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台阶蜿蜒向上，尽头隐没在更深更密的竹林里。慕念拾的脚步踩在湿润的石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自己胸腔的肋骨上。她能感觉到身边那道玄色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道无声的注视，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竹叶的沙沙声变得密集起来，风穿过林隙时带起的呜咽，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午后，师尊曾指着满山的青竹说过，每一根竹子都记录着时间的年轮，它们沉默地生长，沉默地老去，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一节一节空心的躯干里。
“你看，”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左边那根最大的竹子，是师尊当年收我为徒那天亲手种下的。”
缚岚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根竹子确实比周围的都要粗壮些，表皮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青色，竹节分明，直直地指向灰色的天穹。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刻痕。
“是什么？”缚岚问。
“一个‘念’字。”慕念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师尊说，这个字里有‘今’有‘心’，要我时时记得当下这颗心。”
她说着，自己却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沾染的几点泥渍。泥土是褐色的，在银白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像是不经意间泄露的污点。
那根刻着“念”字的竹子静静立在风里，竹叶的边缘被午后的光线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又迅速被流动的云霭吞没。慕念拾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个小小的刻痕上，仿佛能从那里汲取某种力量，或是看到时光倒流的幻影。
师尊的手很稳，刻刀划下去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木屑纷飞，留下这个深嵌骨血的印记。那时她年纪还小，只觉得这个字好看，笔画牵连，像要把什么东西紧紧系住。如今再看，却觉得那每一笔都透着凉意，是叮嘱，也是枷锁。
“今，心。”缚岚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很近，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是个好字，也是个难守的字。”
慕念拾收回视线，重新迈开脚步。石阶湿滑，青苔在缝隙里蔓延出墨绿色的脉络，像大地无声的呼吸。她走得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距离，又像是在拖延抵达终点的时刻。
“师尊常说，修道即是修心。守住当下这颗心，不为过往所困，不为将来所扰，方是根本。”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背诵经文，每一个字都经过齿间仔细的打磨，剔除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棱角。
缚岚走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玄色的衣摆偶尔扫过石阶边缘的野草。那些草茎纤细柔弱，被她衣料拂过，便顺从地弯下腰，许久才颤巍巍地重新立起。
慕念拾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踩着碎步在走。石阶的尽头已经完全显露出来，那是一小片人工整理过的平台，平台边缘围着低矮的竹篱，篱笆上爬着几株浅紫色的牵牛，花朵半开不开，耷拉着脑袋，仿佛也被这片土地的清冷浸透了。
竹舍就在平台中央，三间屋子连成一体，屋顶铺着晒干的茅草，墙壁是用粗细不一的竹子拼接而成，缝隙里填着黄泥，看起来朴实得甚至有些寒酸。
“就是这里了。”她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主人介绍自家陋室时常有的、混合着谦卑与不安的语气。
缚岚却没有立刻去看那座竹舍。她的目光落在竹篱角落的一处——那里歪歪斜斜地插着几根细竹竿，竿子上缠着早已枯萎的藤蔓，枯黄的叶子蜷缩成拳头大小，在风里瑟瑟发抖。藤蔓下依稀能看到一个破旧的陶盆，盆里积了半汪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烂掉的落叶。
“你还种过东西？”缚岚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慕念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很快又被淡淡的苦笑取代。“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刚搬来不久，小师妹从山下集市买回来几株据说能开紫色小花的灵草幼苗，非要分我一株。我试着养过一阵，但它受不住玉枢峰的寒气，没熬过第一个冬天就枯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积水的陶盆上，声音变得更轻了些。
青石台阶的最后一阶被靴底彻底覆盖，慕念拾踏上了那片平整的土地。脚尖传来的触感从坚硬的石头变成了松软的泥土，混杂着细碎的腐叶，踩上去有种虚浮的陷落感。她没有立刻推开竹篱那扇简陋的木门，反而转过身，将整个平台的景象收入眼底。
这是个被竹林环绕的、安静得过分的空间。风从四面八方的竹隙间钻进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还有土壤深处那种潮湿的、近似于腐朽的凉意。阳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斑，在地上缓缓移动，像某种沉默的计时器。
“地方很小。”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身边的人听。“平时只有我一个人住，师弟师妹们偶尔会来送些东西，或是请教功课。师尊……师尊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缚岚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竹篱边，伸出手指，用指甲轻轻刮过一根竹竿的表皮。那竹子已经有些年月，表皮泛着深沉的褐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纵向纹路，摸上去粗糙而坚硬。她的指尖划过时，带下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粉末在稀薄的光线里打了个旋，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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