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什么都没了。灯笼、烛台、台上的光、台下的人脸——所有东西在一瞬间被黑吞掉，像有人拿一口锅把整个戏园子扣住了。
苏九的身体比脑子快——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墙。不是害怕，是习惯。在黑暗中，贴墙永远是最安全的。至少背后不会有人偷袭你。
这个习惯是她在家里练出来的。
她爹喝醉酒打人的时候，苏九从来不跑。跑会被追上，追上了打得更狠。她只做一件事——贴墙，缩到角落里，让自己变小。等拳头落完了，等骂声停了，再悄没声地溜出去。
台下炸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凳子被踢翻，有人摔在地上。苏九听到一声"哐当"——铁器砸木头，方向对得上，是兵器架倒了。
有人在哭。
哭声很轻，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苏九分辨了一下方向——在她右手边，大概两步远。
然后她听到了鼓声。
鼓没停。
台下的人喊得喊、叫得叫、跑得跑，但台上那面鼓——还在敲。
"咚。咚。咚。"
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稳得像村里老更夫打更。
苏九屏住了呼吸。
不是害怕。是那种感觉——就像你夜里走路，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知道它不该在那里。
鼓声开始变了。
越来越快。
"咚咚咚咚咚咚——"
苏九在村里听过鼓。过年的时候村里请的鼓班子，敲得再快也快不过这个。这鼓声不像人敲的——不是胳膊在用力，更像是鼓自己在跳，自己在喊，自己要从木头架子上挣脱出来。
台下的人也听到了。
喊叫声一点点弱了下去。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那鼓声把所有人的声音都盖住了——不，不是盖住。是被吞掉了。
整个戏园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鼓。
越来越急。
越来越密。
像心跳。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黑暗里钻出来。
苏九的手指抠进了墙缝里。
然后——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不是渐渐弱下去，是"啪"的一下，什么都没了。鼓没了，哭声没了，喘息声也没了。整个戏园子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安静比鼓声更可怕。
苏九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灯亮了。
不是全部亮，只有台上的灯。
舞台上的灯笼一根根亮起来，红彤彤的，照得台上的人清清楚楚。但台下还是黑的，只有零星几盏被人打翻在地上的油灯还在燃着，火焰跳动，满地都是碎玻璃。
苏九眯了眯眼。
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刚才那些唱戏的人。刚才那个画着花脸的五大三粗的男人不见了，台上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戏服，面对着台下。
苏九认出来了。
是后台那个提灯的人。就是一开始找到她、带她来见班主的那个人。
他站在台中央，一动不动。
戏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袖子垂到膝盖。脸上的妆只画了一半——左半边脸涂着白粉和红胭脂，右半边脸还是他自己，年轻的，苍白的，嘴唇在发抖。
他不是在演戏。
苏九看得出来。演花脸的那个人抖是害怕，但至少还在唱。这个人的抖不一样——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像风中的枯枝，随时会折。
台下有人说话了。
"第一天。"
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苏九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第三排靠左那个人。那个不看戏、光看台上的人、笑得像猫蹲在鼠洞口的人。
他说了两个字，就没再说了。
然后苏九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台上掉了下来。
不。
是倒下去了。
台上那个提灯的年轻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戏服上全是汗，脸上的半边妆被汗冲花了，胭脂混着汗淌下来，红一道白一道，像哭过一样。
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台下的观众——NPC——有人尖叫，有人捂住了嘴。班主站在侧幕边上，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黑暗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还是不大，还是不紧不慢。
"明天见。"
就两个字。
然后台上的灯灭了。
苏九站在侧幕后面，没动。
她在想一件事。
那个人说了"第一天"。又说了"明天见"。
每天。
还有，台上那个人倒下去了。
倒下去之前，他在台上。倒下去之后，他不动了。
倒下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苏九不确定。但她见过人倒下去。隔壁王婶有一次在院子里劈柴，劈到一半突然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第二天就出殡了。
