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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侍井谋生

第八章市井谋生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在许府的飞檐转角,檐角铜铃被晨风拂过,晃出几声清浅铃音。

林淮安早早便醒了,床头那盏残灯早已燃尽,屋内浸着微凉的晨气。他披上衣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头雾气氤氲,院中花草沾着细密露水,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气息。一夜辗转思虑,心底的郁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踏实的笃定。昨日夜里与许祈安说好,今日同去集市寻营生,他便不愿迟了时辰。

简单收拾妥当,他轻手轻脚走出偏院。偌大的许府此刻大半院落仍沉在睡梦之中,长廊间寂静无声,唯有洒扫的仆役提着水桶,远远行来,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林淮安微微颔首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许祈安的院落。

刚走到院门前,便见许祈安已然立在阶下等候。他一身素雅的寻常常服,褪去了平日会客时的华美锦袍,长发束得整齐利落,手中提着一个粗布小囊,眉眼清朗温润,不见半分倦意。瞧见林淮安走来,当即扬唇浅笑:“来得正巧,我正打算去寻你。”

“醒得早,便直接过来了。”林淮安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他手中布囊,“这是何物?”

“几枚零碎铜钱,还有两张写好的荐帖。”许祈安将布囊收好,语气平和,“我身在许府,自有家中供给,但你初来此地,总不能一直依附于我。先去城中集市转转,问问誊写、针线相关的活计,若是遇上相熟的商户,也能托人搭个门路,也好让你有份属于自己的营生。”

两人并肩出了许府大门。门外街道上已有零星行人,挑着菜担的农户、推着木车的小贩,渐渐让冷清的街巷热闹起来。晨雾慢慢散去,天光一点点铺洒在青石板路上,远处城楼轮廓清晰可见。街上往来之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大多带着几分忧虑,乱世飘摇,纵是京畿重地,寻常百姓的日子也过得举步维艰。

一路行至城中最繁华的南市,这里商铺林立,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浓郁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街道两侧,粮铺、布庄、书坊、杂货铺依次排开,往来人流络绎不绝。沿途不少百姓、商户远远望见许祈安,都知晓他是许府嫡出公子,纷纷恭敬地侧身避让,不敢随意攀谈。

许祈安熟门熟路地带着林淮安先往街边的几家书坊走去。城中文人墨客、商户往来,常有需要代写书信、誊抄账册、整理文稿的活计,书坊是最容易寻到这类差事的地方。

走进第一家书坊,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清点书卷。见两人进门,抬眼一瞧,认出是许祈安,顿时连忙快步起身,躬身行礼:“许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许祈安抬手虚扶一把,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随和:“掌柜无需多礼,今日我并非有事相求,只是陪友人前来,想问问坊中可有誊抄文书、代写书信的活计,我这位友人想寻份差事。”

掌柜面露难色,连连摆手:“许公子见谅,近来市面萧条,战火四起,不少商户都缩减开支,账目往来少了许多。坊内现有伙计便足够忙活,实在抽不出额外的活计。”

一番道谢后,两人走出书坊。林淮安低声道:“看来这差事,并不如预想中好找。”

“无妨,再往下几家问问。”许祈安神色依旧平和,并未气馁。他出身名门,自然知晓乱世之下民生凋敝,早有心理准备。

接连走访了三四家书坊,情形大同小异。各家掌柜见了许祈安皆是恭敬有加,可谈及雇人做事,尽都面露难色。乱世粮价飞涨,各行各业都在收紧用度,誊抄代写的闲活锐减,各家都不再额外雇人。几趟下来,天光已然大亮,日头渐渐升高,两人额角都渗出薄汗。

走到街边一处茶摊,摊主认出许祈安,连忙殷勤地上前伺候。许祈安婉拒了对方特意备好的好茶,只买了两碗平价凉茶,递了一碗给林淮安:“先歇片刻,莫要心急。”

林淮安接过茶碗,抿了一口清甜凉茶,抬眼望向熙攘的街市。街道两旁不少妇人围在布庄、绣摊前挑选物件,他忽然心中一动,轻声说道:“我见前方绣摊生意尚可,我自小就学做针线,绣活、缝补都还算熟练,或许可以去问问。”

许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也好,我们过去瞧瞧。”

二人走到街角的绣摊前。摊主是位中年妇人,摊面上摆着绣好的荷包、绢帕、鞋面,针脚细密,花色雅致,不少姑娘妇人驻足挑选。妇人抬眼见到许祈安,顿时局促不安,连忙起身行礼。

林淮安略一踌躇,上前礼貌开口,询问是否需要帮工,或是接一些外发的绣活。

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举止斯文,手指纤细灵巧,倒是有几分意动,只是随即又叹了口气:“这位公子看着手艺不差,只是如今生意难做,我这小摊本就微薄,实在雇不起人手。外发绣活倒是有一些,只是工钱低廉,一匹绢帕绣完,也就换得两个铜板,勉强糊口都难,你可愿意做?”

