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苏九醒来的时候，后台多了一样东西。
林小禾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比拳头大一点，扎得很紧，口子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她的脸很白。眼圈发青，像是整夜没有睡。
苏九看了她一眼。
林小禾也看了苏九一眼。
然后她把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没有说话。
陈言醒了。方姐也醒了。刘远的椅子是空的——跟前几天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台安静了一阵。
林小禾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苏九面前。
她蹲下来，把布包放在地上。
"做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壁的NPC听到，"量不大。但台基是石头的话，从里面炸开应该够用。"
苏九看着那个布包。
"引线在里面。"林小禾说，"布条浸过东西的，点着之后烧得慢。从点到炸——大概——大概半炷香的时间。"
她停了一下。
"也可能更短。也可能更长。我没法试。"
苏九没有说话。
林小禾把布包打开了一角。
里面是几个小纸包，纸包旁边盘着一圈灰色的布条。布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柴火的味道，不是草药的味道，苏九说不出那是什么。
"三个纸包。"林小禾指着，"这个是引药——先点这个，它烧着了之后才会点着里面的东西。这个和这个是主药——你不用管哪个是哪个，三个一起从口子推进去就行。"
苏九看着那几个纸包。
"推到中心位置。"苏九说。
"对。"林小禾点头，"中心位置。就是——所有线条汇到一起的那个点。你之前说过的。"
苏九点头。
林小禾犹豫了一下。
"你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苏九看着她。
"你把东西给我。告诉我怎么做。剩下的我来。"
林小禾又把布包打开了一点。
她指着三个纸包，一个一个地说。
"这个白色的是火硝。从厨房后面的仓库里找到的，一整袋，我拿了一小部分。"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这个黑色的是木炭。灶台底下刮的。磨成粉，越细越好。"
"这个黄色的是硫磺。储物间里翻出来的，不多，但够用了。"
她停了一下。
"三种东西混在一起。配比很重要——火硝十五份，硫磺两份，木炭三份。火硝要多，硫磺和木炭少一点。不能多不能少。多了会炸太猛，少了炸不开。"
苏九没有说话。但她在听。
"混合的时候不能有火星。不能有明火。一点点火星就会炸。我是在院子里一个破罐子里混的，用手一点一点搓的——"林小禾的手指微微发抖，"混好之后用纸包起来，就是这个。"
苏九盯着那三个纸包。
白色，黑色，黄色。
火硝，木炭，硫磺。
十五，两，三。
火硝要多。硫磺和木炭少一点。
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有火星。
苏九记住了。
林小禾说的每一个字。
她又指了一下布条。
"引线是厨房找的粗布条。浸了——浸了一种东西，让它烧得慢。点燃之后它会一直烧，烧到主药，主药就炸了。"
"你把这三个推进去之后，把引线从口子里拉出来。"林小禾说，"引线头留在外面，不要塞进去。到时候点引线头就行。"
苏九点头。
"点火的人——"林小禾看了一眼后台。
陈言坐在墙边，没有说话。方姐靠在对面的墙上，也没有说话。
"到时候再说。"苏九说。
苏九把布包收好了。
她把布包塞进衣服里，贴着肚子。布包不重，但硬硬的，走动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抵在皮肤上。
她站起来，往后台外面走。
"现在去？"林小禾的声音紧了一下。
苏九没有回答。
她推开后台的门。
院子里的天灰蒙蒙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被雾气挡住了。
苏九穿过院子，朝戏台走。
戏台空着。台上没有一个人，台下也没有。椅子一排排地摆在那里，像一排排空坟。
苏九绕到戏台侧面。
她蹲下来，找到了那个口子。
第三天她来过这里。口子比狗洞大，比门小。人要趴下来才能钻进去——但她不用进去。
她把布包从衣服里掏出来。
布包扎得很紧。她没有拆开。林小禾说过，三个纸包一起推进去就行。
苏九把布包塞进口子。
口子很窄。布包卡了一下。她用手掌推了推，布包往前滑了一点，又卡住了。
她把胳膊伸进去。
口子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摸到了石头的地面——冷的，粗的，上面有刻过的痕迹。就是她第三天看到的那种线条。
她推着布包往前走。
手掌撑在地上，布包在前面一点一点地滑。她的胳膊已经全伸进去了，肩膀也快进去了。
布包又卡住了。
这次不是口子的问题。是里面太深了。她的胳膊不够长。
她往前挪了挪，半个身子都快进去了。手指够到了更远的地方——但还是够不到那个凸起。线条汇到一起的那个点。她第三天摸到过，那时候她是整个人钻进去的。现在只用一只手，差了一大截。
她又试了一次。
把手臂往里伸到最深处，指尖离那个凸起还差一点——很远。大概还有两个人并排躺的距离。
不行。
