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之的帐篷,程本草被黎云教训了一番后正乖乖给她看诊。
“应当没什么大碍,就是最近太过劳累,忧思过度,再加上这里每日吃不饱穿不暖,这才饥厥,待她醒来煎两幅滋补的药方喝了就好。”程本草说。
“待会我回去见了安仁兄请他再来看看,济之大夫就劳烦黎娘子先代为照看,我还得赶回坊内照料病人,也不宜在此久留了。”程本草拱手作揖。
“好,我在此看着,程大夫先去忙吧。”
程本草走后,黎云就寸步不离的守着济之,这短短半日远比她想得还要凶险与疲惫。
不管是看见黎怀远昏迷不醒的样子,还是亲眼目睹济之一下子昏倒在地,都给黎云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如一潭沼泽,让人身处其中,然后越陷越深。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自然不会知道其中危险。
就好比先前她在高门之内衣食无忧,根本想不到这里连帐篷都四面漏风,还缺衣少粮。
在同一座城中,同为城中的百姓,地上的人类,缺是云泥之别。
若不是她的亲人在此治病,她这辈子都未必会经历这些。
感受人与人的差别,庆幸自己的出身,痛斥自己的庆幸。最后折中,试图祈求公平。
黎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大伯要主动来济生坊了,来到这里是为了平衡自己的内心,好让心里的亏欠少一些。
只是这样还远远不是真正的公平。她不可控制的去想——什么样才是真正的公平?
是痛你所痛,感我所感?还是每人给一碗饭?还是有一天能让所有人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黎云明白这是一个亘古的话题,哪怕到几千年后都无人能够解决。
但总有一种奇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来到这里仿佛就是为了确认这不只是一种冲动,而是一个目标。
她要让所有人,所有人,
得到公平。
千里之外的江楠枫并不能得知黎云的雄图壮志,但他大概猜到眼前人在想什么。
那日之后,他又在牢中等了三日,他还以为陈彪是真的不在乎,没想到,在今日竟看见此人着一身血甲出现了。
陈彪走到门前,撑着门框大喘了几口,抬眼看向对面浑身困满锁链的人,也说不上来谁不谁更狼狈。
他走到江楠枫前,将木凳拽到江楠枫正前,金刀大马一坐,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江楠枫没答,反问起他一身血是怎么回事,好似别人到他家做客一般自然:“陈将军这是刚从屠宰场回来?”
陈彪一听,表情更是不悦,短眉蹙起,一拍桌子:“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留你全尸。”
江楠枫面上不显,还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心里是一点不带怕的,说出来的话更是猖狂,他说:“将军这一出空城计还准备唱多久?”
“城墙守备密不透风,关押重犯的牢狱内却见不到几个兵卒,更勿论大街上,将军不妨自己说说,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陈彪越听越冒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他心知眼前人几乎都猜到了,他没急着质问,只定定地看着江楠枫。
然后问:“你从京都来的?”
江楠枫下意识一点头,完全没预想到他会问这个。
“京都今年的雪下的大吗?”
“小雪尔尔。”
陈彪的手原本在摩挲他的刀,闻言手顿了一秒,然后继续问:
“可曾封路”
“不曾。”
从他第一个问题起,江楠枫就觉出不对,脸上是不同于先前的认真,他自知二人此时关系焦灼,陈彪不可能问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他一定有所图。
只是陈彪并未看出江楠枫的困惑,得到他两个否定答案后,破天的愤怒早已把他淹没,他将手中大刀扬起,如刽子手行刑一般朝江楠枫砍去。
“铛”
好在缚人的锁链够硬够厚,替江楠枫脆弱的脖子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你做什么!”
从出生到现在还没吼过人的江楠枫头一回对人如此无礼,特别是在他闭着眼挡下这一击后发现锋利的刀刃已压在他的脖颈之上,只是碍于锁链才没能一下切断他的脖子。
江楠枫几乎是怒吼出声,外面的尚舞和崇文都听见了他的惊叫。
两人俱是一惊,当即抽刀劈开锁链。
动作之利落让对面牢房关着的人都愣住了,等他俩都走没影了才想起来喊:“大侠!别走!能不能把我的牢门也劈开!”
