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女儿，沈清神情不免有些悲伤。
回京路途遥远，也不知她受不受得住。
*
马车已连续赶了四五天的路程，夜里也不曾停过。
沈迎昭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头愈发陌生的山野，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本想着趁着李却歇脚时伺机逃走，谁知这队人马竟似铁打的一般，不眠不休，只管闷头赶路。
连日颠簸，加之餐餐只有冷面馒头，她这副身子早已到了极限。
此刻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酸胀发痛。臀腿被磨得麻木，偏胸口又像压了块巨石，连喘息都带着细微的抽疼。
即便身下垫着软褥，接连五日的磋磨，也足以将她所剩无几的精力榨干。
兰香也发现了自己家姑娘的异常，一张脸惨白得近乎透明。
她挨过去，担忧地问：“姑娘，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沈迎昭连点头的力气都乏了，双唇紧抿，只从鼻腔里极轻地溢出一声：“嗯……”
那气音又弱又软，听着可怜极了。
兰香心里一紧，挪到车门边，一把掀开帘子，对着车夫说：“车夫大哥，我家姑娘身子实在受不住了！劳烦您禀报一声李大人。”
马车应声而停。
前头的队伍也静了下来。
只见那身着蓝衣、面覆银具的男人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他们的方向行来。
马蹄声不疾不徐，踏在土石路上，一声声，像是敲在人心坎上。
“怎么回事？”萧执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听不出情绪。
“李大人，”兰香急急道，“我家姑娘病了，脸色很不好！”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掀开。
光线涌入的刹那，萧执看见了车内的情形。
沈迎昭整个人陷在暗色的车壁阴影里，小脸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眶泛着脆弱的红，眼中雾蒙蒙的一片，正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萧执呼吸一滞。
他将门帘缓缓放下，人却未动，只是定定站在马车旁，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紧了紧，青筋隐现。可不过一息之间，那力道又松开了，手臂捶回身侧，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紧绷从未发生。
“顾七。”他开口，声线平稳。
“属下在。”
“请李大夫来。”
须发皆白的李大夫被引至车前，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萧执再度掀开车帘，目光沉沉，落在车内主仆二人身上，也落在沈迎昭无力垂落的手腕上。
老大夫三指搭脉，凝神细诊。
车内外静得只剩山风穿过林叶的簌簌声。
约莫半柱香后，李大夫下了车，对着萧执躬身一揖，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
“回大人的话，这位姑娘脉象虚浮急促，是连番劳顿、心神耗损，兼之饮食失宜，致使气血两亏，元气大伤。她底子原就薄弱，如今邪湿内侵，更有扰动心脉之虞。若再不得休整调养，恐怕……”
话未说尽，其中凶险却已分明。
萧执静立不语，面具遮掩了所有神情，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映着渐黯的天光。
最后，暮色降临前，他们在几百里处找到一家客栈，决定在此歇息一晚。
客栈孤零零立在道旁，檐下挂着的两盏旧灯笼在风里晃着，透出昏黄的光。
里头人影寥落，除了柜台后嗑瓜子的老板娘、角落里打盹的店小二，便只有三两行商模样的客人，各自默默用饭。
沈迎昭被兰香搀扶着跟在萧执后面走进客栈。
老板娘嗑出的瓜子壳扔了一地。
萧执踩上去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间房。”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银票。
沈迎昭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只开一间房，意思很明确，她一人休息便可，其他人估计要轮流站岗。
她低头看了一眼萧执踩在瓜子壳上的黑色皮革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些瓜子壳，走到他身后。
老板娘看到银票子立马喜笑颜开，甜甜地应了声：“好嘞！”
“等等。”
身后传来少女孱弱的声音。
萧执侧身，俯视着身后的人儿。
他们挨得有些近，先前都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沈迎昭没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
他们之间仅有一步之遥，如此近的距离下，她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人的高大。
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李大人何不多开几间房，这几日奔波劳累，大家都很辛苦，要歇一歇，明日才好继续赶路啊。”
少女音色清甜，因着身体不适，说话时有气无力，却字字清晰，旁人听着倒像是在娇嗔。
萧执垂首沉默地睨着身前只到他胸口的娇小人儿。
落日余晖从门口进来，洒在少女如羊脂玉般细腻白嫩的脸上，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仿佛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沈迎昭同样看着他，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在面具的遮掩下难辨喜怒。
见他久久未动，沈迎昭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
这时萧执开口了。
“照她说的。”声音依旧平静，身子转了方向，
“按外边的人数，看着安排。”
让老板娘按着外头的护卫人数看着开房，然后又掏出几张银票。
老板娘笑的更欢了。
事实上，萧执给的那一张银票，就已经足够他们一行人在此吃住上好几日了。
沈迎昭并不在意，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事情办好，兰香直接扶着她上楼休息。
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处，推门进去，陈设简单，还算洁净。
兰香扶着沈迎昭在屋里摆设的木凳上坐下，行李放在一旁就去整理床上的被褥。
沈迎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浅抿一口，目光四处打量着，最后停在半开的窗户处。
她起身走近，窗户对着客栈后院，无甚特别，是常见的四合青瓦院。
窗户正对着的房屋顶上有烟囱，正冒着缕缕青烟，应当是厨房。那右边一间间的小隔间便是茅房了。
“姑娘，你在看什么？”
铺完床褥的兰香看到自家姑娘呆呆地望着窗外，好奇道。
“没什么。”
沈迎昭收回视线，坐回凳子上，朝兰香勾勾手。
兰香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走到她身边。见沈迎昭有话要说，又弯腰将耳朵凑上。
听完自家姑娘的计划，兰香既震惊又不解。
沈迎昭不着急解释，扯下挂在腰间的荷包。
荷包约有两个拳头大小，水蓝色锦缎作底，上头用银丝并彩线绣着两只圆滚滚的团雀，绣工不算精致，胜在用的是上好的丝线缝制，两侧垂着长长的洁白流苏，此刻因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打开，轻车熟路地从里面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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