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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召指

暮色垂落,西天最后一抹残霞被浓云吞尽,南市酒楼的喧嚣也随着食客散尽慢慢归于平静。后厨里锅灶渐冷,方才升腾整日的烟火气息缓缓沉降,只余下淡淡的油盐味道萦绕在梁柱之间。林淮安将最后一摞瓷碗仔细擦拭干净,整齐码放在木架之上,指尖划过微凉的瓷面,连日劳作磨出的薄茧蹭过釉色,带着几分踏实的触感。

身旁的许祈安正弯腰清扫地面散落的菜根与水渍,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划过沙沙轻响。两人今日动作愈发娴熟,配合起来行云流水,从清晨忙到日暮,虽周身疲惫,眉宇间却并无倦怠怨怼。连日朝夕共处,市井劳作的辛苦早已化作寻常,彼此一个眼神、一个抬手,便知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这份无声的默契,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愈发深厚。

酒楼掌柜掀开门帘走进后厨,中年男子面容和善,看着眼前两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脸上露出几分赞许。这几日林淮安与许祈安做事勤恳踏实,从不偷奸耍滑,后厨繁杂粗重的活计样样扛得下来,比起店里那些常年混迹市井的伙计还要靠谱几分。

“今日客人不多,活计都收拾妥当了,你们二人便早些回去歇息吧。”掌柜抬手从钱袋里数出当日工钱,递到两人手中,语气随和,“连着几日起早贪黑,也着实辛苦。往后若是来得稍晚些也无妨,不必这般赶得紧迫。”

林淮安与许祈安连忙拱手道谢,将温热的铜钱收好。连日下来,他们早已习惯了日落收工,今日能提早半个时辰离开,倒是意外之喜。二人简单拍打掉衣衫上的尘土与菜叶,将腰间围裙解下叠好放回原处,便并肩走出了酒楼。

街面上华灯初上,沿街店铺纷纷点亮檐下灯笼,暖黄光芒连成一片,照亮纵横交错的街巷。晚风拂过,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街边摊贩残留的食物香气,清爽宜人。路上行人步履从容,结束了一日奔波,或是归家,或是闲游,一派市井平和之景。

“今日总算能早些回去,正好趁着天色未黑,慢慢走一程。”许祈安侧头看向身侧的林淮安,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连日劳作,两人皆是身心俱疲,难得有这般闲暇。

林淮安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周遭热闹的街景,眼底漾着柔和。他本是乡野寒门出身,家住偏远山村,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户,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幼时村里有位落魄秀才,见他聪慧,便教他识了几个字、读了几本旧书,也算粗通文墨。后来家乡闹灾,颗粒无收,父母相继病逝,他无依无靠,只能一路辗转流浪,流落至这京城,靠打零工、干杂活勉强维生,机缘巧合下才遇上许祈安。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般出身低微、一无所有的落魄之人,竟能得许祈安这般世家公子真心相待,陪他混迹市井,做粗活杂役。从前他颠沛流离,尝尽世间冷暖,日日惶恐不安,只求一口饱饭、一处安身之地。而如今,有了安稳落脚的地方,有了一份能糊口的营生,更有身旁之人一路相扶相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地。

他从前也只在村里秀才的旧书里见过世家府邸、富贵人家的模样,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踏入高门大院,与世家公子称兄道弟,同吃同住。可真真切切走过一遭才明白,身份贵贱、门第高低,从来不及人心真挚、朝夕相伴来得珍贵。寻常烟火,最是安稳动人。

两人不急不缓地沿着青石板路前行,一路闲谈着白日里后厨发生的琐事,偶尔说笑几句,一路氛围轻松惬意。不多时,巍峨气派的许府大门便出现在视野之中。朱漆大门庄严肃穆,两侧石狮昂首而立,府墙高耸,内里庭院深深,与外头热闹喧嚣的市井截然不同,自有世家府邸的沉静威仪。

守在门前的仆役见二人归来,依旧恭敬上前行礼。只是今日仆役神色间多了几分局促,目光频频向内院张望,见他们走近,连忙上前低声道:“公子,林先生,府中来了宫中传旨的内侍,已在正厅等候许久,说是陛下有圣旨下达,请二位速速入内接旨。”

此言一出,林淮安与许祈安皆是心头一震。

许祈安脸上的闲适笑意瞬间敛去,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许家乃是将门世家,其父许云锦乃是大朔王朝镇守北疆的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寻常时日,若非朝堂要事、边境急报,宫中极少会有内侍专程登门传旨。此刻天色已晚,圣旨骤然降临,绝不会是寻常封赏。

“可知是何事?”许祈安沉声问道。

仆役连连摇头:“小人不敢多问,内侍公公只说需公子与林先生一同接旨,还请二位切莫耽搁。”

事出仓促,容不得半分迟疑。许祈安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淮安,眼底带着一丝担忧,随即整理了身上朴素的衣衫,率先迈步踏入府中。林淮安心中亦是惊疑不定,他本是流落京城的寒门流民,无官无职,一介市井杂役,无权无势,无根无凭,堂堂一国君主的圣旨,为何会牵扯到自己?可眼下局势不明,他也只能压下满心疑惑,紧随其后走向正厅。

穿过层层回廊庭院,府中下人皆是步履轻缓,神色肃穆,整个许府都被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笼罩。行至正厅门外,便见数位身着宫装的内侍立于厅中,为首之人手持明黄色圣旨,面色威严,周身带着皇家独有的威仪。许府管家与一众管事垂首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见两人走入正厅,为首传旨内侍抬眸看来,朗声道:“许祈安、林淮安接旨。”

