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再次看到黎云的李安仁顿时有些恍惚了,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
他上前去,试探着问了一句:“是黎娘子吗?”
“是我。”
“黎娘子今日来此是为了?”他的话音拖长了点,边说还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啥也没有,看来不是送东西来的。
剩下的,他就等着黎云说了。
黎云缓缓开口:“听闻济生坊内人手紧俏,某略通些医理,可否让我入坊亲自照顾我大伯?”
李安仁属实没料到黎云有这么大胆,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嘴里接连三问:“什么?我没听错吧?你要进济生坊?”
李安仁的心里可谓是又惊又喜,若黎云真打定了主意要亲自进济生坊照顾黎怀远,那黎家和英国公府必定都不会坐视不管。如此一来,他们日日苦求的药材就有着落了。
可扪心自问,他也不是什么阴险算计之人,没等黎云回答,他便劝到:“黎娘子,还是快些回吧,这济生坊远比你想的凶险,进了此处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饶知如此,黎云只言:“我知道。”
黎云的决心无需多言。
李安仁深吸一口气,似是有人将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说:“好吧。”
待黎云真进了济生坊,坊内众人看向李安仁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怨恨之色——白白又让他们背上了一条人命。
这些人毫不怀疑,若不能将当朝宰相和国公府的少夫人安然无恙的送出去,他们这些人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不过不久之后,这些怨恨之色便消失了,众人看着坊内百帐白布,心里也清楚,就算没有这二位大人物,他们这条命也很难保住。
“遥遥无期啊~”
无人询问是谁说的,他们只当是自己的心声。
把黎云真当大夫用是不可能的,李安仁想着将她安排在煎药处,药熬好了黎怀远的那份便由她亲自送去,这样也算是全了她要亲自侍奉的心愿。
煎药处就似一座小药坊,所有药材都分类堆积成山,造就一处天然的屏障。
黎云自知医术不精,只通些医理,能进济生坊已是破例,所以对于让她煎药一事,她并无异议。
李安仁将她送至煎药处,对着里头一堆又一堆的药材喊了句:“师姐?”
黎云正纳着闷:这里面还有人?
就见有一人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
尽管来人面上戴着白纱,黎云也是认得的,是李安仁的师姐济之。
只是原本一双好看的眼睛下边坠着两团乌青,那炯炯有神的双眼如今透露出一股颓丧之气。
济之听见李安仁的声音,从药材堆处走了出来,她看上去就很累,累到懒得多说一个字,光站在李安仁和黎云的面前,等着他说话。
李安仁早已习惯,他快速地说:“英国公府的黎娘子懂些医理,她来此帮师姐你煎药如何?”
“可以。”济之扫过黎云一眼,表明同意之后转身又钻进了某处药堆。
李安仁满脸歉意的说:“黎娘子见谅,我师姐治起病来就是这样没日没夜的,自来了这里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她一睡不好人就不太爱说话。”
“嗯,看出来了。”黎云说罢,也朝着济之的方向走去。
“多谢...欸?”
在李安仁的设想里,黎云应该会说无妨或者不碍事的,却不曾想到她也如此直白。
等他再回过神来,黎云已坐在药罐前扇风,看上去对煎药一事十分得心应手。
见如此,他便自觉离开了,外头还有源源不断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在这个地方,相差一下的功夫也极有可能会浪费一条生命,对于黎云的得心应手他反倒觉得很幸运。
济之也未曾想到这女子一双芊芊玉手竟真的会做这些琐事。
原本煎药和配方都是她一个人来做,如今有个人能帮她分担掉一部分,她也能喘口气了。
这十几日来,她没日没夜的琢磨该怎么将这疫病彻底根除,上回她制出来的药方能起一时之效,但没过几天就全无作用。
眼瞧着坊内的情况刚有起色,太医署包括坊市中的大夫又重新有了斗志,在济之制出的方子的基础上加改了上百次,但依旧收效甚微。
病人的情况就如他们的心情一样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的折磨这里的每一个人。
不过,区区疫气或许没想到人的心气会有多高,即使在这种境况下,人都不能睡个整觉,依然有人在没日没夜的钻研方子。
黎云将煎好的药一一倒出,本想将壶里的药渣倒了,换入新的一批。
济之这时走来,对她说:“我来吧,你把药端过去给他们喝了。”
“好。”
黎云依言放下了手上的动作,端起一盘药碗走了。
出门前她听到后头的动静,回头看了看,便见济之将药壶里的药渣倒出,又换了一批药煮。
而后,她又坐在药壶前,双手撑在额上,将眼皮都拉开了,似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睡着。
尽管才来了半日,黎云却能感受到这里每个人身上的疲惫,就似暑日阴天,雨欲下不下,空气却先一步吸收了很多水分压在每个人心口,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将药一碗碗分给众人,最后才拿了一碗到黎怀远床前。
“娘子怎么在这儿?”
