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把折子贴着肚皮塞进衣裳里,贴身放着。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手。八岁的手,黑瘦的,指甲缝里有泥。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转身往村子走。
脚底踩在泥地上,草茬子硌着脚,但她没觉得硌。以前走这段路——从老榆树到村子,大概半个时辰——她都是慢吞吞地晃,能拖就拖。回去了也没有什么好事情等着她。
今天她走得快了一些。
不是急着回去。是想在走路的这段时间里把脑袋里的东西理一理。
她在戏园子里待了五天。
但家里过了多久?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爬上老榆树的。下午?中午?太阳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大概是未时左右。她在树上掏了蛋,踩断枝丫,掉下来——然后到了戏园子。
在戏园子里过了五天。
现在她回来了。太阳还是亮的,挂在西边天上,大概申时。
她看了看不远处村子里的炊烟。
炊烟。有人在做饭。
正常。
没有人找她。没有人发现她不见了。没有人上山来喊"苏九——苏九——你在哪里——"
正常。
她从老榆树到村子,慢慢走。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散着。黄泥墙,茅草顶,有几家稍微好点的盖了瓦房。苏九家在村尾,最靠外的那间,是一间半的土坯房。一间正屋,半间灶房连着猪圈。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去。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灶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还有说话声。
"……再盛一碗,锅里还有。"
是奶奶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奶奶,我还要肉!"
"好,好,给你挑大的。"
苏九站在门口。
她听到了第二声。灶房里传出来的,是咀嚼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很响。那个小男孩吃东西不闭嘴,肉在嘴里嚼得吧唧吧唧的。
苏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粗布的,打了补丁的。只有灰,没有血。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什么都没有。
好了。
她推开了门。
灶房里,奶奶坐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弟弟坐在门槛上,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有饭,有菜,还有两块肉。
苏九看了一眼那两块肉。
她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弟弟看到她,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姐回来了。"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奶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
"回来了?"
"嗯。"
"锅里有粥。自己盛。"
苏九"嗯"了一声,走到灶台边上。
灶台上支着一口铁锅,锅里还剩一点粥底子,稀得能照见人影。她拿了个缺了口的碗,把粥底子刮出来。
一碗粥。
她端着碗,蹲在灶房外面的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地喝。
粥是凉的。
没味儿。
苏九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橘红色,正在一点点变暗。
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是那种——怎么说呢——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还留在身体里,没有散干净。
戏园子里的声音。
锣鼓。尖叫。爆炸。
大老板在她面前一个手臂的距离炸成血沫的画面。
苏九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她把碗端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放好,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漱了口。
一切跟以前一样。
什么都没变。
晚上。
苏九睡在正屋的角落里。
正屋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那是爹娘睡的。奶奶带着弟弟睡在另一边,铺了一张草席。苏九没有床。她睡在地上,靠着墙根,垫一块破麻布,身上盖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
她已经习惯了。
在地上睡了八年了。
苏九躺在麻布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蜘蛛网。
她在想戏园子的事。
不是回忆——是整理。她在脑子里把五天发生的事过了一遍,像翻一本账本。哪一天发生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
方姐。
陈言。
林小禾。
刘远。
赵广利。
这些人她都记得。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们。
可能见不到了。
但没关系。她把他们记住了。就像她记住弟弟生日那天爹吃了她本该分到的那颗蛋一样——她记仇记得很牢。
记住有用。
记住就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
苏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裂缝。从上到下,裂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晚上能从缝里看到外面的天。
她闭上了眼。
第二天。
苏九是被骂醒的。
"九娘!死丫头,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去挑水!"
