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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通关

申时到了。

前三折是三个NPC——一个嗓子不好但拼命唱的,一个唱得像过日子的,一个用吼的。四折开始了。

方姐走到台中央,站定。

她穿着班主发的那件戏服——宽袖子,肥腰身,藏东西刚好。

但她的脸色不好看。嘴唇没什么血色。

锣鼓响了。

方姐没有开口。

台下零星几个NPC站了起来。最后一排那把空椅子停了。

不晃了。

苏九的呼吸停了一拍。

空椅子停了——它不听了。

方姐上台之前,苏九蹲在台基侧面的口子旁边。

引线的尾端从口子里露出来一小截。布条的,浸过东西的,闻着有一股酸味。

她掏出火折子。

点了一下。

火苗亮了。

小小的。橘红色的。趴在布条上,慢慢往前爬。

苏九站起来,退到后台。

方姐上台了。

她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

袖口里——一根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从指尖伸了出来。

丝线。

它从方姐的袖口飞出去,无声无息,穿过台板缝隙,穿进台基侧面的口子。

方姐提前把丝线的一头绑在了布包上。布包塞在袖子里。引线绑在食指旁边,另一头连着布包。

现在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布包拉到台基中心。

火苗已经爬进口子里了。

布包从方姐的袖口滑了出来。

很小的一个灰布团。顺着台板缝隙滑了下去。

苏九看不到台板底下。但她知道火苗在引线上走,布包在丝线上走——两个东西一前一后,都在往台基正中间去。

台下站起来的NPC越来越多。

空椅子不动。

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不知道台上发生了什么——它只看到方姐站在台上一声不吭。

方姐的脸很白。

但她的手很稳。

她的食指一直在微微勾动——控制着丝线,控制着布包的方向。

苏九的手心全是汗。

快了。

火苗又走了半尺。它不会等布包。

台下所有NPC都站了起来。

空椅子猛地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不是在等。是在察觉。

那个东西察觉到了什么。

方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手指动得更快了。

一尺。两尺。

快了。

锣鼓声停了。

地底下传来一阵震动——"嗡——"

苏九的后背炸开了凉意。

它知道了。

台板开始抖。方姐在台上晃了一下。

她没有倒。

她的手指一勾——最后一勾。

引线猛地绷直了。

到了。

方姐的手指松了。

丝线消失了。

方姐转身就跑。

不是下台——是跑。她从台上冲下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她从台沿跳下来,脚底板重重地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她冲进后台。

没有人。

陈言不在。刘远不在。林小禾不在。

他们知道火药炸开是什么样子。他们早就跑了——或者根本就没靠近戏台。

方姐转身要跑。

然后她看到了苏九。

苏九站在侧幕后面。她没有跑。她甚至没有蹲下来。她直直地站着,歪着头,盯着台基侧面那道口子。

她不知道炸药是什么。她没见过。她只听林小禾说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用法——引线点着,人跑远。她照做了。点完了,退到后台。

然后呢?

她不知道"然后"会发生什么。

方姐冲过去,一把拽住苏九的胳膊。

"跑!"

苏九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方姐没有停。她拽着苏九从后台冲出去,穿过院子,往侧门的方向跑。

苏九被拽着跑,脚下磕磕绊绊。她回头看了一眼戏台。

台基侧面那道口子里,火苗已经走过第一根布条了。

快了。

最后一排那把空椅子——

它在抖。

不是那种缓慢的晃动。是抖。剧烈地抖。像有什么东西在椅子底下挣扎。

那个东西知道了。

它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口子进去了。它知道引线在烧。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知道不对。

空椅子的抖动越来越剧烈——"咔咔咔咔"——椅子腿在台板上刮出了声音。

然后停了。

整个戏园子都停了。

风停了。灰尘不掉了。连后台水罐里水的波纹都停了。

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

"轰——"

台基炸了。

从正中间炸开的。

一声闷响。整个戏园子都在震。后台的墙在抖,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椅子倒了,水罐碎了,角落里的木箱子翻了一个跟头。

