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长街灯火摇曳，将青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两人攥着一日劳作换来的铜钱，并肩缓步往许府方向走去。白日里后厨沾染的油烟气息尚未散尽，衣袖边角还沾着几点油渍，可步履之间，却少了晨间寻活时的焦灼，多了几分踏实。
一路行来，街上行人已稀疏不少，临街的铺子陆续落了门板，只剩零星小吃摊还冒着热气，飘出阵阵食物香气。林淮安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铜钱，三枚铜文被捏得温热，分量虽轻，却沉甸甸落在心底。这是他流落至此，第一份靠自己双手挣来的酬劳，纵是微薄，也让悬了多日的心稍稍落地。
“今日累坏了吧。”许祈安侧过头看他，夜色里眉眼柔和，白日劳作带来的倦意藏在眼底，语气却依旧轻快，“后厨活计繁琐，冷水浸手，油污沾身，想来并不轻松。”
林淮安摇摇头，抬眼望向他：“累是自然的，却累得心安。倒是你，自幼不曾做过重活，搬运粮物来回奔走，想必腰背早已发酸。”
方才在后厨忙乱之中不曾细想，此刻闲下来，四肢的酸乏便丝丝缕缕漫上来。许祈安肩头微微动了动，轻笑一声：“不过是一日功夫，无妨。从前身居府中，日日伏案读书，鲜少活动筋骨，这般劳作，倒也算别样消遣。”
话虽如此，林淮安却分明瞧见他抬手时，臂膀动作略显僵硬，心中愧疚又悄然泛起。堂堂世家公子，本该居于高堂，品茗读书，如今却陪着自己在市井后厨操劳整日，这份情分，他记在心底。
“往后不必日日陪我一同前去了。”林淮安沉吟片刻，认真开口，“酒楼活计我一人便能应付，你身份特殊，日日混迹后厨，终究不妥。府中事务繁多，你也该专心打理，不必为我分心。”
许祈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夜色冲淡了周遭光影，却掩不住他眼底的真诚。他略一思索，并未立刻应下，只缓缓道：“我知晓你的顾虑。只是酒楼午市最是忙碌，后厨人手本就紧张，你初来乍到，诸事不熟，独自应付难免吃力。我陪你几日，等你彻底熟悉了活计，我再抽身也不迟。”
他看穿林淮安要强的性子，知晓对方不愿长久依靠自己，便顺着他的心意退让，却也不肯全然放手。乱世市井谋生处处暗藏细碎难处，后厨人员繁杂，三教九流之人皆有，他留在此处，也能暗中照拂一二。
林淮安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不再执意推辞，轻声应道：“好。那便再劳烦你几日。”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行至许府门前。守门仆役见二人归来，目光在他们略显狼狈的衣衫上顿了顿，却识趣地不曾多问，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踏入府中，院内已是一片静谧，晚风穿过花木丛，送来幽幽花香，与街市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回到各自院落，简单梳洗一番，洗去满身油烟与尘土，一身清爽才算卸下白日疲惫。晚膳依旧是府中寻常餐食，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热粥。同桌用餐时，两人都未再多提白日劳作的辛苦，只闲谈街市见闻，语气闲适安然。
用过晚膳，月色爬上檐角，清辉洒满庭院。林淮安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摊开手掌，那三枚铜钱静静躺在掌心。他反复看了许久，而后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这不仅仅是几枚铜钱，更是他在这片陌生天地立足的开端。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许祈安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小盏温热的药膏：“白日里整日清洗碗碟，冷水侵泡，双手定然不适。这是润肤的药膏，你涂一些，能缓解酸胀，也免得肌肤干裂。”
林淮安抬眸接过，心中暖意涌动。白日忙碌未曾察觉，此刻静下来，双手果然又僵又胀，指尖泛着冷意。他低头轻轻涂抹药膏，药膏温润，敷在手上暖意缓缓散开，不适感消减大半。
“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许祈安在一旁石凳坐下，望向窗外一轮明月，语气轻缓，“明日依旧是辰时动身，酒楼活计虽累，好在一日一结工钱，吃食也有着落，暂且安稳。只是这份差事终究不算长久之计，后厨辛苦耗神，日日熬下去也不是办法。”
林淮安闻言点头，他心中亦有思量。酒楼杂役只能解一时温饱，活儿繁重又没有出头之日，绝非长久营生。只是如今时局艰难，能寻到一份安稳活计已是不易，他不敢奢求太多。
“我知晓。只是眼下别无更好去处，只能先暂且做着，走一步看一步。”
“嗯。”许祈安应声，目光沉静，“我已托相熟之人暗中留意，城中若有合适的铺面、或是文墨相关的正经差事，便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不必心急，慢慢来，总有合适的出路。”
有他这句话，林淮安心中安定不少。身处乱世，前路迷雾重重，可身旁有人并肩同行，便不再觉得孤单茫然。
二人又闲谈片刻，聊起诗书文章，聊起市井百态，白日里劳作的疲惫，都在这月下闲谈中渐渐消散。夜色渐深，月光愈发清亮，院中风静花眠，唯有檐下虫鸣浅浅作响。
许祈安起身告辞：“夜深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劳作。”
“好，你也早些安歇。”
送走许祈安，林淮安关上房门，屋内静悄悄的。他吹熄桌案烛火，躺卧在床榻之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一遍遍闪过白日街市的喧嚣、后厨的烟火，还有许祈安劳作时汗湿的衣衫、温和从容的眉眼。
寄人篱下的不安，寻路无门的沮丧，在一日朝夕相伴里，渐渐被抚平。他不再执着于身份差距，也不再畏惧前路艰辛。有人相伴同行，纵是粗茶淡饭、劳碌奔波，亦是人间安稳。
第二日天未亮，鸡鸣声划破拂晓，晨雾再次笼罩整座府邸。林淮安准时起身，整理衣衫走出偏院，果见许祈安早已等候在老地方。依旧是一身朴素常服，神情清朗，不见半分倦怠。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并肩踏出许府大门。
清晨的街市还未彻底热闹起来，薄雾袅袅，空气微凉。一路走向南市酒楼，沿途遇见昨日一同做工的伙计，彼此点头示意。踏入后厨，烟火气再次扑面而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水流声此起彼伏，新一日的劳作，就此开启。
许祈安依旧帮着搬运食材、清扫场地，林淮安熟练地刷洗碗碟、收拾杂物。经过一日磨合，二人动作都利落了不少，配合间默契十足。汗水再次浸湿衣衫，油烟再次沾上衣袖，可两人眼底皆是平和安稳。
晌午歇晌之时，依旧是两碗糙米饭配咸菜。坐在后厨角落，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人影，林淮安忽然轻声道：“这般寻常市井日子，倒也别有滋味。”
许祈安夹起一口米饭，看向他，眸中含着浅淡笑意：“人间烟火，最抚人心。能踏踏实实做事，安安稳稳度日，于乱世之中，已是难得的福气。”
日光穿过后厨窗格，落在两人肩头，暖融融一片。前路依旧风雨难料，谋生之路亦满是辛劳，可从携手踏入市井的那一日起，他们便守着这一方烟火朝夕，彼此扶持，稳步前行。
不求一朝富贵，只愿往后岁月，三餐温饱，朝夕相伴，于乱世浮沉里，守好这一份简单安稳。
下一章皇帝要召宫了，你们觉得林淮安能逃过这次的兵役嘛，许祈安是肯定要去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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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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