外头顿时沸腾,不过也遮掩了尚舞和崇文的脚步声。
两人奔至刑房,江楠枫还在拼力抵抗,两人俱是飞身上前,尚舞绕至陈彪身后,用手中匕首将陈彪的脖颈也压出了血迹。
崇文则从正面劈开压在江楠枫脖子上的刀,而后趁着陈彪未反应之时,与尚舞交换了位置反制陈彪,让他再无反抗的可能。
江楠枫这才有了喘气的机会,后背冒出密密层层的冷汗,饶是他见过尸身堆积如山的战场,在生死一线之时还是会后怕。
被崇文压在身下的陈彪此时更是怒不可遏,奈何崇文虽看着寻常,但论力气,可谓是天赋异禀。
陈彪拼进全力试着挣脱崇文的桎梏,但始终没能成功,反收获的崇文的夸赞:“嘿呦!郎君他被我的手固住了尽还能动得了!”
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然后还对着陈彪说:“能和我抗衡一二,你也是个好汉了,可惜了。”
“行了,少嘚瑟,拿链子锁住他,我有话要问。”江楠枫身上的锁被尚舞劈断了,不能用了,但这里是刑房,这种东西多得很。
不多久,江楠枫就坐到了陈彪先前坐的那把椅子,而陈彪则被崇文和尚舞二人合力绑在了刑架上。
在此期间,江楠枫一直在回想方才陈彪问的问题和他的回答。
到底是那句让陈彪如此反常?
京都?大雪?还是封路?
陈彪挥刀砍来的脸上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滔天的恨意......
恨意?
江楠枫的脑子突然想被敲醒了一般,他掀开眼睛,盯着还在挣扎的陈彪。
“随州是何时起的瘟疫?”
他问,陈彪扭头不答。
“那我来猜,六七月前随州突发疫气,城中百姓病死数百人,其余的尚能在家果腹。三月前,城内的粮食消耗殆尽,百姓只好一路北上,另谋生路。”
江楠枫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没奢望陈彪能有所回应,不过他已经从陈彪脸上动容的神色看出来,事实多半就如他猜的那样。
他对此无法理解:“陈将军,随州至京都虽相距千里,山河阻碍,可六七个月京都也没收到一封求救信。”
陈彪听闻此言,脑海中就像是被投放了一枚惊雷,反应格外强烈:“不可能,你绝对是胡说八道!”
“若是没收到,你来做什么?你定是知道如今局面不好收场,想将这顶帽子扣在我们头上!”
陈彪无法保持绝对的理智去思考,从江楠枫告诉他没见过他送出去的求救信时,他身上就开始发热,脑中各种杂乱的念头都出现了,但就是抓不住重点去思考。
“陈将军,京都未曾收到过一封求救信。”江楠枫目不斜视的看着陈彪的眼睛,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陈彪只张了张嘴,过了半响才说:“八个月前随州便有了第一例疫症,只不过当时没人看出来,是后来那一家接二连三都病倒了,医士才猜是得了疫症,这一耽搁就已过了一月。
因此,七个月前城内染疫的百姓就已超过半数。刺史大人不敢耽误个州防范,医士确定是瘟疫后大人就立马上报了节度使。
大人本想着朝廷知道了必定会派太医署的太医们前来相助,到时城内的百姓就有救了。可造化弄人,我们大人还没等来京都的援助,自己便先染上疫症。
我们也没想到半个月过去了竟一点消息都没有,大人便派我又送了一回信,我是亲自送到节度使手上的,当时他还当着我的面让人立刻送去京城。这一等又是半个月杳无音讯。”
江楠枫只觉得此间漏洞百出,他问:“便是京都没有回信,西南节度使也该派遣本道医士前来襄助,怎会让你们自生自灭?”
“这正是我们大人后来觉出不对之处,两次求救都石沉大海,要么是有人知情不报,要么是圣人弃随州百姓于不顾!”
“住嘴,妄议今上可是死罪。”崇文眼疾手快捂住了陈彪的嘴,让他别再说下去了。
江楠枫开口说:“陈将军,你说的第二种情况不可能,圣上若是想让你们这一城悄无声息的没了,还派我来做什么呢?”
“好,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大人觉查不对后让自己的亲信绕行去京都求救,依然一无所获。至他死前都没等来京都的一粥一药!”
说到最后,陈彪已经痛哭到无法呼吸,不过他还是要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不光我们大人,城中的那半数百姓也没撑多久。剩下的百姓不愿再在这里等死,想出去另谋一条生路,我也没拦着他们,走出去总好比困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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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陈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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