她现在不确定台上那个人是不是也"第二天出殡"。
但她确定一件事——那个笑着的男人，知道台上会发生这种事。
他早就知道。
苏九站在黑暗里，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天。"
"明天见。"
台上的人倒下了。
没有人去扶。
灯全亮了。
台下的人恢复了座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有人整理衣服，有人捡起掉在地上的瓜子，有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嗑。
苏九看了看台上。
台上空了。
那个提灯的年轻人不在了。戏服也不在了，地上只有几道拖痕——是被人拽走的。
苏九扫了一眼后台的方向。侧幕后面，有两个NPC在搬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中一个在擦台板，擦得很认真，像是在擦掉什么。
苏九收回目光。
班主站在台上，拍了两下手。
"好了好了，第一天的戏演完了。明天照样开演，各人各人的位子自己守着，别乱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记住——戏，得唱下去。不唱的……"
他没说完。但他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台下黑暗里的某个方向。
班主自己也在抖。
只是抖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后台很安静。
班主走了以后，屋里的人分成两拨。
一拨坐在左边，有男有女，三四个。他们穿的都是戏班的行头——有穿长衫的，有穿袄子的，还有个年轻男人手里攥着一把折扇，不停地扇，也不知道热不热。
另一拨坐在右边。
苏九在右边。
右边只有她，和另外五个人。
他们穿的不是戏班的衣服。苏九打量了一下——一个是穿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就是刚才第一个说话的。另一个是穿旗袍的女人，三十来岁，头发烫成卷的，指甲涂得红红的。还有一个矮胖的男人，穿格子西装，脑门上全是汗。
剩下的两个，一男一女。男的高高瘦瘦，靠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什么都不说。女的很年轻，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一身素色的棉袄裙，跟其他人比起来朴素得多。
苏九数了一遍。
左边——四个。右边——六个。
十个人。
今天台上倒了一个。
还剩九个。
明天还会倒一个吗？
她还没来得及想，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说话了。
"都是新人？"
没人回答。
她又问："有没有人知道怎么通关？"
还是没人说话。
"啧。"女人翻了个白眼，"行，都哑巴。那我先说——我可不是新人了，这是第三次了。前面两次，我都活着出来了。"
矮胖男人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第三次？什么第三次？"
旗袍女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怎么解释。她说话的时候扫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矮胖男人在冒汗，马尾辫女人的手在抖，高瘦男人靠着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灰色长衫男人绷着脸但攥紧了拳头。
只有角落里那个穿黑衫子的年轻女人，蹲在地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平稳稳地看着她。
不躲，不抖，不看别处，也不低头。
像在看戏。
旗袍女人没多想，继续说了下去："你们被人丢进来了。这个地方叫副本——"
屋里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矮胖男人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嘴里嚼这两个字。他的表情不是困惑，是那种——听到了一个词但不确定自己听没听对的表情。
马尾辫女人皱着眉，歪了歪头，明显在想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开口问。
灰色长衫男人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记。
高瘦男人靠在墙上，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觉得有意思，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苏九没听懂。
但她在听。
她下意识往左边看了一眼——那四个戏班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好奇，没有疑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该喝水的喝水，该擦汗的擦汗。
就好像这两个字他们根本没听到。
"——就当是个笼子。笼子里有规则，摸到规则就能出去，摸不到——"她指了指台上，"就跟他一样。"
矮胖男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看了看左边那几个人，把话咽了回去。
"别看了，"旗袍女人说，"他们听不见。你说的跟副本有关的东西，到他们耳朵里就跟没说过一样，他们会自动跳过去。谁把我们丢进来的、怎么丢进来的、怎么出去——一个字都传不进去。系统屏蔽的。"
"系统？"灰色长衫男人皱了皱眉。
