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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四颗鸟蛋

苏九觉得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那棵老槐树至少有三丈高,树梢的枝丫上挂着个草窝,窝里时不时传出叽叽喳喳的叫声。她蹲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半天,目测里面至少有四五个蛋。

五颗蛋。

家里上回吃鸡蛋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弟弟生日的时候。娘煮了两个,弟弟吃了一个,另一个嫌淡没吃完,爹吃了。苏九在灶台边上站着,什么也没分到。

都过去了。不记仇,不记仇。

她搓了搓手,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开始爬树。

苏九爬树很利索。这不是什么本事,村里的小孩都会爬——穷人家的小孩没有不会爬树的。不会爬树就只能饿着,树上有什么吃什么,果子、鸟蛋、蜂巢,哪怕是树皮到了荒年也能啃两口。

她像只猴子一样噌噌噌往上窜,没一会儿就到了半腰。再往上就有点费劲了,枝丫越来越细,风一吹晃晃悠悠的。苏九咬着牙继续往上,手心磨出了红印子,她不在乎。

马上就到了。

窝就在头顶上,她甚至能闻到鸟粪的味道。伸手一够——

差了一点。

她踮起脚,半个身子探出枝丫。指尖碰到了窝沿,凉凉的,有点粗糙。

再往上一点……

够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鸟蛋一颗一颗掏出来,揣进怀里。窝里的老鸟炸了毛,在她头顶盘旋尖叫,爪子好几次差点挠到她的眼睛。苏九躲了两下,低头一看——

四颗蛋。

够了。四颗够吃了。

她把蛋揣好了,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候,脚底下的枝丫"咔嚓"一声。

苏九心里一沉。完了。

那根枝丫她来的时候踩过,挺结实的。大概是刚才掏蛋的时候晃得太厉害,它撑不住了。

枝丫断了。

苏九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先撞上了一根横枝,然后整个人翻滚着往下坠。她看见天空在旋转,看见树叶在眼前飞速掠过,看见那只老鸟还在她头顶上叫。

然后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硬东西。

是树根。

树底下盘着一截凸出来的老树根,正正地顶在她的后颈上。

"咔。"

那声音很脆。

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苏九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碎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她想动一动手指,动不了。想喘一口气,喘不了。

她的脑子还清醒。这倒奇怪了,她以为死之前会想很多事——想自己还没吃上那四颗蛋,想弟弟今天穿的那件新衣裳,想娘昨天骂她的话。

但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概过了几息,也可能过了很久。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了,像水从指缝里漏掉,抓不住。

最后意识也漏掉了。

世界黑了。

苏九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地方。

说"站着"也不太对,因为她不太确定自己的脚是不是踩在地上。脚底下是软的,像踩在棉絮上,又像踩在云彩上——虽然她没踩过云彩,但她觉得应该是这个感觉。

四周一片白。

不是雪白,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白。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没有路。白得让人发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对。

这双手不是她的。

苏九的手是黑的,粗糙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背上还有去年冬天冻疮留下的疤。可眼前这双手——白,细,干净得像大户人家小姐的手。

她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也不对。她穿的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出线头了。可现在她身上穿着的是——

一件黑色的衫子。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布料。摸上去滑溜溜的,比绸缎还滑。领口的扣子也不是布扣子,是一个亮晶晶的小圆片。

苏九把那颗扣子拽下来看了看。

亮的。比铜还亮。比银子也亮。

这是什么?金子?

她下意识想往怀里揣。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鬼的声音——她虽然没听过鬼说话,但她觉得鬼的声音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是在念一张告示。

【身份确认中……】

【苏玖,女,24岁,身份:戏班学徒。】

【第一副本「封箱」即将开启。】

【请做好准备。】

苏九吓了一跳。

什么声音?

还没等她想明白,白光消失了。

她脚下一沉,踩到了实处。

苏九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瞎了。

不是真瞎,是太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腻的香气,像是谁在很近的地方涂了脂粉。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还是那双白净的手。还是那件滑溜溜的黑衫子。

不对。

她不是8岁吗?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比印象中高了很多。伸手一摸头顶——起码高了一个半头不止。腿也长了,胳膊也长了,走起路来重心都不一样。

苏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也大了。

她现在是一个大人的身体。

苏九没有慌。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是因为在这个家里活了8年,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慌没有用。慌了也跑不掉,慌了也吃不上饭,慌了该挨打还是挨打。

不如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她摸黑往前走了几步,碰到了一面墙。木头的,有点潮。再往旁边摸,摸到了一块布——很厚,垂下来的。她拽了一下,布动了,哗啦啦地响。

帘子?

她顺着帘子往上摸,摸到了一根横杆。再往上——

什么都没有了。

苏九又往前走了几步,脚踢到了一个硬东西。蹲下来摸了摸——圆圆的,木头的,比她脑袋还大。上面还搭着什么东西,一摸就知道是布,叠了很多层。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道光。

不是太阳光,是火光。一盏提灯摇摇晃晃地从远处移过来,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苏九看到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屋子,比她们村的祠堂还大。地上摆满了箱子,大的小的,叠了好几层。墙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有红的、有黄的、有粉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角落里堆着一些长条形的东西——旗子?还是刀枪?看不太清。

她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提灯的人吓了一跳。

"谁?!"

