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成昭林的供述，他有一个亲生女儿叫成铃，不过是私生子，去年年末出意外死了，她的母亲我们也已经查过，说是早年生病去世，真假不得而知，后来我们又得知江柏舟是滕蕊认的干爹，也就是伯伯。
“案发前两天成昭林把养殖基地的鱼送进市区，顺便看望滕蕊，因为要鲜货，所以他选择晚上进城。”
路宁拿出一包小袋子：“这里面是一些灰烬，他说是得知了滕蕊的死后，在家喝醉酒跟李亮就地烧了一沓纸钱，至于什么时候烧的我们无法确定。”
蓝亦阳从外面跑回来：“是不是该我了？”
夏韩向他点头。
“我刚刚从技侦拿回手机，”他举起物证袋：“这部手机最后一次开机是二十三号的早上十点二十分，往外发了一条短信，随后删掉短信就把手机关机了，基站确定了具体位置在安州桥附近，短信内容是‘我一切都好，请你放心’。
“另外在三月十八号的下午四点，滕蕊向外拨出两次电话，一次是给江柏舟，还有一次是拨给东莞的号码，号码主人是滕蕊的母亲，不过这两条都是未接电话。”
会议上的白板上贴满照片，蓝亦阳只好另找个空写下两串号码，“除了这些——”
“等一下，”幸司橙出声制止，注意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她重新组织语言：“能不能，让我消化一下。”
当初也没人告诉她外勤这么丰富多彩啊！
“不行哦你等我讲完，”他隔空点一下幸司橙，然后继续道：“除了这些我们还查到了短信收信人的地址，也是在东莞，不过这是个虚拟号码，目前还没查到归属人。
“另外，队长让痕检再看看那条绳子，淼淼姐没来得及过来，先让我跟你说，绳子是用自来水泡过很久的，如果是池塘应该有藻类。”
“很久是多久？”
夏韩思索的时候手指敲击着手机壳。
“她说，最少两天。”
“你们都说差不多了那就该我了，”幸司橙拿着四份报告往白板上一贴：“最开始我们在绳索上发现了江柏舟的血，后来我又在被害人的牙齿里发现了血迹，DNA和绳子上的相吻合，然后我又在死者的胳膊和膝盖处发现了两块残留的血渍。
“其中有一个是程潇的，还有一个是姚歌，也就是滕蕊的两个室友的血。”
“ 这怎么可能？”
不止蓝亦阳，在场十多个人都震惊了，姚歌和程潇的血怎么会在滕蕊身上？
如果她们没有杀人的嫌疑，那就证明最少起过争执，她们肯定知道点什么但是没告诉他们，蓝亦阳这么想的，想起那天程潇说的话还有粟茜茜的反应，似乎间接证明了他们宿舍关系是不和的。
“所以程潇当时为什么要说滕蕊是出去‘卖’的呢？”
夏韩看着白板角落里的那两串号码，不免陷入沉思，粟茜茜是二十五号收到这个手机的，那就说明二十四号之前这个手机还在犯罪嫌疑人的手里，谁最有条件拿到？
“蓝亦阳，你去把程潇和姚歌两个人带来局里问问看，不用审，我们只需要知道她们俩跟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还有手机对面那个收信人的号码，你试试通过购买渠道入手。
“路宁，你去排查一下大学周边范围内的酒吧和夜店，对滕蕊经常出入的场所进行重点探查。
“剩下的，”夏韩的视线停在对面那间空着的办公室，“我还想知道纸钱的情况，路宁你顺路把这袋灰给淼淼姐分析看看。”
接收到各自任务之后，办公室再次变得忙碌起来，有警员敲击键盘的声音，有手指翻动文件的声响。
夏韩仍坐在那里，面对着白板，目光在线索上游移。
滕蕊是十六号请的假，十八号确定死亡，这期间成昭林一直往返于市区和安州，从二十三号滕蕊的手机出现一次开机，并在安州桥附近向外发送短信，到二十四号凌晨绳子断裂尸体被发现，时隔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里，嫌疑人应该在哪里呢？
“对不起，我前天说话不该那么冲的，”程潇收起那天的自傲，乖巧地坐在桌对面。
“我们没放心上，不过你说滕蕊‘出去卖’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那是别人说的，就是我们学校有一个表白墙嘛，然后有人拍到她在跟别的男的有说有笑，就发到学校的墙上去了，说她不正经，好多人都知道了，有时候下课她被同学认出来就要被笑话一番。”
“那你们怎么看起来那么讨厌她？”
“我们一个宿舍，说出去多没面子啊，我们就不喜欢跟她一起出去了。”
幸司橙向她递来一杯蜂蜜水：“所以你们真心觉得她是这样的人吗？”
程潇看着她面善顿时放松很多：“不知道，但是我不想被……”
她没说完的话对方一下子就明白了：“你不想被别人也当做这样的人吧？”
毕竟人人都说蛇鼠一窝。
心中难以形容的感受终于被别人说出来，她用力点点头。
“你手上之前受伤了？”
幸司橙挽起她的衣袖，露出一个长长的伤口。
“这个吗？是我上次救学校里的小猫，结果它有一点暴躁，爪子给我抓伤的。”