是奶奶的声音。
苏九睁开眼。
屋里没有人了。爹可能下地了,娘可能去河边洗衣服了,弟弟可能跟着奶奶出去了。只剩她一个人躺在墙根底下。
她坐起来。
麻布上压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印在胳膊上和脸上。她拍了两下,站起来。
挑水。
苏九走到院子里。水缸边上放着一副扁担和两个木桶。扁担很旧了,中间磨得发亮。木桶有一边漏水,每次挑回来都要洒一路。
她把扁担搁在肩膀上。木桶挂上去的时候,肩膀往下一沉。
沉。
比以前沉。
不对。
苏九愣了一下。
她重新试了试。把扁担从肩膀上拿下来,再放上去。同样的动作,以前做的时候很自然——她从六岁开始挑水,挑了两年了。
但现在不一样。
扁担搁上去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没有往下沉——或者说,沉了,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的脚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地上拖。
脚步轻了。
苏九挑着两桶水走出院子,往河边走。
村里的路不好走。碎石子、土坑、牛蹄印。以前她挑着水走这条路,脚底板硌得慌,肩膀酸得要命,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
今天没有。
不酸。不硌。甚至——
她走快了一点。
两桶水在扁担两头晃,但没有洒。
苏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速度变了。她只是觉得今天挑水比以前省劲。奇怪,但不多想。
挑了三趟,水缸满了。
苏九把扁担放回原处,回到正屋。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喂弟弟吃饭。弟弟手里拿着一块饼,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扔在桌上。
"不吃了。"他说。
奶奶没有骂他。
苏九站在灶房门口。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块饼。
咬了一口。
半个牙印。
没脏。
奶奶瞥了她一眼。
"饿了就自己拿个碗盛粥。"
苏九没动。
她不是在看那块饼。她在看奶奶的手。
奶奶的手上戴了一个银镯子。
苏九认识那个银镯子。那是她娘的嫁妆。她娘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两件东西——一个银镯子,一块红布。红布早就不知道去哪了,银镯子一直在娘的手腕上。
什么时候到了奶奶手上?
苏九不记得了。
也可能是她没注意。
以前她不会注意这种事。奶奶拿了就拿了,爹的东西、娘的东西、她的东西,在这个家里都不是"自己的"东西。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但今天她注意了。
不是因为银镯子值钱。苏九不知道银值多少钱,她也不在乎。
是因为她开始注意了。
在戏园子里,她注意到了每一张椅子,每一条裂缝,每个人的表情。她注意到了方姐袖口里的丝线,注意到了陈言翻戏本的手指,注意到了刘远每天消失之前看的那一眼。
她注意到了很多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
苏九转身去盛粥了。
跟以前一样。
什么都没变。
下午。
爹回来了。
苏九在院子里劈柴。不是她要劈——是奶奶让她劈的。弟弟嫌院子里有柴火味,搬着小板凳坐到门口去了。苏九就蹲在院子里,用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劈柴。
她劈得很慢。不是不会劈——是不想劈太快。劈完了还有别的事。劈慢点,能歇一会儿。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重。拖着走的。
苏九没抬头。她听出来了——是爹的脚步。
她爹走路就是这样。不是稳,是沉。脚底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砸在地上。她不知道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可能是从□□那年开始的,也可能是更早。总之从她记事起,爹走路就是这个声音。
门被推开了。
她爹站在门口。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个头不高,肩膀很宽,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裤腿挽到膝盖,脚上的草鞋烂了一半,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脚趾头。
他手里提着一个酒壶。
苏九的柴刀停在半空。
爹喝酒了。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廉价、刺鼻、像馊了的泔水。她太熟悉了。这个味道一出现,今天晚上就不会太平。
她爹走进院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往正屋走。
苏九低下头,继续劈柴。
"啪。"
柴刀劈在木头上,木头裂成两半。
她把劈好的柴火码在墙根底下。一块,两块,三块。
正屋里传来说话声。
"……今年的税又涨了……"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好像打了结。
"……隔壁老李家的二小子被抓去当壮丁了……"
"……你说怎么办……"
奶奶的声音听不清楚。只有爹的声音,像蚊子嗡嗡嗡的,一长一短的。
苏九把最后一块柴劈完,站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准备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粥。
然后她爹从正屋里出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酒壶已经空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着,眼睛——
苏九看过这种眼睛。
村里的地主王大户喝醉了酒,打他家小妾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睛。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空。大脑被酒泡空了,什么都不想,只剩下本能。
打人的本能。
她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苏九身上。
苏九站在柴火堆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
"你。"她爹指着她。
苏九看着他。
"中午饭谁做的?"