苏九趴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她把手抽了出来。然后把布包也拽了出来。
布包上沾了灰和碎石子。她拍了拍，塞回衣服里。
引线还在台基底下——没有放进去。
苏九回到后台的时候，林小禾还在原来的位置蹲着。
苏九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林小禾看到了苏九手上的灰。
"放好了？"
苏九点头。
林小禾的肩膀松了一点。然后她又绷紧了。
"引线呢？"
"留在外面了。"
"藏好了吗？"
苏九没有回答。
"放进去吗？"
苏九摇了摇头。
林小禾的脸变了。
"放不进去。"苏九说，"口子太深，手够不到。"
林小禾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你当时怎么看到中间的？"
"钻进去的。"
"那就再钻进去——"
"不行。"苏九说，"白天，戏台外面有人。"
林小禾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班主来了。
跟前几天一样，他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纸，脸上没有表情。
"第五天。"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后台所有人都在。林小禾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陈言坐在墙边，低着头。方姐靠在墙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刘远的椅子是空的——然后门响了一下，他从外面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
苏九坐在老位置。
"第一折，栓子。"
NPC。
"第二折，秋月。"
NPC。
"第三折，大壮。"
NPC。
"第四折——"
班主停了一下。
方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第四折，方秀华。"
后台安静了一瞬。
有人愣了一下——方秀华？
方姐没有动。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看了班主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三折NPC，一折参与者。
方姐上台。
苏九看着方姐。方姐没有看任何人。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班主念完了，把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没有像昨天一样递折子过来。
方姐是第三次进副本的。她上台不需要折子——她不会唱戏。
班主看了方姐一眼。
"第四折。"他说。
然后他走了。
后台安静了一瞬。
然后方姐开口了。
"我有办法。"
方姐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林小禾从膝盖里抬起头。
苏九也抬起了头。
方姐靠在墙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稳，像是什么事情都在她掌控之中。
"我有个能力。"她说。
刘远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什么能力？"陈言问。
方姐看着他们。
"你们是新人，不知道这个。"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副本结束之后，系统会根据每个人在副本里的表现，随机给你一样东西——能力，或者道具。可能是攻击型的，可能是辅助型的，也可能是你一辈子都用不上的废物。全看运气。"
她停了一下。
"刘远之前用的那个道具就是这么来的。"
刘远没有否认。
"除了通关奖励，副本里面有时候也能找到能带出去的东西。藏得很深，不一定找得到，也不一定拿得到。但如果你找到了——它就是你的。"方姐看着苏九，"有些人在副本里找东西比通关还积极。"
苏九没有说话。
"我的能力是操控丝线。"方姐说。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东西。
很细。比头发粗一点，比线细很多。在后台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从指尖抽出来的。能长能短，能硬能软。可以绑东西，可以拉东西，可以割东西。"她把那根丝线收回指尖，"但只能操控一根。"
林小禾的嘴张开了。
"你能——你能用线把炸药拉到台基中心？"
方姐没有立刻回答。
"多远？"
苏九想了想。
"口子在台基侧面。台基六米宽，口子到正中间——大概三米。"
方姐微微动了一下。
"够了。"
"但是——"林小禾犹豫了一下，"你上台的时候，能同时用能力吗？你还要演戏。"
方姐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我不唱戏。"
"不唱戏？"
"我不会唱戏。"方姐说，"上台之后我能撑多久，全看那个东西让我活多久。"
她看着林小禾，又看着苏九。
"在它收人之前，我趁自己在台上的时候，把丝线从口子穿进去，把炸药拉到中心。台上在演戏，我的手有动作，没人会注意我在操控一根看不见的线。"
"丝线能穿过石头吗？"陈言问。
"不能穿石头。但口子是通的。"
"口子在戏台侧面。"陈言说，"你站在台上，到侧面有一段距离。你的丝线能伸那么长？"
