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苏九睁开眼的时候,后台还是那个后台。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林小禾缩在角落,还在睡。
陈言坐在墙边,低着头。不知道醒了多久了。
苏九坐起来。
班主来了。
他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跟前几天一模一样——木的,像一张画出来的脸。
"第四天。"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念经。
"第一折,小福子。"
NPC的名字。苏九不认识。
"第二折,翠花儿。"
NPC。
"第三折——"
班主停了一下。
苏九盯着那张纸。
"第三折,苏玖。"
苏九没有动。
但NPC看向了她。
后台所有的NPC都看向了她。坐在角落里的,站在门边的,靠着墙的——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苏九身上。
苏九愣了一下。
然后班主继续念。
"第四折,长贵。"
又是NPC。
三折NPC,一折参与者。
林小禾醒了。她缩在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的眼,整个人僵了一下。
班主念完了,把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他没有马上走——他看了苏九一眼。
很短。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个折子。
跟大老板手里的折扇差不多大小,但薄得多。封面是暗红色的布,边角磨得发白。
苏九接过来。
班主说:"第三折,白蛇传·三。词在里面。"
他看了苏九一眼。
"练一天。"
然后他走了。
苏九低头看那个折子。
她翻开了。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竖排的。一行接一行,从上到下。有些字旁边还画了小圈圈,有些字底下画了线。苏九一个都不认识。
她翻到第二页。
还是字。
第三页。还是。
她把折子合上了。
陈言走过来。
"怎么了?"
苏九把折子递给他。
陈言接过来,翻开,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
"你看不懂?"
苏九没有回答。
这个回答太明显了。
陈言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说"你怎么连字都不认识"——苏九注意到这一点。
他把折子递回来。
"我念给你听。"
"不用。"苏九说。
陈言看着她。
苏九看着他。
陈言是练了一整天才上台的。他练了一天——他认识字,他能自己看词,自己练。
苏九不认识字。给她一天也没用。
但班主给了她这个折子。给了折子就等于给了词。词是死的,折子也是死的。
人不是死的。
苏九站起来。
"你教我。"苏九说。
陈言看了她几秒钟。
"教你什么?"
"唱戏。"
陈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苏九几秒钟,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件事。
"教你什么?"
"唱戏。"
陈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天学不会。"
"我知道。"
"这不是背词的问题。"陈言说,"唱戏要练嗓子、练身段、练眼神——我从昨天早上练到申时,练了一整天,上台的时候还是差点出错。你只有半天——"
"我不学唱戏。"苏九打断他。
陈言皱了下眉。
苏九把折子举起来。
"我不认识字。你念给我听,你唱给我看。我照着你的来。"
陈言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苏九没有解释。
她从小就有个本事。
她不知道这个本事叫什么。没有人教过她,也没有人发现过——家里没人在意她能做什么。但她一直有。
她能模仿一个人。
不是学说话那种模仿——不是小孩子的牙牙学语。是像照镜子一样。一个人说什么,她能说的一模一样,连声音的粗细、语气的高低、嘴角的弧度都一样。一个人做什么动作,她看一遍就能做出来——手抬多高、步子迈多大、身体转几度。
九成。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能到九成。差的那一成,是天赋。陈言练了十五年嗓子的那种东西,她模仿不了。
但九成够了。
昨天她坐在侧幕后面看陈言上台。她不只是看——她在记。陈言上台之前做了什么动作,第一句唱的时候站在哪里,转身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手抬起来的时候手指怎么弯曲,每一个细节她都记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
现在她知道了。
陈言看了她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行。"
他们回到后台。
苏九把折子递给陈言。
陈言接过来,翻开。
"白蛇传·三。"他说,"第三折是许仙和白娘子西湖相会之后的事。"
他看了苏九一眼。
"你演的是白娘子。"
苏九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白娘子是谁。
陈言开始念词。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每念一句就停一下。苏九听着,不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陈言的嘴。
"西湖春水——"
陈言念到这里停了。
"你跟一遍。"
苏九张嘴。
"西湖春水——"
她出来的声音和陈言几乎一样。不是音色一样——她的嗓子比陈言细,比陈言高。是语气一样,节奏一样,每一个字落下来的力度一样。
陈言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念下一句的速度快了一点。
"断桥残雪两相——"
"断桥残雪两相——"
苏九跟上了。
林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缩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陈言念完一遍词,开始唱。
他唱第一句的时候,苏九在听。
他唱第二句的时候,苏九在听。
第三句的时候——苏九跟着唱了。
她没有唱词。她先唱的是调子。陈言唱的调子,她用自己嗓子唱了一遍。高音低音,长短转折,她跟得很快。
陈言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苏九也停下来,看着他。
"继续。"苏九说。
陈言继续唱。
这一次苏九从头跟到尾。
她的声音不完美。有些地方音准偏了一点,有些地方气息不够长。但她把陈言唱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咬字都接住了。
陈言唱完了。
后台很安静。
"你——"陈言看着苏九,"你以前学过?"