"就……把我们弄进来的那个东西。"旗袍女人想了想措辞，"我也说不太清它到底是什么，但它能做很多事——把我们丢进副本、给我们分配身份、屏蔽NPC的耳朵。但我跟你们说，它不是万能的。它只管两件事：把我们弄进来，然后等结果。怎么通关、怎么活下来、谁帮谁——它不管。"
"那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算通关？"马尾辫女人问。
"它会告诉你的。通关了它会播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九没听懂"播报"是什么意思。她听懂了"告诉你的"。
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脑袋里响过一个声音，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她当时以为是鬼。
原来不是鬼。
是一个叫"系统"的东西。
"你说你是第三次，"灰色长衫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你告诉我们——之前两次是什么规则？怎么出去的？"
旗袍女人摇了摇头："不一样。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有一条是一样的——千万别以为躲着就没事。"
她停了一下。
"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台下那个人说了'第一天'，然后台上的人就倒了。我猜是这样的——这戏要连着演，演完一天，死一个。至于死谁……"
"今天死的是戏班子的人。"马尾辫女人小声接了一句。
"对。不是我们。"旗袍女人点头。
矮胖男人吞了口唾沫："那我们……"
"别高兴太早。"旗袍女人打断他，"如果每天都死戏班的人，那把我们丢进来干什么？摆着好看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说："你的意思是，之后上台的可能就是我们？"
"不知道。我说了，每次规则不一样。那个大老板什么都没说清楚——这帮戏班的人也不像知道全貌的样子。"
"那怎么出去？"马尾辫女人问。
旗袍女人没有回答。
她靠在墙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胳膊，眉头皱得很紧。
"还不知道，"她最后说，"得再看看。"
她看了看在场几个人的脸色——矮胖男人的嘴唇在抖，马尾辫女人的眼眶是红的，灰色长衫男人倒是绷得住，但手心攥得发白。
旗袍女人叹了口气。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放心，"她的语气缓下来，不再像刚才那么硬，"你们看——这么多人里头，就我一个老手。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副本的难度不会太高。要是那种死一大半的硬副本，不会放这么多新人进来。"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前两次进的副本，新人占比最多三成。这次倒过来了——六个里头五个是新人。按照我的经验，这种新手本的生还率至少有七成。"
矮胖男人抬起头："真……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旗袍女人的表情不像在骗人，但也不像完全确定，"当然，前提是别犯蠢。慌有什么用？慌的人死得最快。我把该说的说了，信不信随你们。但有一条——别各自为战。六个新人，只有咱们自己人能信，NPC帮不了你，那个笑嘻嘻的大老板更帮不了你。"
马尾辫女人用力点了一下头。
灰色长衫男人没说话，但他看了旗袍女人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完全是信任，但至少不是敌意了。
那个靠墙站着的高瘦男人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声音懒洋洋的，"规则都摸不透，就要拿命去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挺好。刺激。"
没人接话。
苏九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她不是在害怕。
她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旗袍女人说了一大堆，苏九听懂了大半——这个地方叫"副本"，是个笼子，笼子里有规则，找到规则就能出去。有一个叫"系统"的东西把她们弄进来的，它会给每个人分配身份，也会在通关的时候告诉她们。至于怎么通关——还不知道。
但苏九在想另一件事。
灯灭之前，她站在侧幕后面看台上。台上那个画花脸的人在抖。
现在台上那个倒下去的人——就是一开始带她来的那个提灯的年轻人。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上只有半边妆。
半边。
他上台之前，不想上台。
苏九在村里见过这种表情。每年秋收的时候，村里抽壮丁去给镇上的地主搬粮。被抽到的人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不是害怕干活的苦，是害怕去了回不来。
那个提灯的人，知道自己上台可能回不来。
但他还是上去了。
谁让他上去的？
班主？
还是那个笑着的男人？
左边那四个人——戏班的人——他们也在看，也在听，也在想。
他们是戏班子里的人。他们知道台上会发生什么。
那他们为什么不跑？
苏九想了想。
也许跑不了。
也许……他们也在想办法不上台。
左边四个人，右边六个人。如果每天上台的人是从这十个人里选的——
让左边的人先上，左边就先死。
等左边死完了，才轮到右边。
但是右边的人，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因为谁知道左边的人会不会反过来想——让右边的人先上。
