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到了。
前三折是三个NPC——一个嗓子不好但拼命唱的,一个唱得像过日子的,一个用吼的。四折开始了。
方姐走到台中央,站定。
她穿着班主发的那件戏服——宽袖子,肥腰身,藏东西刚好。
但她的脸色不好看。嘴唇没什么血色。
锣鼓响了。
方姐没有开口。
台下零星几个NPC站了起来。最后一排那把空椅子停了。
不晃了。
苏九的呼吸停了一拍。
空椅子停了——它不听了。
方姐上台之前,苏九蹲在台基侧面的口子旁边。
引线的尾端从口子里露出来一小截。布条的,浸过东西的,闻着有一股酸味。
她掏出火折子。
点了一下。
火苗亮了。
小小的。橘红色的。趴在布条上,慢慢往前爬。
苏九站起来,退到后台。
方姐上台了。
她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
袖口里——一根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从指尖伸了出来。
丝线。
它从方姐的袖口飞出去,无声无息,穿过台板缝隙,穿进台基侧面的口子。
方姐提前把丝线的一头绑在了布包上。布包塞在袖子里。引线绑在食指旁边,另一头连着布包。
现在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布包拉到台基中心。
火苗已经爬进口子里了。
布包从方姐的袖口滑了出来。
很小的一个灰布团。顺着台板缝隙滑了下去。
苏九看不到台板底下。但她知道火苗在引线上走,布包在丝线上走——两个东西一前一后,都在往台基正中间去。
台下站起来的NPC越来越多。
空椅子不动。
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不知道台上发生了什么——它只看到方姐站在台上一声不吭。
方姐的脸很白。
但她的手很稳。
她的食指一直在微微勾动——控制着丝线,控制着布包的方向。
苏九的手心全是汗。
快了。
火苗又走了半尺。它不会等布包。
台下所有NPC都站了起来。
空椅子猛地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不是在等。是在察觉。
那个东西察觉到了什么。
方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手指动得更快了。
一尺。两尺。
快了。
锣鼓声停了。
地底下传来一阵震动——"嗡——"
苏九的后背炸开了凉意。
它知道了。
台板开始抖。方姐在台上晃了一下。
她没有倒。
她的手指一勾——最后一勾。
引线猛地绷直了。
到了。
方姐的手指松了。
丝线消失了。
方姐转身就跑。
不是下台——是跑。她从台上冲下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她从台沿跳下来,脚底板重重地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她冲进后台。
没有人。
陈言不在。刘远不在。林小禾不在。
他们知道火药炸开是什么样子。他们早就跑了——或者根本就没靠近戏台。
方姐转身要跑。
然后她看到了苏九。
苏九站在侧幕后面。她没有跑。她甚至没有蹲下来。她直直地站着,歪着头,盯着台基侧面那道口子。
她不知道炸药是什么。她没见过。她只听林小禾说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用法——引线点着,人跑远。她照做了。点完了,退到后台。
然后呢?
她不知道"然后"会发生什么。
方姐冲过去,一把拽住苏九的胳膊。
"跑!"