两个铜板,寥寥无几,勉强只能换得一碗粗粮饭。这般微薄收入,实在算不得正经营生。

林淮安没有立刻应声,转头看向许祈安。

许祈安微微摇头,上前温和开口:“多谢老板娘好意,这般工钱实在太过微薄,难以维生。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辞别绣摊妇人,两人继续往前走。接连问了几家布庄、成衣铺,缝补、绣制的活计要么工钱极低,要么早已有人包揽。一上午奔波下来,跑遍了大半个南市,竟没有寻到一份安稳营生。

日头升至中天,街上人流依旧不息,两人脚步却渐渐沉了下来。

寻到一处僻静的巷口,靠着斑驳的院墙停下休息。巷外人声嘈杂,巷内却难得安静。林淮安望着来往行色匆匆的路人,眉宇间染上几分失落,声音低了几分:“莫非,是我们想得太过简单了?原以为凭着手艺总能混口饭吃,如今看来,在这乱世里,想要谋一份安稳生计,竟是这般艰难。”

他并非贪图安逸,只是不愿长久依附许祈安。对方是许府尊贵公子,家世显赫,自己寄人篱下,心中始终难安。如今屡屡碰壁,难免心生沮丧。一想到前路漫漫,心底便似蒙上了一层浓雾。

许祈安转头看向他,见他垂着眸,肩头微微耷拉,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从容安稳:“不过一上午而已,不必就此灰心。乱世谋生本就不易,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我知晓你的心思,不愿一直靠着许府接济,这份心性我很佩服。”

他目光望向巷外的街市,缓缓分析:“书坊、绣摊这类活计,受众本就有限,又恰逢时局动荡,生意缩水在所难免。我们不妨换个思路,不必只盯着这些斯文活计。市井之中,力气活、杂役活虽辛苦,却胜在需求多,门槛也低。”

林淮安抬眸看向他,迟疑道:“可那些粗活杂役,皆是底层苦力所为。你身份尊贵,若是陪我去做这些,怕是会惹来旁人闲话,折损你的声名。”

这才是他最顾虑的地方。许祈安身为许府嫡公子,城中无人不晓,若是堂堂世家公子混迹市井做杂役,传出去必定惹出不少议论。

许祈安看穿他的顾虑,淡淡一笑,眼底坦荡从容:“虚名浮利,本就身外之物。我自幼长于名门,享尽安逸,如今陪友人体验市井辛劳,算不得什么委屈。旁人闲话,我从未放在心上。比起那些虚无的颜面,能帮你寻得一份踏实营生,才是要紧事。”

他自幼居于深宅大院,饱读诗书,守着一身风骨气节,却从不是拘泥于门第高低、身份尊卑的迂腐之人。世人看重的家世体面,于他而言,远不及身边人的安稳喜乐。

林淮安心中一暖,方才的沮丧消散不少。他挺直脊背,认真道:“你既如此坦荡,我也没有道理退缩。粗活也好,细活也罢,只要能凭自己双手立足,我都能做。我们一同去找。”

两人重整精神,转身走出巷口,不再执着于文墨针线,转而看向街边的粮铺、酒楼、货栈。

正午时分,正是酒楼最为忙碌的时候。临街一座规模不小的酒楼,来往宾客络绎不绝,伙计们端着菜盘穿梭不停,吆喝声此起彼伏。这家酒楼老板与许府素有交情,远远望见许祈安,连忙迎了上来,正要上前见礼,却被许祈安以眼神制止。

许祈安带着林淮安走上前,找到酒楼管事,压低声音询问是否需要临时杂役,择菜、洗碗、清扫、搬运杂物,样样都能做。

管事忙得脚不沾地,闻言打量二人。虽看得出一旁男子气度不凡,不似寻常苦力,但见二人神情诚恳,不似游手好闲之辈。眼下酒楼午市客流爆满,后厨人手确实紧缺,略一思索便松了口。

“后厨正缺人手,清扫、洗碗、搬送食材都要做,从早忙到晚,活儿杂且累。一日管两顿粗茶淡饭,外加三文工钱,你们可愿意?”