苏九舔了舔嘴唇。
有意思。
"对了。"旗袍女人忽然压低了声音，"教你们一件事——以后进了副本，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找规则，是分清谁是自己人，谁不是。"
她用下巴指了指左边。
"左边那四个人，跟我们不一样。你们仔细看——他们的衣服、他们的举止，全都是戏班子里的样子，对不对？他们跟你说话的时候，聊的是什么？谁今天唱得好，谁的戏服该补了，后台的灯怎么不亮了。全是这个副本里的事。"
"你的意思是……"灰色长衫男人接上了，"他们不知道有副本这回事。"
"对。他们的世界里就只有这个戏园子、这个戏班子。你跟他们说'系统'，他们只会以为你在说唱戏的行话。你跟他们说'通关'，他们可能以为你在说要红——戏班子管火叫'红'。"旗袍女人顿了一下，"简单说，分辨他们和我们的办法就是——问他们在来之前是干什么的。他们答不上来，或者答的全是戏班子里的事，那就是副本里原本就有的。跟我们一样是被丢进来的，至少会记得自己之前的生活。"
矮胖男人恍然大悟："难怪。我刚才问左边那个人认不认识我，他把我当新来的学徒，问我师从哪位。"
"那他们知不知道每天会死一个？"马尾辫女人问。
"知道一点。班主刚才说'戏得唱下去，不唱的……'他们全听懂了。但也就只知道这些——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副本，不知道什么叫通关，更不知道那个笑嘻嘻的大老板到底想要什么。"
"那他们会怎么样？"
旗袍女人嗤笑了一声："你猜？你是戏班子里的人，突然被告知每天演完戏就死一个——你怎么办？"
灰色长衫男人沉默了。
苏九在角落里想。
如果她是戏班子里的人，她知道每天死一个——她会跑。
跑不了的话——她会想办法不上台。
不上台就不会死。
可是每个人都要上台。
那就让别人先上。
让别人先死。
活到最后一个就行了。
苏九舔了舔嘴唇。
这个道理，她在家的时候就懂了。
八个姐姐，死的死，卖的卖。她是活下来的那个。
不是因为她最聪明，也不是因为她跑得最快。
是因为她最小。
死到她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但这个副本不一样。
不是按顺序来的。是每天"选"一个。
谁选？
怎么选？
苏九又想到了那个人——第三排靠左，笑得像猫蹲鼠洞口的男人。
他说了两个字。"第一天"。
他知道第一天会发生什么。那他也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谁会上台。
说不定——就是他选的。
夜深了。
后台的人陆续散去。NPC那四个人回了各自的屋子，参与者这边——旗袍女人占了靠门的一张桌子，矮胖男人缩在墙角打呼噜，高瘦男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灰色长衫的男人坐在苏九对面。
他没睡。
"你叫什么？"他问。
苏九没吭声。
"不想说就算了。"他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我叫陈言。你看起来很镇静。"
苏九还是没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她在后台看到过一面镜子。
不大，搁在梳妆台边上，镜面有点花了，但照人还是照得清的。
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她的。
她的脸——她记得——是黑的，瘦的，颧骨高高的，眼睛细长，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道疤，是弟弟拿石头砸的。那是一张农家孩子的脸，营养不良，皱巴巴的，跟村口那条老狗的脸差不多。
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
白，嫩，五官跟她的完全不一样。鼻子比她的高，眼睛比她的大，嘴唇也比她的厚。这张脸长得好看——好看得让她觉得陌生。
她当时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到了一件事。
她是从树上摔下来的。
摔下来的时候天在转，树叶在眼前飞，后脑勺撞了树枝——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在这里了。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张脸。换了一双手。
她们村里有个说法——人死之后，魂魄会在身子周围转三天。三魂七魄，走了一个就傻，走了两个就痴，全走了才是真死。
还有一种说法——孤魂野鬼会附在活人身上，借别人的身子继续活。
她以前不信。
现在她觉得，她可能是死了。
死了之后，变成了鬼，上了这个人的身。
如果是鬼——鬼是不能被人发现的。
被发现了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记得奶奶说过，村里有个人病了，请了道士来做法，道士说有脏东西缠身，拿桃木钉往门框上钉了七颗，烧了黄纸，念了经。然后那个人就"好"了。
她不记得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她记得那七颗桃木钉。
所以她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她怕一张嘴，别人就会发现她不是这个人。
陈言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在墙上，没有闭眼。
"行了，都别杵着了。"旗袍女人打了个哈欠，"天亮之前能睡就睡。对了——还没互相认识。我先说，我姓方，叫我方姐就行。"
"陈言。"灰色长衫男人没等她让，自己接上了。
"我……我姓赵。"矮胖男人搓了搓手，"赵……赵广利。做小买卖的。"