苏九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方姐没有停。她拽着苏九从后台冲出去,穿过院子,往侧门的方向跑。
苏九被拽着跑,脚下磕磕绊绊。她回头看了一眼戏台。
台基侧面那道口子里,火苗已经走过第一根布条了。
快了。
最后一排那把空椅子——
它在抖。
不是那种缓慢的晃动。是抖。剧烈地抖。像有什么东西在椅子底下挣扎。
那个东西知道了。
它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口子进去了。它知道引线在烧。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知道不对。
空椅子的抖动越来越剧烈——"咔咔咔咔"——椅子腿在台板上刮出了声音。
然后停了。
整个戏园子都停了。
风停了。灰尘不掉了。连后台水罐里水的波纹都停了。
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
"轰——"
台基炸了。
从正中间炸开的。
一声闷响。整个戏园子都在震。后台的墙在抖,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椅子倒了,水罐碎了,角落里的木箱子翻了一个跟头。
苏九被震得踉跄了两步。
她没有倒。方姐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院子的地上。
木头断裂的声音,石头碎裂的声音,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打雷。
然后苏九听到了一声——
不是打雷。不是爆炸。
是叫。
一声很长的、很尖锐的叫。从戏台正中间那个大坑的底下传上来的。
那个东西在叫。
它在痛。
那声叫震得苏九耳朵发麻。不是声音大——是那个声音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跟人完全不同的东西。像是什么远古的、沉在地底下的活物被人突然挖出来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它痛了。
然后它怒了。
那声尖叫没有停。它变长了,变高了,变得尖锐到刺耳。戏园子里的窗户"啪"地碎了一扇。后台墙上的灰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NPC在尖叫。台下那些NPC——那些从第一天起就坐在台下的、面无表情的NPC——他们开始尖叫了。他们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身体在抖。
他们从来没叫过。
从第一天到现在,不管是同伴死在台上还是赵广利被劈成两半,他们一次都没有叫过。
现在他们叫了。
空椅子碎了。
苏九看到了。最后一排那把空椅子——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坐的位置——碎了。不是被人打碎的,是从内部炸开的。木头碎片飞出来,扎在前后两排椅子的靠背上。
那声尖叫还在继续。
然后——
没有变。
那声尖叫没有变弱,没有变低,没有变成呜咽。
它一直在尖。越来越尖,越来越高,像一根针一样往耳朵里钻。戏园子里的窗户"啪"地又碎了一扇。后台墙上的灰大片大片地往下掉。天花板裂开了一条缝。
它痛了。它怒了。
它的祭台被人炸了。它看了五天戏——五天——本来还有两天就结束了。七天寿宴,七天供奉,七天血食。它就差两天。
现在全没了。
那声尖叫没有停。它在咆哮。不是呜咽,不是退缩——是一头被人掀了窝的野兽,暴怒地嘶吼。
台基中间的镇台阵——那个刻满了线条的阵法——没了。
那个阵法是它的祭台。七天供奉、血食、力量,都通过那个阵法流进来。现在被炸了。
那声尖叫还在继续。响得整个戏园子都在抖。
然后——
变了。
那声尖叫变成了嗡鸣。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嗡鸣。
苏九的后背突然一凉。
不是风。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看到了。
台下的NPC——离戏台最近的那几个——他们的身体在膨胀。
不是肿了。是膨胀。像气球被吹起来一样。他们的衣服在撑开,皮肤在撑开,整个人在撑开——
"砰。"
第一个NPC炸了。
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团红色的东西炸开——像血沫子一样溅了一地。红的。黏的。椅子上、地砖上、台板上,到处都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层一层地往外扩。
离戏台越近的,炸得越早。前排的NPC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膨胀、炸开、变成血沫。中排的开始抖了。后排的开始往后缩。
大老板跑了。
他在邪神发出嗡鸣的一瞬间就跑了。不是走——是连滚带爬地跑。他的腿软了,膝盖磕在地上,爬起来又摔,摔了又爬。
他在往院子跑。
往苏九的方向跑。
苏九站在后台和院子之间的那条过道上。她没有动。她看着大老板从台下跑过来,跑过台沿,跑过那一排排正在变成血沫的椅子,往她跑过来。
他的脸已经不像人的脸了。五官扭曲在一起,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白上全是血丝。
他在怕。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东西要做什么。
他跑到苏九面前了。
一个手臂的距离。