一日三文钱,管两顿饭,算不上优厚,却是眼下能寻到的最实在的差事。

林淮安心头一喜,下意识看向许祈安。

许祈安微微颔首:“我们愿意。”

管事当即点了头,简单交代了后厨规矩,便领着二人往后厨走去。后厨烟火缭绕,热气蒸腾,铁锅碰撞声、水流声、切菜声混作一团,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名厨娘、伙计忙得满头大汗,一刻不得停歇。后厨众人虽隐约觉得这两位新来的帮工气质与众不同,却也只顾着埋头忙活,无暇多问。

管事给二人分派了活计,林淮安负责清洗碗碟、收拾桌面残羹,许祈安则帮忙搬运米面粮油、清扫后厨地面。

刚上手时,两人都有些生疏。林淮安平日里只做些精细针线,从未碰过油污厚重的碗碟,双手很快被冷水浸得发红,沾了满手油渍。许祈安自幼养尊处优,极少做这般体力劳作,搬着沉重的粮袋往返几趟,额头上汗水不断滑落,素色衣衫很快被汗水浸湿,贴在脊背之上。

后厨闷热难耐,空气里混杂着油烟、食材的味道,劳作片刻,便觉浑身疲乏。

忙到午后未时,午市客流渐渐散去,后厨终于稍稍清闲下来。管事端来两大碗糙米饭,配着一碟清淡咸菜,递给二人:“先歇歇,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两人接过饭碗,走到后厨角落的长凳上坐下。连日思虑加上一上午奔波、半日劳作,早已饥肠辘辘。捧着粗瓷大碗,大口吃起简单的饭食。

林淮安低头扒着米饭,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双手,又看向身旁同样略显狼狈的许祈安,眼眶微微发热。一人是名门公子,一人是寄身之人,往日里皆是清茶细点、安逸度日,如今却挤在嘈杂闷热的后厨,做着最辛苦的杂活。

“委屈你了。”林淮安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愧疚。

许祈安咽下口中米饭,转头看向他,眼中不见丝毫怨怼与不甘,只有温柔平和:“何来委屈之说?今日陪你体验市井辛劳,不过是一时之举。你能放下身段踏实劳作,我又有什么不能的。你看,我们今日已然挣到了工钱与吃食,这便是好的开始。”

他放下碗筷,望向窗外透过屋檐洒下的阳光,声音轻缓而坚定:“日子是一步步过出来的。我有许府为根基,可你不同。有一份自己能掌控的营生,往后行事也能多几分底气。今日辛苦一时,往后便能安稳一日。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再难的路,也能慢慢走通。”

林淮安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愧疚尽数散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窗外市井喧嚣,世间风雨未停,边境战乱、朝堂暗流、乱世的种种危机,依旧横亘在前路。可从踏入这座酒楼后厨的这一刻起,林淮安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拘谨与依附,学着在烟火市井中凭一己之力扎根求生。而许祈安这位出身名门的公子,亦暂时卸下身份枷锁,陪他共尝人间烟火。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肩头,粗布衣衫虽沾了油烟尘土,身形却愈发挺拔。余忧仍在心头,前路依旧未知,但并肩而行的两人,手中有活计,心中有坚守,便不惧前路漫漫。

待到暮色降临,一日劳作结束,两人领了当日工钱,走出酒楼。酒楼老板特意赶来,想要赠送银两,被许祈安婉言谢绝。他今日来此,只是纯粹陪友人做工,不愿借着家世行便利。

晚风拂去一身燥热与疲惫,街市上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影铺满长街。

捏着掌心几枚沉甸甸的铜钱,林淮安低头看着,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许祈安走在他身侧,侧目望去,亦随之轻笑。

长夜将至,烦恼未消,但他们已然迈出了谋生的第一步。往后朝夕相伴,携手营生,纵是身处乱世浮沉,一位身居府邸心怀温善,一位凭着手艺踏实前行,亦能彼此相依,守得一方小小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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