苏九被震得踉跄了两步。

她没有倒。方姐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院子的地上。

木头断裂的声音,石头碎裂的声音,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打雷。

然后苏九听到了一声——

不是打雷。不是爆炸。

是叫。

一声很长的、很尖锐的叫。从戏台正中间那个大坑的底下传上来的。

那个东西在叫。

它在痛。

那声叫震得苏九耳朵发麻。不是声音大——是那个声音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跟人完全不同的东西。像是什么远古的、沉在地底下的活物被人突然挖出来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它痛了。

然后它怒了。

那声尖叫没有停。它变长了,变高了,变得尖锐到刺耳。戏园子里的窗户"啪"地碎了一扇。后台墙上的灰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NPC在尖叫。台下那些NPC——那些从第一天起就坐在台下的、面无表情的NPC——他们开始尖叫了。他们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身体在抖。

他们从来没叫过。

从第一天到现在,不管是同伴死在台上还是赵广利被劈成两半,他们一次都没有叫过。

现在他们叫了。

空椅子碎了。

苏九看到了。最后一排那把空椅子——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坐的位置——碎了。不是被人打碎的,是从内部炸开的。木头碎片飞出来,扎在前后两排椅子的靠背上。

那声尖叫还在继续。

然后——

没有变。

那声尖叫没有变弱,没有变低,没有变成呜咽。

它一直在尖。越来越尖,越来越高,像一根针一样往耳朵里钻。戏园子里的窗户"啪"地又碎了一扇。后台墙上的灰大片大片地往下掉。天花板裂开了一条缝。

它痛了。它怒了。

它的祭台被人炸了。它看了五天戏——五天——本来还有两天就结束了。七天寿宴,七天供奉,七天血食。它就差两天。

现在全没了。

那声尖叫没有停。它在咆哮。不是呜咽,不是退缩——是一头被人掀了窝的野兽,暴怒地嘶吼。

台基中间的镇台阵——那个刻满了线条的阵法——没了。

那个阵法是它的祭台。七天供奉、血食、力量,都通过那个阵法流进来。现在被炸了。

那声尖叫还在继续。响得整个戏园子都在抖。

然后——

变了。

那声尖叫变成了嗡鸣。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嗡鸣。

苏九的后背突然一凉。

不是风。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看到了。

台下的NPC——离戏台最近的那几个——他们的身体在膨胀。

不是肿了。是膨胀。像气球被吹起来一样。他们的衣服在撑开,皮肤在撑开,整个人在撑开——

"砰。"

第一个NPC炸了。

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团红色的东西炸开——像血沫子一样溅了一地。红的。黏的。椅子上、地砖上、台板上,到处都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层一层地往外扩。

离戏台越近的,炸得越早。前排的NPC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膨胀、炸开、变成血沫。中排的开始抖了。后排的开始往后缩。

大老板跑了。

他在邪神发出嗡鸣的一瞬间就跑了。不是走——是连滚带爬地跑。他的腿软了,膝盖磕在地上,爬起来又摔,摔了又爬。

他在往院子跑。

往苏九的方向跑。

苏九站在后台和院子之间的那条过道上。她没有动。她看着大老板从台下跑过来,跑过台沿,跑过那一排排正在变成血沫的椅子,往她跑过来。

他的脸已经不像人的脸了。五官扭曲在一起,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白上全是血丝。

他在怕。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东西要做什么。

他跑到苏九面前了。

一个手臂的距离。

苏九能看到他脸上的汗珠。能看到他嘴唇上的裂口。能看到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光——

"砰。"

大老板炸了。

红色的东西溅了苏九一脸。温热的。腥的。

她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不怕——是没反应过来。一个活人就在她面前一个手臂的距离,眨眼之间变成了雾。

她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血沫溅了一地。大老板站过的那个位置——地砖上红了一片。连衣服都没有。