“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看伤口不深，也没留太多血，就让茜茜帮我消的毒。”
蓝亦阳感觉自己被无视，连人带椅子往后挪，把旁边的椅子拽过来放她身后：“你们继续。”
“女孩子最懂女孩子哦，”幸司橙坐下冲他眨眨眼。
他微笑不语，低着头继续听她们讲。
“其实一开始我们四个还是很好的，第一天见面滕蕊就很热情，姚歌她们也都不会因为我身上的纹身就看不起我，不管是什么难事我们一起想办法问题绝对能迎刃而解。”
“有人曾经因为你的纹身讨厌过你吗？”
她点点头，把胳膊上的纹身露出来，皮肤上的图案有一些褪色：“我去洗过两次，后面太疼就不洗了，现在看起来很丑是不是？”
“滕蕊吗？她人还行吧，以前我们玩的不错，出事之后她就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有人把她出去陪酒的丑事给曝光发到表白墙上去了。”
姚歌戴着一副黑眼镜，一头齐肩的短发显得利落，她应该是寝室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做美甲的，指甲也修剪得非常整齐。
“那天你们来的时候，程潇是拉我去阳台聊天了，寝室只有她一个人抽烟，我们都不抽的，因为这个事粟茜茜还说过她，然后程潇不乐意，就跟粟茜茜差点打起来了，还是滕蕊去拦的。”
“那你呢？”
“我吗？我懒得理他们，我还要备考呢没那么多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现在连她们一起吃饭我都不爱去。”
“你身上伤怎么回事？”
“你说我身上的伤吗？哦，之前舞蹈课摔的，有一点轻微出血，”她指着小腿上那块结痂的地方：“粟茜茜给我处理的，本来我觉得就是一个小擦伤而已，她非说要给我消毒擦药。”
幸司橙拧拧眉，看看姚歌又看看蓝亦阳，正在写记录的人转头和她对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两个人会不会是撒谎。
“先说说你怎么想的？”幸司橙卖着关子，背手往前跨一大步。
“你想想，滕蕊丑事被曝光是两个人都一模一样的供词，我们假设这是真的，那她们为什么有人说宿舍关系好，有人说不好呢？”
“因为立场不一样，她们对各自的看法都不一样，我反倒不觉得她们是在撒谎，而是在实话实说。”
这下轮到蓝亦阳意外了，他勾起唇角：“要打个赌吗？”
“打。”
夜晚灯光照亮着城市，大学城外围的不少饭店做好了吗迎客的准备，油烟味混合着食物香气弥漫整条街，尤其是烧烤摊和酒吧，几乎座无虚席。
今天又刚好是放假，还有不少人挤在街上，来来往往，有说有笑。
路宁和另一个实习警员换上一身休闲装出现在道路尽头一家招牌上写着“醉是人间”的酒吧门前，穿过长长的巷道，里面有小部分大学生，还有不少来自周边的老主顾。
门一开，尖叫和音乐鼓点的声音不断冲击着耳膜，有人甚至抢麦要一展歌喉。
“兄弟，想喝点啥？”
见有生意要来，老板咬着牙签走过来，把酒单拍桌上。
“先来四瓶青岛。”
“你们就俩人也太无聊了，要不要陪喝的？我们这里都是些漂亮的长的帅的，啥样都有，不过咱有个玩法，看名字点到谁就是谁，老主顾来久了一般就只点那一个人，就看缘分。”
“还有陪酒，兄弟可以啊，”路宁跟搭档对视一眼。
老板吼着嗓子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喏，都在这边，随便选。”
纸上大概有十多个人，还全都是手写的名字，他俩第一眼就注意到一个被划掉的那个。
“这谁啊？”
“这个？”老板有点没听清，猛地凑他们面前，属实把人吓得拳头一紧：“哎呀，我就人五大三粗，又不凶……我看看这个人，想起来了叫滕蕊，好像是四儿吧，她好几个星期没来了。”
“没来？”
“对啊，之前她在我们这的时候给我们招揽了不少客呢，都喜欢点她，最多的时候一晚上四桌，现在你们想点她也没办法。”
“为啥就不来了？”
“可能赚够钱了吧？我也不清楚，别看我们有这么多员工，互相不打探消息都是共识。”
“成，那你让这个人来陪我们喝。”
“小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们真得喝，不能被老板注意到并且引起怀疑，”路宁手指戳着桌面埋头给他说着悄悄话，刚好是个角落的位置除了灯光几乎没人能注意到。
“但是我喝不了啊路哥，”小李面露难色。
“我就知道，我也喝不了多少，”他掏出一瓶冰红茶倒进杯子，然后把空瓶子扔隔壁桌底，“喝吧。”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路宁又拆开两瓶啤酒倒地上，然后把酒瓶按瘪扔在桌上：“本来想着也塞那边那桌的，结果我良心发现，没这么干。”
实习警员看呆了。
