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之后,江南又迎来了一场春雨,春雨是连绵的,落得悄无声息,是叶子在替它淅淅作响。
浇得人心烦意乱。
一阵夹带着湿气的春风钻进湖边水榭亭子里,惹得坐在石凳上写家书的娇小人儿一阵寒颤,胸口克制不住地起伏着轻咳两声。
指间的笔随着身体的抖动,晕了两滴墨在纸上。
兰香见状,立即上前将手中的素色锦缎观音兜给自己家主子披上。
“姑娘,就说这天气不适合出门,回头嬷嬷瞧见您又咳着,我该挨骂了~”
小丫头一脸苦闷,眼里尽是担忧。
沈迎昭老老实实将观音兜拢紧,唇角带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轻哼着:
“那你就告诉嬷嬷,是我将你打晕,自己跑出来的。”
原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这个缺心眼的兰香竟真听进了心里去,恍然大悟般拍着脑袋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沈迎昭笑着摇摇头,手脚麻利地将写好的家书折起塞进信封再收进衣袖里,带上兜帽往雨里跑。
走出亭子时还不忘回过头冲着兰香吐舌头做鬼脸。
“唉?姑娘——”
“笔——”
“墨——”
“砚——还有伞——”
兰香一边收拾着残局一边喊,人早一溜烟跑没影了。
只留下她在原地欲哭无泪,这下是真要挨骂了!
沈迎昭跑了一会便气喘吁吁,但她不能慢,再慢一会儿,送信的小馆就要关门了。
今日她心里总惴惴不安,像是有大事要发生,但又实在摸不着头脑。
想起这月还没收到家中来信,在外散心时便一时兴起,来到这水榭写信。
她总觉着,今日一定要将信送出去,如此才能安心。
怪这雨,下得不是时候。
本就因体力不支,步子沉重,这会儿裙摆沾湿,就更重了。
快了,就快到了。
眼看着几米远的信馆子就要关门。
她大喊两声:“等等……”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嘶鸣。
沈迎昭一转头,几匹高大的黑马正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吓得她心咚咚直跳。
此时的她正站在道路中间,往前跑,好像跑不过,往后退,似乎也来不及。
关键是,那离她最近的领头的马似乎有些受惊了,马上的人拉了缰绳,也不见那马儿有停下来的趋势。
没办法了,往前跑吧。
她想着,迈开腿。
可偏偏这会儿,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身体失重就要往下跌。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万种可能。
被马蹄子踩死?或着没死,但落下个终生残疾,余生只能缠绵病榻,那还不如死了。
预想中的结果并未发生,她被人救了下来,是一位身穿蓝色衣袍的公子,但她没看着脸,被救的那一刻,她闭着眼。
只能感受到那位公子有力的臂膀,以及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被安全放下后那人又匆匆地上了马,留下的只有背影和在风雨中飘摇的高高束起的乌发。
她连一声道谢都未曾出口。
算了,有缘再见。
沈迎昭轻叹着,急匆匆地将信递给正欲关门却又被方才那惊险一幕吸引的信使。
“麻烦送至,京城沈府。”
信使闻言回过神,点点头,拿过信封,嘴里嘟囔着什么。
沈迎昭没细听,掏出钱袋子,从里边儿挑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块,交予信使手中,又道:
“能不能快些。”
“最快也得五天。”
了然。
她又掏出更大一点的银块。
信使大哥拒绝了。
“使不得,姑娘您给再多,也得五天,那路程摆着呢,我又不能飞。”
接着摆摆手,示意她,让她回去。
于是闭馆,撑着伞走进雨里。
这会儿兰香赶来了,身上背着笔墨纸砚,手中撑着伞,气喘吁吁的。
“姑娘,这信很重要吗?非得赶着这会儿送。”
沈迎昭小脸苍白,嘴唇更甚,一双桃花眼雾蒙蒙让人琢磨不透,看着雨中信使的方向,眉头轻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喃喃道:
“嗯,很重要。”
*
回到青雨园,兰香果然被嬷嬷教训了一顿。
晚膳时,沈迎昭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洗漱睡下。
夜里便发起了烧。
她本就身子弱,今日还淋了雨,受了惊。
园子里的仆从们忙上忙下,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汤,生怕有个闪失。
模糊间,她似乎听到有小斯进来禀报嬷嬷,说外头有人求见。
嬷嬷替她擦去额间冒的冷汗,吩咐兰香照顾好姑娘,便起身离去。
后来,她便昏沉沉地睡去了。
半夜惊醒时,烧还未退。
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将她额头上降温用的帕子换了又换。
沈迎昭睁不开眼,只闻见似有若无的……
檀木香?
*
青雨园位于扬州城内一处偏僻静谧的位置,最适合修身养性,平日里也鲜少有人来往。
几个时辰前,今夜在园门当值的小厮阿强正眯着眼偷懒。
才半晌,拴在墙角的大黄狗便莫名犬吠。
阿强对着大黄狗又是嘬又是嘘的,好不容易静下几秒,又开始叫唤起来。
他撸起袖子正要教训两下,就听见马蹄声,没一会儿十几匹马出现在他眼前。
那群人将马匹停在十米远处,拴好马匹,便朝着阿强的方向走来。
这群人一身黑,身上还配剑,从黑暗中走出来气势汹汹,好似他们家主子常看的话本子中的江湖侠客。
阿强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他是自诩会些拳脚功夫,可眼前这群人身强体壮,他一个瘦弱小厮如何抵挡?
眼看着那群人越来越近,他捏了捏拳头,喊着:“来者何人?”
声音还算稳当,没有露怯。
只见那群人停下脚步,默契地向两边让开一条道。
一抹英姿挺拔的蓝色身影出现在人群中间。
那人信步上前,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力。越靠近,阿强越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的令人感到压迫的气质,望而生畏。
男人站定在他面前,阿强眨眨眼,门檐一角挂着照明的灯笼光打在男人黑色金雕云雷纹面具上,隐隐闪着光芒,面具只遮住了他上半张脸,露出的下颚线条凌厉,干净利落。面具下的一双眼睛,眸光清冷,似雪山上常年化不开的冰雪。
后方一个黑衣男子适时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块令牌举到阿强面前道:
“我们家大人要见你们家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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