才是对的。要是什么时候你连日来送花,却能够见到公冶小姐,那我倒不明白了。”
李无名笑道:“那也是。”说着转身到江边小船上取了一捧白色紫薇花,约有二十根花枝。
这紫薇树干粗壮,小枝却显纤细,直挺挺一根长着,上面叶子多为互生,椭圆肥厚,沉沉地缀着枝干。紫薇花便长在小枝侧边或顶端,为圆锥花序。开放时,花苞吐出花瓣,倒好像羽毛扇似的,却是圆成一朵,花蕊当中,一盏华盖相似。花细小而密,团团簇拥,又多是紫色、红色、粉色,一树妆扮得艳艳的,有种在门前、取其富贵象征的说法。
何在真曾经在李无名家里见过,瞧了好几株,都是颜色花朵,笑道:“怎的这样艳丽?把人的眼睛眼都看花了。”李无名听了一直记得。因此到开放时节,李无名上山采这紫薇花,见到白色的便带了一些,递给何在真。
“你不用送给其他客人?”何在真接过,低头看了看,笑道:“我就说白色的好看些。”
李无名听她说的话,倒不想她也还记得从前随口说出的那句话,笑道:“不用。其他主顾家多喜欢艳丽的,不爱白色的摆在家里头。就你最古怪,偏说白色的好。”
“我古怪?”何在真笑了,“怎么他们喜欢红艳艳的,我喜欢白色的,却说是我古怪,怎么不是他们古怪?我看红的紫的虽然颜色鲜艳,好似专门妆点好事一般,但看得久了却觉得昏昏的。我喜欢白色,你不知道吗?公冶小姐也喜欢白色的。”
“公冶小姐喜欢白色的?”李无名愣了一下,旋转身回船上又拿了一捧,“我没想着今天你出来,只摘了这些。想着没见着你的话,我就都拿回家里养着。没想到你真来了,都送给你们吧。”
何在真接了,怀里变成一大捧花,听了摇头笑道:“这下便变成公冶小姐和我一样是古怪的了,这可怎么办?”
李无名听出她话里的戏谑,只不说话。过了会儿,笑道:“我跟你说,行露怀孕了,五个月左右。上次她回家一趟,同我问你回没回家来。我说你去了不曾回来。后面她回去了,她妈妈左邻右舍地访问要土鸡蛋,土鸡也要几个,要送到王家给行露吃。邻里就都知道了。”
何在真问:“怀孕了要吃这些?”
李无名笑道:“只是要拣有营养的吃罢了。周姨送了一回东西过去,王家只收了土鸡蛋,叫周姨留着那几只土鸡自己家吃。想来王家也是不缺这些东西的。”
问了几句周家的情况,李无名又道:“都好。上次回来,是王和卿陪她回来的。听见到的邻居说,两人笑也有,说也有,和和气气的。至于行榴那小丫头,到城里的中学上学去了。学费、生活费听说是她姐夫给,平常住在学校,有什么事情便回家来和她爸妈说。”
何在真点点头,道:“这是应该的。麻烦了王家那么多,再有些琐碎的事要麻烦,不教王和卿烦,却也叫行露姐的公公婆婆不耐烦。再不好一些的,怕王家的一伙子亲戚说行露姐家呢。终究是她嫁给王和卿,再牵扯一大家子的事情给王家烦,到底不成话。”
李无名笑道:“这你却又懂了。”
何在真笑道:“这又不难懂的,我也不是小孩了,怎么会不懂?只幸好行露姐嫁的是王和卿,听着还不错。”
两人站了会儿,日头刚上东山,还没热起来。又因为是柳树下、江水边,倒还觉着有些冷。
何在真问要划船,说道:“我从前上学的时候,天很早就出门了,就看着你往河边去。到我有时候从学校回家,走到江边,你却早收了船,那船在岸边停着。就这样看了许多年,我还没得着机会也划划船呢。这会子我帮你划一段,到那边桥上好不好?”