痕迹实验室里朱思淼正双手叉腰和一堆灰烬较劲，为了实验结果的准确，她每隔六个小时烧一次纸钱，直到烧出三堆灰烬，差点被局里其他人误以为中邪。
“有什么发现吗？”
夏韩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见她跟那滩灰对峙。
朱思淼很长一段时间没理他，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败下阵来，终于摇头：“没有，我想试试能不能推断出成昭林烧纸钱的时间，但是我发现行不通，下湾村跟我们这里不一样，那里湿度很大，所以灰烬没多久就会跟现在一样湿。”
“没关系你也尽力了，”她平时就爱跟物证较劲，碰壁也不是一次两次。
“不过好消息是这种纸很薄，很容易吸潮，并且顾忌到它的用处，一般都比较避讳，没什么人会把它放在家里，比如我清明节回家祭祖就会把纸放到院外。如果成昭林是在屋子里烧的，那肯定事先买好了放在屋外面，而且我发现有一部分纸的残片是因为太湿导致很多没烧完，所以我怀疑他前一晚上就买好了，队长你可以去下湾村周边有祭祀商品供应的店面看看，但是不能打草惊蛇，村子比较小，这家说话那边不出两个小时就能听见风声。”
“可以啊淼淼姐，”夏韩明白了她的想法真心夸赞。
本来这一堆灰他不抱希望，没想到还有这个角度。
“一把年纪对着一堆灰研究，我也去找点糯米在实验室驱驱邪。”
夏韩从实验室出来立马去找了两个干活小心谨慎的人：“程鹏，还有杜宇辰，你们俩明天换身衣服去下湾村，照着这种薄的纸找，看看那附近有没有兜售的老板，小心不要暴露，旁敲侧击能听个大概就行。”
“是。”
两人立马收拾起来，最终决定好扮演去下湾给故人烧纸的远亲，为的是不露出马脚被人看见，出现迫不得已的情况才用这个解释。
下湾村虽然只是一个村子，却有一个小集市，现在多数人都还在这个村里搞水产养殖，平时很少去安州赶集，但凡要去也都是四五十岁的人，而且没有几个人有交通工具，得走两个小时的上坡路才能到，还要翻好几座山。
不过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外面卖的这里几乎一样不少。
“老板你这纸多少钱啊？”
“你要哪种哇？”
一个七旬的老头走出来，龟裂的手指了指面前。
“这个吧，”程鹏指着角落里最薄的那一箱。
“你们咋都喜欢这个纸哦，”他舔一下手指指腹，然后用力捻开袋子替他们装纸。
“啊，还有别人买吗？”
“是啊，应该是三四天前吧，也有个人来买，我就想不通，这种纸这么薄，放一会就潮了，平时最不好卖，你们买完这点我就收你们十块钱得行不嘛？”
“行，”程鹏从手里拿出十块钱递到老人家面前。
旁边的杜宇辰无意间往后望了一眼。
夏韩了解完一切已经是将近下午六点，他考虑着要不要回家去，结果累的不行准备躺在椅子上小憩一会。
“队长，”杜宇辰跟程鹏匆匆忙忙赶回来，一分钟也不敢耽搁，门都没来得及敲：“成昭林三天前在祭品店购买过这种纸，因为买的人很少，老板对他有印象。”
“好，你们俩有没有被看到？”
“放心吧，我们避着人走的，还模仿过那些人赶集。”
“挺聪明的，你们俩跑这一趟辛苦了，等会早点下班回去陪陪家人。”
现在就等那个虚拟号码的消息回来了，他想着，于是开车回父母家吃饭。
“终于舍得回来看我们了？”
夏意嵘放下报纸跑去厨房端饭菜，一边还不忘吐槽自己的儿子：“你真是越来越忙了，连家也不回，知不知道你妈多想你。”
“最近遇到一个棘手的案子，我都没时间回我自己的房子。”
他坐在沙发上翘起腿开始嗑瓜子。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把腿放回去，瓜子也给我放着等会吃，过来吃饭了。”
“哦，”他老老实实把腿放下来：“我妈呢？”
“想我啦？”儿子一回来，她就高兴。
覃晗给他碗里夹了好些菜：“都是你喜欢吃的，还是你爸临时下楼买的呢。”
看着他吃得开心，覃晗想起之前他不爱说话也不热情的模样，想来还是热爱的工作更吸引他一点。
第二天一大早夏韩为了不吵醒两个老人，又偷偷摸摸从家里离开，走之前还顺走锅里的两个包子和一盒牛奶，虽然还是被扒门缝看的老两口知道了。
他刚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没什么人，于是打开电脑看最近的新闻，直到路宁拍响他的办公室门。
“老大，这是你要的线索整理，包括我和小李在酒吧的探访和蓝亦阳对姚歌他们的问询，以及朱思淼的痕检结果都在这里面。”
“行，等会通知下去，我们开个会。”
夏韩合上文件往外走，意外瞥见对面办公室坐着的人，脚步一下子被钉在原地。
那人同样将目光投向他，笑得明朗：“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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