黎怀远的老仆忠顺也是自小看着黎云长大的,因此哪怕隔着面纱也认出了她,语气里除了惊疑不定,还有一丝欣喜。
“忠叔,先把药趁热给大伯喝了。”
“诶好。”
黎怀远躺在床上,眉头皱起,黎云唤他两声都没得到回应。
黎云的心顿时被揪起,眼下的情况无疑是糟糕的,疫病来势汹汹,自出现已有一月有余,但依然没有根治的方子。
黎怀远年事已高,自年轻时就常伏案看书至深夜,而后官至高位,日日耗费心神,不曾松懈,身子骨早已虚空。
“眼下我在济生坊内帮忙,大伯若有什么事要说可来煎药处找我。”黎怀远不清醒,黎云想问的想说的都只能再等等。
“好,老奴一定尽力照顾好大爷,娘子也得注意自身啊。”
忠顺自黎怀远发病时就一直在身侧照顾,他自己也不幸染上,对这疫病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
知道黎云要在这里帮忙,他已顾不上主仆身份,话里全是担心。
“嗯,先走了。”黎云淡淡应道。
黎云将最后一碗送完,正好回去时将喝完的药碗收了,待她回到煎药处,济之依然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一点没变过。
黎云先将药碗等东西放至石灰水中浸泡,又将艾草点燃将自己上上下下熏了一遍,才走到济之旁边。
药罐中的水早就烧沸了,偏坐在一旁看着的人毫无察觉。
黎云瞧了眼药壶里的水都快煮干了,赶紧拿了帕子裹好手柄将其倒出。
济之也在这时有了动作,她抬眼,眼里满是迷茫,似乎才想起来还有事没做。
“正好你来了,把这药趁热喝了。”济之回过神来对她说。
“坊中的大夫断断续续倒下了不少,恰好昨日你送来了新药,这才能匀出一些熬给大夫们喝。”
她自己也拿了一晚在手上,没急着喝,继续说:“只是如今还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嘶。”
说到一半,济之的头像被什么刺着了,突出其来的一下刺痛让她忍不住出声。
黎云察觉不对,忙问:“怎么了?是太累了吗?”
“没事。”济之说,手却还揉着疼痛的地方。
结果,还没等她缓过劲儿来,外面就有人在喊:“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吐血了,有没有大夫来看看!”
济之听见立马起身往外走,不料没走两步她便身形晃荡,错乱的脚步极力维持着平衡。
最终还是支撑不住,面迎着地就要倒下。
好在,黎云自她起身也跟着站了起来,一直站在她身边,眼见着济之就要倒下,黎云伸手用力一拉她的手臂。
却没料想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人,没了半点力气支撑后尽那么重,两人齐齐往后摔了个屁股墩。
程本草一进来就见济之大夫和今早刚来的黎娘子摔坐在地,被吓了一跳:“你们怎么坐地上?”
他边问边想看出个所以然,来来回回看了两圈终于在黎云回答他时发现——济之大夫的眼睛是闭着的!
“济之晕了,我拉了她一把,没撑住。”
“哎呦!这是怎么了?”程本草惊叫出声,伸手就要去扶济之。
“去净手净身。”黎云提醒他。
“哦哦对。”
程本草去用苍术熬出来的药汤洗了手,又用艾叶熏了一遍,黎云才让他搭把手扶起济之。
太医和大夫们住的地方是后来在济生坊旁另搭的,当初分的时候就给了济之一间单独的。然而,离济生坊也是最远的。
黎云和程本草本是一边架着济之的一条胳膊走了一段,但两人怎么动都步履维艰,于是在半路上默契的停了下来。
“黎娘子,要不我一个人背吧。危急情况下也不算冒犯济之大夫吧,更何况还有你在旁边。”程本草说。
这话倒将黎云说的一愣,她早就腹诽这小子好没头脑,说让他搭把手居然就真的只是搭把手。
她全然没想到竟然是在乎这个,黎云没好气道:“光天化日之下,济之是病人你是大夫,你这算救她。”
如此一说,程本草就心安理得地背着济之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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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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