"林小禾。"马尾辫女人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是当老师的。"
高瘦男人靠在墙上，半天才懒洋洋地开口："刘远。"
说完之后几个人都看向了苏九。
苏九没动。
"不想说就算了。"方姐挥了挥手，"不强求。"
苏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她不知道这个身体叫什么名字。
如果她说了"苏九"，再有人问她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她答不上来。一开口就会露馅。
所以她不说话。
方姐没再问。她靠着墙，把旗袍的领子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赵广利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林小禾没睡，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黑暗里的某个地方。
刘远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像个出来郊游的。
陈言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苏九也靠着墙，但没有闭眼。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林小禾在翻身，听见赵广利在说梦话，听见远处有人在咳嗽——大概是戏班那几个人。
她又开始数人头。
左边，四个。
右边，六个。
一共十个。
今天死了一个。
戏班的人。
明天呢？
苏九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
她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要上台的人，是谁选的？
如果能选——她不要当第一个上去的。
也不要当最后一个。
第一个的是傻子，最后一个的是靶子。
她要当中间的。
中间的最安全。
这个道理，她在家的时候就懂了。
苏九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后半夜，身体撑不住了，眼皮自己合上的。
天已经亮了。后台的窗子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她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只有三个人了——方姐、陈言，还有林小禾。
赵广利和刘远不在。
方姐的脸色很难看。
"少了两。"她说，声音发紧，"那个胖子，还有那个高个儿。早上起来就不在了。"
苏九坐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屋子还是那个屋子，门窗没动过，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
不是被拖走的。
是自己走的。
"他们会不会……"林小禾小声说，"趁夜跑了？"
"跑？"方姐冷笑一声，"往哪跑？那大老板说了'明天见'——你今天跑了，他明天找谁去？你觉得他找不到你？"
话音刚落，后台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广利被人架着胳膊扔了进来。
他跪在地上，灰头土脸，额头上有道血印子，眼神全是惊恐。
"大、大老板让我带回来的。"架他进来的是戏班子的一个人，那人把赵广利往地上一丢，看都没看屋里其他人一眼，转身就走了。
赵广利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我……我没跑……我就是……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没人信他。
苏九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通向戏台。戏台上已经有了人——班主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在念名字。
"……周三，你第一折。李四儿，你第二折。老张头，你第三折。那个唱老生的——"
班主念到第四个人的时候，皱了皱眉，声音低了下去。
苏九竖着耳朵，但只听到了几个听不懂的戏名。台上那些戏班子的人低着头，没人说话。
"行了，就这些。"班主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今天的戏是《白蛇传》，各人各人的词自己备好，别给我出差错。"
他转身走了。
陈言站在后台的门边，双手插在袖子里。
苏九走到他旁边。
"折，"她小声说，"什么意思？"
陈言看了她一眼。
"你真不知道？"
苏九摇了摇头。
陈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戏分折。一折就是一段。今天四折戏，四个人上台。先上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不讨喜的，或者最没用的。"
苏九没说话。
"至于上台之后会怎样……"他看了苏九一眼，"你昨天也看到了。"
苏九没说话。
她看到了。台上的人倒下去了。被人拖走了。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死"。但拖走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班主听谁的？"
陈言没回答。
但苏九已经知道了。
班主听那个人的。
第三排靠左，笑得像猫蹲鼠洞口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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