嗡鸣还在继续。一层一层往外扩。已经到后排了。后排的NPC开始膨胀——

院子角落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叫。

是林小禾。

苏九猛地转头——她看到了。那层红色的、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像一圈水波一样从戏台往外扩散。它经过了院子角落的那棵树——树皮裂开了。它经过了侧门的门框——木头碎了。

它在往方姐的方向走。

往苏九的方向走。

往陈言、刘远、林小禾的方向走。

方姐的腿在抖。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那个东西的怒气。它在杀人。杀光这里所有活的东西。

它快要到她了。

苏九感到一股力量涌了过来。无形的、沉甸甸的,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

然后——

光。

从头顶落下来的光。

白色的光。很亮。亮到苏九闭上了眼睛。

不是戏园子里应该有的光。戏园子的光是黄的,暗的,从灯笼和烛台上来的。

这道光不一样。

苏九感觉到地面在变。脚下的触感不一样了——不是后台的土砖地了。

她睁开眼睛。

白色的光笼罩了整个戏园子。NPC、戏台、后台、侧幕——所有的东西都在变淡。像被水洗过一样,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NPC在消失。

不是倒下——是消失。他们坐着的位置上,一个人影慢慢地变淡,变透明,然后不见了。一排一排地消失,从前往后。

戏台在消失。台板上那些碎石子、灰尘、裂缝——都在变淡。台基中间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也在变淡。

侧幕在消失。

方姐在变淡。

苏九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变透明。她能看到手指后面的墙壁。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痛。不是痒。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了温水里,从外往里一点一点地化开。

她想到了一件事。

仪式。

林小禾做的炸药炸掉了台基中间的镇台阵。那个阵法是这个副本的核心——七天的戏,每天的供奉,所有的杀戮和恐惧,都围绕着那个阵法运转。

阵法没了。仪式断了。

副本结束了。

不是七天。

第五天。

苏九的视线开始模糊了。白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到什么都看不见。

她听到方姐在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听到陈言在说什么——听不清。

她听到林小禾在叫——听不清。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白色。

什么都看不见。

苏九感觉自己在一个很白很白的地方。没有上下,没有左右。身体是轻的,像浮在水里。

然后她的脚碰到了地。

不是水泥地。不是戏园子的土砖地。

是泥地。

硬的,凉的,上面有草茬子硌着脚底板。

苏九低头看自己。

她的手——小小的。黑瘦的。指甲缝里有泥。

八岁的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圆圆的,没有多少肉,颧骨有点高。

她的脸。

不是苏玖的脸。是她自己的脸。

她抬头。

她站在一棵树下。

一棵很大的老树。树干很粗,两个她都抱不过来。树枝伸出去很远,树冠遮住了半个天空。叶子是绿的——不是戏园子里那种暗沉沉的黄绿色,是亮亮的、有阳光透过的绿。

鸟叫。

蝉鸣。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

她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村后面的那棵老榆树。她每天下午都来这里掏鸟蛋。

苏九站在树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八岁的手。她自己的手。

但她记得。

她记得很清楚。

戏园子。戏台。锣鼓声。台下那些面无表情的NPC。最后一排那把空椅子。班主每天念名单。方姐用丝线把布包拖进台基。林小禾做的炸药。引线上爬着的火苗。大老板在她面前一个手臂的距离炸成了血沫。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苏九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粗布的,打了补丁的。只有灰,没有血。

像是从来没发生过。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好的。没有伤。她不记得自己摔下来过。脖子好好的,能动,能转,不疼。

但她确实摔下来过。她记得自己爬这棵老榆树,踩着一根很细的树枝,树枝断了,她掉了下来——然后她就到了那个戏园子。

她在戏园子里待了五天。

现在她回来了。

像是自己从来没死过。

苏九站在老榆树底下,抬头看着树冠。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

从身体的深处——从骨头里面——涌上来一股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蔓延到脚底。

苏九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心在发光。

不是外面照进来的光——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淡淡的、橘黄色的光,像火苗一样在手心里跳动。