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点慌张。苏九看了一眼——穿着一件灰蓝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

煤油灯。她认得。

村里张秀才家有一盏。

"你哪个组的?"那人提灯照了照她的脸,皱了皱眉,"不对……你怎么穿的这身?"

苏九没说话。

她在打量这个人的衣服。灰蓝长衫,领口扣得很紧。下面穿的什么看不太清,但裤腿是窄的,不是她们村男人穿的那种宽腿裤。

不是她认识的人。

也不是她认识的地方。

"你是新来的?"那人又问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别怕,跟我走。班主在后台,我带你过去。"

你问得越多,别人就知道得越多。别人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险。

她跟在那人后面走。

穿过一道窄窄的走廊,又转了两个弯,走进了一间小屋子。屋里点着两盏灯,比外面亮堂。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穿得都不一样——有的穿长衫,有的穿袄子,有男装有女装,全是戏班子里的行头。

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有人打量,有人漠然,有人在笑。

苏九全部忽略。

她扫了一眼屋子——门在左手边,窗户在右手边,窗户不大但够一个人翻出去。灯在桌上,桌上有把剪子。

剪刀。她记住了。

这时候门又开了,进来一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得比屋里所有人都好,长袍马褂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苏九见过——村里地主看佃户的时候就是这个笑法。

看着和气,心里在算账。

"都齐了?"那人扫了一圈,目光在苏九身上停了一下,"又来个新面孔。"

旁边那个提灯的人说:"班主,她刚到的。"

班主?

苏九不认识这个字,但她听得懂这个意思——领头的人。管事的。就像她们村里的村长,又像镇上那家染坊的老板。

班主扫了苏九一眼,没多问,只是说:"你的位子在后台,跟着她们做事,别乱跑。"

苏九低着头,"嗯"了一声。

班主已经在跟其他人说话了,说些她听不太懂的东西——"今晚最后一夜""演完封箱""谁也别出岔子"。

封箱。

什么叫封箱?

是把什么东西装进箱子里封起来吗?像她家冬天把棉袄收起来那样?

苏九靠在墙边,低着眉,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她在听,在看,在记。

班主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住了。

屋里其他人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

苏九谁也不看。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她死了。从树上摔下来,脖子断了。

二,她没死透。或者说,死了又活过来了,到了一个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

三,她的身体变了。变成了一个大人的身体。

四,这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说的话有一半听不懂,穿的衣服她没见过。

五,这里有灯,有纸,有剪刀。

六,她怀里揣着四颗鸟蛋。

不对。

苏九低头摸了摸怀里。

空的。

蛋没了。

她面无表情。

那是她冒死掏的蛋。

这个仇她记下了。

门外忽然响起了锣鼓声。

苏九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她绷紧了。

不是害怕,是本能。在这个家里活了8年,她知道突然的响声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有人闯进来了,要么是出事了。不管哪种,都不好事。

屋里其他人也动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往门口走。

班主脸上的笑收了。

"开始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各自去各自的位子。"

然后他看了一眼苏九。

"你,跟着她。"

他指了指屋里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袄子,头发挽成一个髻,长得不难看,但脸色很白,白得不太正常。

她看了苏九一眼,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苏九跟上去了。

穿过走廊,空间忽然变得开阔。苏九看到了一个她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一座戏台。

木头搭的,很大,上面挂着红布和灯笼。台上有幕布,有桌椅,有兵器架。台前是一排一排的木凳子,密密麻麻坐了不少人。

台下的人穿得比台上还花哨。有穿长衫的,有穿旗袍的,有戴帽子的。苏九注意到——只有她一个人穿得不对。

其他人穿的都是戏班里的衣服,她穿的还是那一身来时就有的滑溜溜的黑色衫子。

锣鼓声响得更密了。有人敲锣,有人打鼓,还有一个尖锐的声音——是唢呐。

苏九在村里听过唢呐。死人的时候吹。

台上的幕布拉开了。

苏九站在侧幕后面,看着台上的人走出来。画着浓妆,穿着戏服,甩着袖子。她看不懂他们在演什么,但台下的观众看得入神——有人摇头晃脑,有人跟着拍手,有人红了眼眶。

戏开始了。

苏九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根钉子。

她注意到一件事。

台上那个演花脸的——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满脸油彩,嗓门震得梁上的灰都在掉——他的手在抖。

不是演戏的那种抖。

是害怕的抖。

苏九见过那种抖。太多了。

她弟弟打碎了碗的时候是这种抖。村里猎户被野猪拱伤之后是这种抖。她爹喝醉酒提起那几个"卖掉的闺女"的时候——也是这种抖。

台上那个人在害怕。

他怕什么?

苏九眯了眯眼。

然后她把目光从台上移开,开始看台下的人。

台下的观众——有的在看戏,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交头接耳。

一切正常。

但是。

苏九的目光停在了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看戏。

他在看台上。

准确地说,他在看那个抖手的演员。

而且他在笑。

别人看戏是入迷的表情,他不是。他的表情——

苏九在心里想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词。

等待。

就像猫蹲在老鼠洞口。

它在等老鼠出来。

锣鼓声还在响。

台上的人还在唱。

但苏九觉得,今晚这出戏,不是演给台下这些观众看的。

戏是演给那个人看的。

而那个人,不是来看戏的。

那个台上抖手的人,还有台下那个笑的人。

他们之间,要出事。

锣鼓骤停。

台上所有的灯灭了。

一片漆黑。

然后——

黑暗中传来了第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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