二人立刻依着礼制俯身跪地,腰背挺直,静待旨意。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跳动,光影在地面轻轻摇曳。内侍展开圣旨,清亮的嗓音缓缓响彻整座正厅,字字清晰,落入耳中,震得人心神俱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大朔边境烽烟再起,北漠蛮族兴兵来犯,屡次侵扰北疆城池,劫掠百姓,杀掠将士,边境防线岌岌可危。镇国大将军许云锦镇守北疆,兵力吃紧,粮草军械虽足,然军中青壮兵士缺口甚大。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许氏将门世代忠良,许祈安自幼习得武艺,熟读兵书,承将门风骨,即刻启程前往北疆,入其父许云锦麾下从军,辅佐军务,共守国门。

另,察林淮安此人,身形挺拔,气度沉稳,虽无军职在身,然正值壮年,身强体健。如今举国募兵御敌,广纳天下青壮共赴国难,特召林淮安应征入伍,随大军一同前往北疆,戍守边疆,效力朝廷。

二人接旨之后,三日内整顿行装,随征北大军一同出发,不得延误。望你二人恪尽职守,奋勇杀敌,护我大朔河山。钦此。”

话音落下,圣旨缓缓合拢。

短短一番旨意,如同惊雷炸在二人耳边。

大朔王朝,立国百年,文风鼎盛,武备雄厚,只是近些年来北漠蛮族日渐强盛,屡屡南下挑衅,边境冲突从未断绝。此番蛮族大举来犯,已然演变成大规模战事,朝廷紧急募兵征兵,竟是直接将他们二人一同征召从军,远赴凶险莫测的北疆战场。

许祈安伏在地上,心绪翻涌,却并不意外。他是许云锦之子,将门之后,自年少时便勤练武艺、研读兵法,心中早已做好了奔赴沙场的准备。将门子弟,生来便有守土卫国的责任,国难当前,他本就无法置身事外。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会下旨征召林淮安一同从军。

林淮安是何等出身?乡野寒门,农户之后,父母早亡,孤苦无依,半生颠沛流离,别说武艺兵书,便是连一把剑都未曾握过,连军营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北疆战场刀光剑影,尸横遍野,凶险万分,让一个从未见过刀兵、手无寸铁的寒门流民奔赴沙场,与送他入虎口别无二致。

林淮安跪在原地,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指尖微微发颤,脑中反复回荡着“应征入伍”“远赴北疆”几句言语。他流落异乡,只求一隅安身,安稳度日,从无半分涉足军旅的念头。战场是什么地方?是生与死厮杀的修罗场,是流血牺牲的绝境。他一介落魄寒门,不通武艺,不识战阵,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去到北疆,怕是连自保都难以做到,更别说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内侍见二人久久未有动静,出声提醒:“二位,接旨吧。”

许祈安定了定神,压下心中万千思绪,率先叩首:“臣,许祈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事已至此,圣意已下,他身为将门子嗣,唯有领命。只是林淮安的处境,让他满心焦灼。

林淮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与茫然,同样俯身接旨:“草民林淮安,接旨。”

内侍将圣旨交到许祈安手中,又叮嘱了几句三日后准时随军出发的事宜,便带着一众宫人转身离去。宫中人一走,正厅内压抑的气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沉重。

许府管家连忙上前扶起二人,看着两人凝重的神色,连连叹气:“公子,这可如何是好?北疆战事凶险,刀剑无眼啊。林先生他……他从未吃过苦,更别说上战场了,这可怎么受得了!”

许祈安没有言语,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淮安身上,眉宇间满是担忧:“淮安,你……”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圣旨已下,皇命如山,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违抗。可他太清楚林淮安的底子,寒门出身,半生贫苦,流浪求生,从未接触过刀兵,让他上战场,实在太过冒险。

林淮安勉强扯了扯嘴角,神色复杂,有惶恐,有忐忑,却也藏着一丝难言的坚定:“事已至此,遵旨便是。国难当头,朝廷募兵御敌,我身为大朔子民,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

“可你根本不懂武艺,从未上过战场!”许祈安急声道,“北疆战事惨烈,蛮族凶悍,军中日日皆是生死相搏,你这般前去,太过危险。你无依无靠,出身寒门,在军中无人照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淮安沉默片刻,指尖攥得发白,缓缓开口:“我知道危险。可我本就是一无所有之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从前我四处流浪,朝不保夕,不知明日生死,如今能有一个去处,能为国家尽一份力,纵然身死,也算值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许祈安,眼底带着一丝苦涩,却又无比认真:“况且,你是将门之子,注定要奔赴沙场,我怎能让你独自前往?你我相识一场,朝夕相伴,你待我真心实意,我便陪你走这一趟。生死有命,祸福在天,纵然前路凶险,我也无惧。”

许祈安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决绝,心中又疼又敬。他知道林淮安性子执拗,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可他依旧无法放下心来,让这样一个一无所有、手无寸铁的寒门之人,陪自己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

两人心中各有思量,一时间站在厅中,沉默不语。夜色渐深,庭院里风声簌簌,衬得人心绪纷乱。

二人无心再用晚膳,一同回到许祈安的院落。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长映在墙壁上,屋内气氛沉闷。许祈安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思索着可行的办法。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林淮安就此奔赴险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道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朗的说话声。

“祈安兄,听闻府中来了宫中内侍,可是出了大事?我们二人刚听闻消息,便立刻赶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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