方姐抬了一下手。
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就是抬了一下手。
然后苏九看到了。一根极细的丝从方姐指尖伸出来，穿过整个后台，无声无息地贴在对面墙上。
"够了。"方姐说。
陈言没有再问。
后台安静了几秒。
"那引线呢？"林小禾说，"炸药放进去之后，引线怎么出来？"
"不用出来。"方姐说，"我上台之前把引线绑在丝线上。丝线把炸药拖进去的同时把引线也拖进去——但引线头留在口子外面。丝线一松，引线就留在里面了。"
"引线够长吗？"林小禾问，"三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做的引线。一根布条不够长，她接了三根。
"差不多。"她说，"但万一不够呢？"
"不够的话，丝线把炸药拖到最远的地方就是了。"方姐说，"不一定要正中心——阵法中心附近的任何位置，炸了都能毁。"
林小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方姐看着她。
"不确定。"她说，"但有比不确定更糟的选择。"
林小禾没有再说话。
后台安静了。
方姐靠在墙上，两只手放了下来。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苏九看到了。
苏九没有说话。
方姐也没有说话。
她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林小禾缩在角落里，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陈言坐在墙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睁着。刘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天花板。
苏九靠着墙。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布包还在那里——硬硬的，没有放出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申时快到了。
时间过得很慢。
太阳从灰蒙蒙的天里挤出来一点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后台门口的光一点点移进来，从门槛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偶尔有人翻身，换一个坐的姿势。椅子发出一声响，然后又安静了。
苏九闭上眼睛。
她在数。
一，二，三，四……
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可能是数时间。可能是数呼吸。也可能什么都不为——只是让自己的脑子不要想别的事情。
不要想台基底下的纸包。
不要想怎么办。
不要想今天会发生什么。
方姐没有像苏九昨天那样练习唱戏。
她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苏九看了她一眼。
方姐不像是在准备。她像是在等。
苏九想了一想——她确实没有什么需要练的。丝线不是手上拿着的东西，不用试手感，不用对准头。她想的时候，丝线就在那里。她不要的时候，丝线就不在。就这么简单。
她需要想的不是怎么用丝线，是上台之后什么时候用、从哪里穿进去、布包放在什么位置——这些东西，她刚才已经跟所有人说清楚了。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厨房送了饭来。
还是那些东西。馒头，稀饭，一碟咸菜。
苏九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的味道跟前几天一样。干，硬，没有味道。
林小禾没有吃。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闭着。
方姐吃了几口馒头，停下来，又吃了一口，又停了。
陈言坐在地上，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吃。吃得很慢。
刘远没有吃。
苏九把馒头吃完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不是饿——是觉得应该吃。活着的人要吃饭。
吃完之后，后台又安静了。
下午。
光开始斜了。
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的光，从墙上挪到了地上。颜色从白变成了黄，又从黄变成了橙。
苏九靠在墙边，看着那道光慢慢移动。
她在想一件事。
今天方姐上台。
方姐不会唱戏。但她说了——她有办法。
苏九把布包贴着肚子。炸药还在她身上，等方姐上台的时候，她会把布包放到戏台侧面的口子旁边。引线绑好，丝线穿进去，方姐在台上把炸药拉到中心。
然后点引线。
布包还在她身上。它贴着她的肚子，硬硬的，像一个还没有放出去的东西。
等。
等到申时。
等戏开始。
苏九的呼吸很慢，很稳。
后台的光越来越暗。
太阳快要落了。但还没有落。
申时还没到。
但快了。
苏九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后台里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像坟墓。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