光持续了大概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散了。

苏九攥了攥拳头。

身体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来的时候,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不是有人告诉她,是那种本能的明白。像生下来就知道怎么呼吸一样。

她能在一个关着门的地方,看到那个地方过去三天里发生过的事。

不管她当时在不在那里。不管她有没有看到。只要那是一个关着的空间,三天以内发生过的事,她都能把它放出来——像看影子戏一样,放五分钟。

然后要等三天才能再用。

苏九不知道这个本事叫什么。她不识字。但那个词——那个念法——自己冒出来了,像有人在她耳朵边念了一遍。

【旧影如鉴】。

她记住了。

那是戏园子里带回来的东西。

然后她发现了另一件。

她的怀里揣着一样东西。

苏九低头一看——是那个折子。班主第四天给她的那个,让她上台演白娘子用的。白蛇传·三。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布条系着。

她把它拿下来,翻开。

上面写着字。

苏九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她认识这些字。

不是因为她学会了——是因为陈言教她唱戏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跟着念,跟着唱。她把每个字的声音和纸上的笔画对应上了。

她不认识"酒"的意思,但她知道这一竖一横是"酒"。她不认识"原形"的意思,但她知道这两个字念"原形"。她不认识"现"的意思,但她知道这个字念"现"。

她能把这些字从头念到尾。

但她不知道它们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苏九合上折子,重新塞回腰上。

她不知道这个折子为什么也跟她一起回来了。戏园子里的东西——桌椅、戏服、锣鼓——全都没有。只有这个折子。

也许因为它有用。

戏园子里的那个东西给了她【旧影如鉴】,又给了她这个折子。

它们都是戏园子里带回来的东西。

赵广利死了。

就在苏九站在老榆树底下发愣的同一个时刻——或者稍早一点,或者稍晚一点。时间不重要。

他有一家工厂。做五金零件的。不大,三四十个工人,租的厂房在城郊工业园里。生意还行——这几年压着成本,不换设备,不涨工资,安全培训能省就省。

赵广利不是坏人。

至少他不觉得自己是。

工人加班他给加班费——虽然不多。车间里那台冲压机老化了,换一台新的要十几万,他想再撑两年。安全护栏有一截松了,工人跟他说过,他说知道了,然后忘了。

他不是忘了。

是觉得不重要。

那台冲压机用了七年了。七年没出过事。能出什么事?

今天下午。

工人小周在冲压机前干活。一双手伸进模具里放零件。脚踩踏板,冲头落下来——

安全护栏的那一截松了。

冲头偏了。

小周惨叫一声把手缩了回来。

没有断。手指还在。但是冲头卡住了,没有复位,整个机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剧烈地抖动。

小周往后退了两步,喊了一声:"赵老板!机器卡了!"

赵广利从办公室出来。

他看了一眼冲压机。冲头卡在模具里,机器在抖,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皱了皱眉。

"你踩太重了。"他说。

他走到冲压机旁边,弯下腰,伸手去摸卡住的冲头。

他应该先关电源。

他没有。

他的手伸进模具和冲头之间——想看看卡在哪里。

这时候冲头松了。

七年没换的液压阀终于撑不住,压力瞬间释放。

冲头落了下来。

很快。

赵广利甚至没有来得及把手抽回来。

"咔嚓。"

从肩膀处,一劈为二。

半个车间的人听到了。他们冲过来,看到赵广利倒在冲压机前面——

血流了一地。

有人说他当场就没了。

有人说他的嘴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120赶到的时候,已经不用送了。

工业园区后来贴了通知,要求所有企业限期更换老化设备,安装安全防护装置。赵广利的工厂被查封了。他的合伙人接手了。工人们拿到了拖欠的工资。

没有人特别难过。

赵广利没有家人。没有老婆。没有孩子。父母早亡。

有一些工人去送了花。花圈是合伙人的意思。

小周后来换了一份工作。他在新厂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了每一台机器的安全护栏。

他再也没有用过那种老旧的冲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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