苏九能看到他脸上的汗珠。能看到他嘴唇上的裂口。能看到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光——
"砰。"
大老板炸了。
红色的东西溅了苏九一脸。温热的。腥的。
她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不怕——是没反应过来。一个活人就在她面前一个手臂的距离,眨眼之间变成了雾。
她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血沫溅了一地。大老板站过的那个位置——地砖上红了一片。连衣服都没有。
嗡鸣还在继续。一层一层往外扩。已经到后排了。后排的NPC开始膨胀——
院子角落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叫。
是林小禾。
苏九猛地转头——她看到了。那层红色的、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像一圈水波一样从戏台往外扩散。它经过了院子角落的那棵树——树皮裂开了。它经过了侧门的门框——木头碎了。
它在往方姐的方向走。
往苏九的方向走。
往陈言、刘远、林小禾的方向走。
方姐的腿在抖。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那个东西的怒气。它在杀人。杀光这里所有活的东西。
它快要到她了。
苏九感到一股力量涌了过来。无形的、沉甸甸的,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
然后——
光。
从头顶落下来的光。
白色的光。很亮。亮到苏九闭上了眼睛。
不是戏园子里应该有的光。戏园子的光是黄的,暗的,从灯笼和烛台上来的。
这道光不一样。
苏九感觉到地面在变。脚下的触感不一样了——不是后台的土砖地了。
她睁开眼睛。
白色的光笼罩了整个戏园子。NPC、戏台、后台、侧幕——所有的东西都在变淡。像被水洗过一样,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NPC在消失。
不是倒下——是消失。他们坐着的位置上,一个人影慢慢地变淡,变透明,然后不见了。一排一排地消失,从前往后。
戏台在消失。台板上那些碎石子、灰尘、裂缝——都在变淡。台基中间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也在变淡。
侧幕在消失。
方姐在变淡。
苏九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变透明。她能看到手指后面的墙壁。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痛。不是痒。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了温水里,从外往里一点一点地化开。
她想到了一件事。
仪式。
林小禾做的炸药炸掉了台基中间的镇台阵。那个阵法是这个副本的核心——七天的戏,每天的供奉,所有的杀戮和恐惧,都围绕着那个阵法运转。
阵法没了。仪式断了。
副本结束了。
不是七天。
第五天。
苏九的视线开始模糊了。白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到什么都看不见。
她听到方姐在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听到陈言在说什么——听不清。
她听到林小禾在叫——听不清。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白色。
什么都看不见。
苏九感觉自己在一个很白很白的地方。没有上下,没有左右。身体是轻的,像浮在水里。
然后她的脚碰到了地。
不是水泥地。不是戏园子的土砖地。
是泥地。
硬的,凉的,上面有草茬子硌着脚底板。
苏九低头看自己。
她的手——小小的。黑瘦的。指甲缝里有泥。
八岁的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圆圆的,没有多少肉,颧骨有点高。
她的脸。
不是苏玖的脸。是她自己的脸。
她抬头。
她站在一棵树下。
一棵很大的老树。树干很粗,两个她都抱不过来。树枝伸出去很远,树冠遮住了半个天空。叶子是绿的——不是戏园子里那种暗沉沉的黄绿色,是亮亮的、有阳光透过的绿。
鸟叫。
蝉鸣。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
她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村后面的那棵老榆树。她每天下午都来这里掏鸟蛋。
苏九站在树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八岁的手。她自己的手。
但她记得。
她记得很清楚。
戏园子。戏台。锣鼓声。台下那些面无表情的NPC。最后一排那把空椅子。班主每天念名单。方姐用丝线把布包拖进台基。林小禾做的炸药。引线上爬着的火苗。大老板在她面前一个手臂的距离炸成了血沫。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苏九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粗布的,打了补丁的。只有灰,没有血。
像是从来没发生过。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好的。没有伤。她不记得自己摔下来过。脖子好好的,能动,能转,不疼。