苏九没有回答。中午饭不是她做的。她中午不在。
但她爹不需要答案。
他只需要一个理由。
"让你做粥你不做!让你挑水你挑半缸!让你劈柴你就知道磨洋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喷出来。
苏九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爹抬起了手。
巴掌。
很大。比她的脸大一倍。手心里全是茧子,又硬又糙。
苏九的身体动了。
不是她想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
她的头往右一偏——
巴掌从她左耳边擦过去。
风。
她感觉到了风。巴掌带过来的风,刮过她的耳朵。
没打着。
她爹愣了。
苏九也愣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
她爹的脸上的表情从空洞变成了困惑——他明明打到了,怎么没打着?
苏九没有动。她的心跳得很厉害——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爹又抬起了手。
这一次苏九没有躲。
巴掌落在她肩膀上。
"啪!"
很响。
肩膀上火辣辣的疼。
苏九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她垂着眼睛,一声不吭。
"还敢躲!"她爹吼了一声。
他以为她第一下是运气好。
苏九站在原地,肩膀疼得像被火烧。但她没有揉。她把那把柴刀放在地上,低着头,等着。
她爹又骂了几句。骂的什么她没听进去——她从来不听。那些话都一样。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骂完了,她爹转身走了。脚步声拖拖沓沓的,往正屋去了。
苏九站在院子里。
她看着她爹的背影。
一个宽肩膀、黑皮肤、走路拖着脚的男人。三十多岁,像五十多岁。
以前她看见这个背影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今天她盯着这个背影,脑子里的念头不一样了。
大老板朝她跑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空白的,拼命的,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然后离她一个手臂的距离——没了。不是倒了,不是摔了。是没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炸成一片红色的雾,溅到墙上、地上、她的脸上。
苏九眨了一下眼睛。
她爹走进了正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九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刚才躲的那一下——太快了。
她根本没来得及想。身体自己就动了。头一偏,肩膀一缩,整套动作像水一样滑过去——比她爹的巴掌还快。
她以前不能。
以前她爹抬手打她的时候,她只能站着挨。她试过躲——躲不过。她爹的手虽然粗糙,但力气大,巴掌落下来跟风一样快。她一个八岁的小孩,根本躲不了。
但今天她躲了。
不光躲了——她还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个巴掌从左耳边擦过去的时候,她能看见她爹的手掌纹路,能看见他小拇指上那个老茧,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掌风——带着一股酒味。
她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正常。
然后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刚才她爹抬手打她的时候——她不害怕。
以前怕。
以前她爹一抬手,她整个人就缩起来,肩膀往里收,脖子往下缩,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不是她胆子小——是挨多了。身体记住了。手一抬,人就缩。像被棍子打怕了的狗,看见人弯腰就以为要捡石头。
但今天她没有缩。
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爹的手落下来,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甚至——
甚至在她躲开那一巴掌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好疼"。
不是"别打了"。
是——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柴刀。
豁了口的柴刀。她劈了一下午柴,刃口都劈卷了。但砍人——砍一个喝醉了酒的、脚步拖沓的、连她都打不中的男人——够了。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
然后她就对自己说——不能。不是不敢,是不能。她八岁。她在这个家里吃他们的饭、睡他们的墙根。她现在连这个家都出不去。杀了人她往哪跑。
但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
不对。
苏九慢慢弯下腰,把柴刀捡起来,放在柴火堆上面。
她什么时候开始想这种事的了?
她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在戏园子里的时候。也许是在她看到大老板炸成血沫的那一瞬间。也许更早——也许是她趴在地上装死、听见大老板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以前的苏九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疼。
但比起戏园子里的那些——肩膀上挨一巴掌,算什么。
苏九活动了一下脖子。
脖子好好的。没有伤。能动。
她又活动了一下手脚。
脚轻了。手快了。眼睛也比以前灵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在戏园子里学到一件事——弄不明白的事先放一放,等弄明白了再说。
现在她知道的是:她变了。
不光身体变了。
心里也变了。
以前她爹打她,她忍。忍完了就过去了。像石头扔进水里,溅两下水花,然后水面还是水面。
今天她爹打完她转身走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进正屋。
水面上没有溅水花。
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个身。
苏九把柴刀放好,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往灶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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