苏九摇头。
陈言把折子翻到下一页。
"身段。"他说。
陈言开始教身段。
他站起来,在后台那点逼仄的空间里走了一圈。苏九看着他的脚步——先左脚,再右脚,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陈言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走一遍。"
苏九站起来,走了两步。
先左脚。再右脚。步子不大。每一步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陈言没说话。
他开始做手势。
唱戏的手势跟平常不一样。手指怎么弯,手腕怎么抬,手心朝上还是朝下——每一个都有讲究。陈言做了一遍,苏九跟着做了一遍。
陈言做了第二个。
苏九跟着做了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言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不再一个一个地教了——他开始从头演。
一整折戏。
从头到尾,词、唱、身段、眼神,全部串起来。他演一遍,停下来。苏九从头到尾演了一遍。
苏九的眼神变了。
不是苏九的眼神。是另一个人的眼神——温柔的,哀怨的,带着一点水汽的。那是陈言演白娘子时的眼神。苏九不知道白娘子是什么心情,但她看到了陈言的眼神,她记住了,然后她把那个眼神放进了自己眼睛里。
九成。
时间过得很快。
太阳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的时候,苏九在练。太阳照到后台中间的时候,苏九在练。太阳照到墙上的时候,苏九还在练。
林小禾出去了一趟——去找做炸药的材料。方姐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刘远也不在。
后台只剩下陈言和苏九。
陈言坐在墙边,偶尔指出一个错误。苏九站在后台中间,一遍一遍地练。
她练的不是唱戏。
她练的是陈言。
陈言怎么唱的,她就怎么唱。陈言怎么走的,她就怎么走。陈言在哪个字上顿了一下,她就顿一下。陈言在哪个音上转了个弯,她就转一个弯。
到后来,陈言不再开口了。他只是看着苏九,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一下头。
苏九演到第四遍的时候,陈言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
后台很小,苏九的声音在四面墙之间撞来撞去。但陈言听出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像他。不是一样的嗓子,是一样唱法。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字落下来的位置。
她不是在唱戏。
她是在唱"陈言唱的那出戏"。
陈言睁开眼。
"你的眼神。"他说。
苏九停下来。
"你模仿我的眼神。但白娘子不是我的眼神。"
苏九看了他几秒钟。
"白娘子是什么眼神?"
陈言想了想。
"你在台上演的是一个女人。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她看到了等的那个人,但她不能上去——她怕。她怕他认不出她,怕他害怕她,怕他跑。"
他看着苏九。
"你的眼睛里应该有——怕。不是你自己的怕。是她的怕。"
苏九低头。
她不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从来没有等过谁。
但她见过。
她见过奶奶坐在门口等宝贝金孙放学。太阳快落山了,奶奶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村口的路。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苏九记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言。
她的眼睛变了。
不是陈言的眼神。不是奶奶的眼神。是一个新的眼神——但里面有奶奶坐在门槛上的影子。
陈言看了她很久。
"行了。"他说。
申时。
锣鼓声响了。
苏九站在侧幕后面。
她穿上了戏服——班主之前让NPC送来的。一身白色的衫裙,头上戴了银色的簪子。她不知道白娘子穿成什么样,但NPC给她穿的她就没有换。
她站在帘子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
台下坐满了人。NPC一个个坐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跟前几天一样——木的,像画出来的。
大老板坐在老位置。倒数第二排。他的折扇摇得很慢。
最后一排那把空椅子——在晃。
苏九的手心有点湿。
不是怕。
她没有怕。她不会怕。怕是多余的——怕不会让她唱得更好,也不会让她演得更像。她只会做一件事:把陈言教给她的,一个不落地搬到台上去。
锣鼓停了。
第一折。
NPC上台了。那个叫小福子的——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青衫,脸上涂了粉。他站在台中央,唱了。
苏九没有看。
她在等。
第一折演完了。NPC退到台边,下了台。他的脸色发白,但脚是稳的。
第二折。翠花儿。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花旦的行头。她也唱了。
苏九还是没有看。
她在心里过第三折。
陈言教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调,每一个动作。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她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走了三遍。
第二折演完了。翠花儿下了台。
锣鼓换了一个调子。
第三折。
苏九走上台。
台上的光比后台亮得多。
苏九站在台中央。
台下的人——NPC,大老板,空椅子——都在看她。
苏九没有看台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了。
第一句。
"西湖春水——"
她的声音出来了。不大,但很清楚。和陈言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咬字,一样的停顿。
她迈出左脚。
一步,转身,手抬起来——手指弯曲的角度和陈言教的一模一样。
台下没有声音。
第二句。
"断桥残雪两相——"
她接住了。声音在第二句的末尾转了一个弯——陈言教过她,这个弯要转得慢,像水漫过石头。
她转了。
台下还是没有声音。
苏九继续唱。
第三句,第四句,第五句。词是一句接一句地流出来的。她不认识字——词不是从折子里读出来的,是从陈言嘴里一个一个刻进她脑子里的。
她唱的时候,她不是苏九。
她是陈言。
不——她不是陈言。她是陈言的影子。陈言怎么演,她就怎么演。陈言在哪一个字上停了半拍,她也停半拍。陈言在哪一个动作上转了身,她也转。
身段。
她走动的时候,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锣鼓点上。左手抬起,右手落下,腰微微一转——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想。想就来不及了。
她练了一天。不是练戏——是练陈言。把陈言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身体里。
现在她不用想了。
身体自己在动。
唱到后半折的时候,苏九的眼神变了。
陈言说的——白娘子等了很久的人。
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村口的路。
苏九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东西。
台下的NPC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定住"或者"入神"的动——是身体微微往前倾。像被人拽了一下。
苏九没有注意到。
她还在唱。
最后一句话。
她收音。手落下来。整个人站在台中央,一动不动。
跟陈言下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台下安静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NPC齐刷刷地——
"好。"
苏九听到了。
跟第三天陈言唱完之后一模一样的声音。同一个字,同一个调。
她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她知道——她活了。
苏九下了台。
她走回后台的时候,脚步比上台的时候慢了一点。不是累——是绷了一整折戏的身体在慢慢松下来。
陈言站在侧幕后面。
苏九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陈言没有说"唱得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活。"
苏九停了一下。
然后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后台外面,第四折的锣鼓声已经响了。长贵上台了。
苏九没有听。
她靠着墙,呼吸很慢,很稳。
第三折演完了。
她活了。
第四天——她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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