但她确实摔下来过。她记得自己爬这棵老榆树,踩着一根很细的树枝,树枝断了,她掉了下来——然后她就到了那个戏园子。
她在戏园子里待了五天。
现在她回来了。
像是自己从来没死过。
苏九站在老榆树底下,抬头看着树冠。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
从身体的深处——从骨头里面——涌上来一股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蔓延到脚底。
苏九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心在发光。
不是外面照进来的光——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淡淡的、橘黄色的光,像火苗一样在手心里跳动。
光持续了大概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散了。
苏九攥了攥拳头。
身体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来的时候,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不是有人告诉她,是那种本能的明白。像生下来就知道怎么呼吸一样。
她能在一个关着门的地方,看到那个地方过去三天里发生过的事。
不管她当时在不在那里。不管她有没有看到。只要那是一个关着的空间,三天以内发生过的事,她都能把它放出来——像看影子戏一样,放五分钟。
然后要等三天才能再用。
苏九不知道这个本事叫什么。她不识字。但那个词——那个念法——自己冒出来了,像有人在她耳朵边念了一遍。
【旧影如鉴】。
她记住了。
那是戏园子里带回来的东西。
然后她发现了另一件。
她的怀里揣着一样东西。
苏九低头一看——是那个折子。班主第四天给她的那个,让她上台演白娘子用的。白蛇传·三。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布条系着。
她把它拿下来,翻开。
上面写着字。
苏九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她认识这些字。
不是因为她学会了——是因为陈言教她唱戏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跟着念,跟着唱。她把每个字的声音和纸上的笔画对应上了。
她不认识"酒"的意思,但她知道这一竖一横是"酒"。她不认识"原形"的意思,但她知道这两个字念"原形"。她不认识"现"的意思,但她知道这个字念"现"。
她能把这些字从头念到尾。
但她不知道它们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苏九合上折子,重新塞回腰上。
她不知道这个折子为什么也跟她一起回来了。戏园子里的东西——桌椅、戏服、锣鼓——全都没有。只有这个折子。
也许因为它有用。
戏园子里的那个东西给了她【旧影如鉴】,又给了她这个折子。
它们都是戏园子里带回来的东西。
赵广利死了。
就在苏九站在老榆树底下发愣的同一个时刻——或者稍早一点,或者稍晚一点。时间不重要。
他有一家工厂。做五金零件的。不大,三四十个工人,租的厂房在城郊工业园里。生意还行——这几年压着成本,不换设备,不涨工资,安全培训能省就省。
赵广利不是坏人。
至少他不觉得自己是。
工人加班他给加班费——虽然不多。车间里那台冲压机老化了,换一台新的要十几万,他想再撑两年。安全护栏有一截松了,工人跟他说过,他说知道了,然后忘了。
他不是忘了。
是觉得不重要。
那台冲压机用了七年了。七年没出过事。能出什么事?
今天下午。
工人小周在冲压机前干活。一双手伸进模具里放零件。脚踩踏板,冲头落下来——
安全护栏的那一截松了。
冲头偏了。
小周惨叫一声把手缩了回来。
没有断。手指还在。但是冲头卡住了,没有复位,整个机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剧烈地抖动。
小周往后退了两步,喊了一声:"赵老板!机器卡了!"
赵广利从办公室出来。
他看了一眼冲压机。冲头卡在模具里,机器在抖,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皱了皱眉。
"你踩太重了。"他说。
他走到冲压机旁边,弯下腰,伸手去摸卡住的冲头。
他应该先关电源。
他没有。
他的手伸进模具和冲头之间——想看看卡在哪里。
这时候冲头松了。
七年没换的液压阀终于撑不住,压力瞬间释放。
冲头落了下来。
很快。
赵广利甚至没有来得及把手抽回来。
"咔嚓。"
从肩膀处,一劈为二。
半个车间的人听到了。他们冲过来,看到赵广利倒在冲压机前面——
血流了一地。
有人说他当场就没了。
有人说他的嘴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120赶到的时候,已经不用送了。
工业园区后来贴了通知,要求所有企业限期更换老化设备,安装安全防护装置。赵广利的工厂被查封了。他的合伙人接手了。工人们拿到了拖欠的工资。
没有人特别难过。
赵广利没有家人。没有老婆。没有孩子。父母早亡。
有一些工人去送了花。花圈是合伙人的意思。
小周后来换了一份工作。他在新厂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了每一台机器的安全护栏。
他再也没有用过那种老旧的冲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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