她指着寿春园正门对出的石桥。那桥不是太高,人站在船上是过不去的,得要蹲下。
李无名问道:“你会吗?别掉进水里。虽然是夏天时候,但早上的水冷得很,别冻着了。”
何在真笑道:“我不怕。”
李无名只得准了,帮她抱着那捧紫薇花。又怕他也往船上去会太重,何在真掌不好船。因此不上去,只在岸边看她,一路跟着往下流走去。
何在真真个撑起船,拿着竹篙站在船头,一路稳稳地下去了。
荷花村的人大概都水性好,是小时候常在江水边玩耍、夏天时还下水里玩闹练出来的。也有不许到江边玩耍的人家,因着李家老大溺水的事情,见了自家小孩到水边,是要骂他回去的。何在真小时候没怎么因为这个事挨骂,只偶尔遇着白若曼心情不好了才被骂。那不是因为担心何在真溺水,只是何在真在她面前,又刚好准备和人去水边玩,她顺嘴便骂了。
白若曼常说:“你就作死去吧。一个女孩子家的,整天混在男孩子堆里算什么?我看你长大了也是给我丢人。几年前那李家大儿子刚死在里面,你也不怕他抓你当替死鬼!你就去,死在里面才知道厉害。”
那一群不满十岁的小孩子是没什么性别意识的,也不单只何在真一个女孩子在里面,只觉得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最好玩。父母也骂几句,骂得不清不楚,小孩子听了依旧不懂。后来何在真自己懂了,又因为要去学校读书,就没再和家里边的小孩玩。
江水清澈开阔,底下的石头水草清晰可见。两边又都是芦苇杂草之类,左手边一块块的肥田,都栽莲藕,荷叶荷花亭亭立着,还沾露水;右手边一径的野柳树,垂枝飘荡。江水、荷花、杂草、尘土的味道一齐弥漫在空中,淡淡的,细闻起来又觉得分明,这个味道是江水的近似于无的腥味,那是荷花荷叶清新却浓郁的甜腻味——闻久了叫人发晕······何在真站立船头,面上扑来泠泠的冷气,一时脸上都冷了,一点血色都没有,越发像莹然的白玉。
她的心随着江水流动,平缓处静水深流,微有起伏处便汩汩作响。她忽然想就这样一直飘荡下去,生在船上,死在船上,不和人来往,想去哪儿便乘船而去。她的一颗心荡漾起来,随着这样的设想而感到轻松的欢愉,不和任何人有关,只建立于她和这属于所有人但也可以只属于她的天地之间。她不需要工作,不需要交际,不需要钱,随之便可以抛弃所有的束缚和压迫——虚伪、谄媚、隐忍。
何在真忽然大胆地畅想幸福的生活。只想了一会儿,猛地醒了。她脑海里闪出一个声音,是年初冬天的时候姐姐何在蝉去公冶家前对她说的。
何在蝉是前年夏天的时候毕业的,留在北平那边工作,听说是和同学一起。没成想年底她回来了,立马说要嫁人。
何在真不明白她怎么忽然要嫁人,因此问道:“姐姐,你这是为什么?你已经毕业了,难道不想着去找工作?你一纸文凭,别人说是没用的,叫你去找个男人嫁了,你就真的当它是张废纸?十几年辛苦读来的废纸吗?要是早知道今天的局面,当初辛苦读些什么书?那些挨千刀挨万刀的说嘴婆,百句千句,也不是今天才说来,以前你可以当做没听见,今天却要像她们说的去攀附个有钱的吗?我们读的哪一本书教的是这个道理?”
何在蝉深深地看了她几眼,冷声道:“好妹妹,你却说的好有道理。那些人说些什么还说不到我面前来,我嫁人也不因为她们,你管她们做什么?你问哪本书教我给人做姨奶奶,你真傻,以为世上的道理都在那些经史子集里面吗?那里面也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行动得像小人些,你便以为丑陋了吗,你以为这个世上的人都得光明正大吗?你以为自己懂得了许多,便是个大人了;你以为不符合正义正直的都该改正;你以为给所谓丑陋的人以白眼、冷语,以道理,他们就会感到羞耻,改过自新了。可这个世界偏偏不是,而你也还没有长大。”
她说:“你不知道吗?我不喜欢这样贫穷的生活,我过够了。我不要吃一块肉还要挨自己亲生母亲的白眼,不要听她和任何人谈起我的事情,不想再在冬天的时候拿冷水洗衣服、穿她年轻时候穿的对我而言太短的衣服。我在大学里面受人追捧惯了,我出门要坐车子,爱穿漂亮的衣服,□□细的食物。我风不能吹、日不能晒、雨不能淋,两手纤细少力,不能提水不能扛水,只会拿书来读。”
于是她走了,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家,再也没回去。
何在真还是不大明白,却忽然清楚自己和姐姐有几分相似。她下了船,接过李无名的花,看他远远地走了。
李无名矮下身子过了石桥,回头看了眼站在桥上的何在真。其实他还有一些话没有说。
她母亲白若曼前些时候生了场病,只是感冒,没有什么大事,连她哥哥何在有也不大放在心上,还是成日地不在家。
可是白若曼却和村里多舌的妇人把两个女儿骂了又骂,骂何在真道:“好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她姐姐嫁过去了,只叫了她去住住。她姐姐是个不孝的,去了没再回来。就是捎点东西孝敬孝敬我,她也没有过。哪里像别人家的女儿?嫁出去了还记得辛苦养大她的娘!谁成想她也学她姐姐一去不回,尽赖在姐夫家里享福。清明是她死爹的祭祀日子,她也通不回家来拜拜。更何况我现在病来,她是更没有孝心的,只当我死了。不知道我前世造的什么孽,生了这两个娼妓似的女儿,到主顾家了便不管老娘了。”
那荷花村最多嘴的妇人叫吴小如,四十来岁,五短身材,从前面脚看到头、从后面头看到脚,不是脸上五官具在,分不出前后,是一个百年肥硕老冬瓜。她丈夫是荷花村的一个老光棍,为人木讷老实,身量也极矮,只是瘦弱许多。姓马,村里人叫他“马矮子”。打光棍到四十来岁,好容易盼来了吴小如,两个侏儒似的人,一个打三棍说一句、一个不等人言先自放屁辣臊,恰好配成一对,正是“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吴小如嫁马矮子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到今天四十好几,马矮子却是七十左右,是老夫少妻。夫妻间早已经不干那事。她少了消遣,家里贫穷,又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只靠她出门给人家做生活。日子不顺,越发多嘴多舌,惯常走街串巷、说长道短。一些本分的忠厚人家听她嘴里说出的话,只当没听见,不爱她再来家,见她打自家门口过去,忙闪到门后遮掩,也不和她打招呼,生怕招惹瘟神似的惹她进家里。却也有一些同道中人,迎她到家一起说话。
吴小如听了白若曼的话,拍手笑道:“我的姐,亏得你家这样疼惜女儿。早些年见你两个女儿都有出息,在学校里读书都好厉害,还拿什么奖学金?我家那个也叫我把女儿送到学校。亏得我没听他的话,不然到你家今天,两个女儿都没好话来,叫人怎么不觉得冤枉?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花在她身上的钱也只像那太阳出来后的露水——早不见影了。长大了这翅膀硬得很,你再想从她身上得些什么来可是最难。”
那白若曼听了,心里越发有气,肆意骂起两个女儿来。那吴小如声音粗哑,听她骂女儿,笑起来嘎嘎不停,又变得尖锐,好似要划破哪儿才满意。
左邻右舍听见,劝了几句,说道:“女儿也是自家的,脸皮又轻,你家门口只顾说她是怎么的?”被吴小如抢白一番,都躲回家里了,关了门只做没听见。
落后何在有回来,听见母亲骂两个妹妹,又见吴小如在旁边,劝了白若曼几句。白若曼便不言语了。
何在有站在门内笑道:“吴姨,怎的还不回家?我听人说马叔叔跌了脚,老人家最怕摔了,这骨头脆,怕是难好。你不回去打理,却叫他怎么生活?”
吴小如见了男子,任他说什么话都是不恼的,笑嘻嘻道:“我就回去了。那老头子一天都躺在床上,能有什么事情来?等我回去看看他。”
这才打发她去了。
李无名也是听他母亲周英说的,想着要提醒何在真一两句。可他走在岸上时,看着何在真笑着撑篙,那话又吞回去了。
何在真在桥上站了好一会儿,远远看见浅滩上有一群白鸭并几只白鹭鸟。她恍惚以为是寿春园里的鸭子跑出来了,走上前几步张望,却蓦地浅笑起来,想起园子里的白鸭都是关着的,里面的江水出口处拦了一道细网栅栏,鸭子过不去。又因着网眼细,那落叶落花都轻易流不出去,常要佣人清理。
看了会儿,正提步往正门走,却听见后边有人叫她。回头看去,却是许久不见的公冶则阳,穿一身衬衣西裤,走路来的,手上提着用绸布带子绑好的一沓书。
何在真愣了愣,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忙低下去了,问道:“你怎么不坐车过来?白天的时候还怪热的,你走那么一长段路,不怕出汗?”
公冶则阳笑道:“往常都是坐车,今天出门的时候也叫车了。却忽然想要走一走这段路,因此走着来了。”顿了顿,补充了句:“不过也不是全走着来的,是坐了电车到城边。不然这个时候还到不了这儿。”
何在真听了,浅浅笑了下,“嗯”了一声。
两人走进园里,公冶则阳一面问道:“在真小姐什么时候去学校?我看华南大学快开学了,想着你们学校左右也是这个日子,便赶来见见你。”
何在真听他话里笃定自己要去学校,且是一副准备好把自己送走而不论前些时候的情义情谊的样子,心中冷了半截,半晌没有回话。只说:“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还没想好?”公冶则阳轻声反问,又笑道:“我想着你是要去的,紧赶慢赶买了些书送你,却不知道你读没读过。但想来你也是读过的,只怕给你添累赘。”
何在真心里暗想:你这样说,是叫我去的意思吗?我要是不去,却叫你在心里看不起我。可为着要你看得起我,我就去吗?一时乱着,也不回他的话。
一路回了涵通院,进了房间,公冶则阳把书放在桌上,叫何在真解开看看。
横三根红色软缎带子、竖三根鸭蛋青软缎带子,把那一捆书好似网兜里的菜一样兜着,外面又一层松花黄折枝牡丹纹蜡纸。都解开了看,里面码着好几本书。一眼扫过去,却都是这些年兴新的外国作家作品。
何在真一本本拿起来看,有俄国作家果戈里的《钦差大臣》、《死魂灵》,英国作家毛姆的《人生的枷锁》、《面纱》,和泰戈尔的诗集一本,总共五本。拿起放在最面前的泰戈尔的诗集,翻过封面,见扉页上竖排写着两排钢笔字,写道:公冶则阳敬拜何在真小姐,民国二十七年夏。
公冶则阳见她只是看,也不出声,先问道:“不知道这几本你都看过吗?我是文学的门外汉,不大懂这些,都是找朋友买的,说是这些年最受欢迎的作家。向你取个巧,好歹不会出差错。”
何在真心中有几分羞恼他,那口气堵在心里,当下就想夹枪带棒嘲弄他几句。但见他淡淡地笑着,一双薄唇翘起,多情眼里含笑,那口气却渐渐地融了,落到她的心底。她想对他说些坏话,但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看见他的笑颜,便一瞬间想起他许久之前的话、许久之前的笑。好似昙花一梦。现在这个笑又浅浅地开在她的眼前,叫她不敢轻动。
——为着她见过公冶则阳先动心的笑颜,她不敢轻举妄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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