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篱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旧的合页摩擦出沙哑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子刮过骨头。慕念拾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尖微微向内扣着，透出主人式的拘谨。
缚岚却没有立即进去，她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慕念拾的肩膀，投向竹舍幽暗的内部。
屋子里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正对门是一张矮桌，桌面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杯倒扣着，壶嘴朝着窗户的方向。靠墙摆着一张窄窄的竹榻，榻上没有锦被，只铺着一层素色的粗麻垫子，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立着一个敞开的书架，书册码放得一丝不苟，书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的、清寂的寒意，混着纸张和陈旧竹木的味道，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进来吧。”慕念拾的声音打破沉寂，她自己先走了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好像怕惊扰了这屋子里凝固了太久的空气。她走到矮桌旁，弯腰提起桌上的陶壶掂了掂，空的。壶身冰凉，釉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青光。
“我去烧水。”她说着便要转身往外走，去屋后的小灶间。
“不必麻烦。”缚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走了进来，玄色的身影停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门外稀薄的天光照着，另一半隐在屋内的阴影里，轮廓模糊。
石板地面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慕念拾的脚步顿住了。她手里还提着那个冰凉的陶壶，壶柄硌着掌心，传递着一种顽固的凉意。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缚岚已经走到了屋子中央，正仰头打量着屋顶的结构。
那些横梁也是竹子做的，削去了枝叶，保留着天然的弧度，在阴影里交错成简洁的几何图案。有几根梁上挂着细细的蛛网，网丝在微弱的气流里轻轻颤动，网上粘着的灰尘颗粒在偶尔漏进来的光柱中清晰可见，像悬浮在时间里的尘埃。
“不麻烦。”慕念拾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语调比想象中更坚持一些。“你来一趟不容易，总该喝杯热茶。”
她把陶壶轻轻放回桌上，瓷器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然后她绕过矮桌，走向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炭炉。
炉子是陶土烧制的，表面已经熏出一层不均匀的黑灰，炉膛里堆着零星的几块碎炭，还有一小撮燃尽的白色灰烬。
她在炉子旁蹲下身，从旁边的竹筐里捡出几块新的炭，炭块乌黑油亮，边缘有细密的裂纹。
她的手指碰到炭时染上了一抹黑，但她没有在意，只是专注地将炭块一块一块地垒进炉膛，排列成一个松散的金字塔形状。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炭炉的边缘，落在缚岚身上。
玄衣女子正背对着她，站在那面空空荡荡的墙壁前。
炭块落入炉膛的闷响之后，屋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寂静。
慕念拾垂着眼，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拔开铜帽，对着轻轻一吹——噗，一朵橘红色的火苗跳了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颊，也照亮了炭块表层那些细密的纹理。火苗凑近炭堆时迟疑了一瞬，像是畏惧那浓重的黑色，最终还是贴了上去。
嘶——
一缕青烟最先升起，扭动着，带着焦糊的气味。随后才是炭块边缘泛起的点点暗红，像沉睡的岩浆被唤醒，慢慢地，慢慢地蔓延开来。火光在她瞳仁里跳跃，映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暖意开始从炉口溢散，驱赶着空气中凝结的寒意。
缚岚的背影在火光摇曳中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单薄。玄色的衣料在昏暗里几乎要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截暗红的发梢，垂在肩胛骨的位置，像一滴凝固的血，悬而未落。
她站得太久了，久到慕念拾以为她会就这样变成一尊雕塑。
“这面墙，”缚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为什么这么空？”
她的手指抬了起来，指尖距离斑驳的竹壁只有寸许，却没有真正碰触。只是虚空地描摹着墙上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竹子接缝处微微鼓起的黄泥，被虫蛀蚀出的细小孔洞，还有一片不知何时溅上的、早已干涸的水渍，形状像极了某种哭泣的侧脸。
火烧起来了。
炭块由内向外透出橙红的光，热量一层层扩散，烤干了空气里那点潮湿的霉味。
慕念拾盯着那簇逐渐旺盛的火苗，直到眼睛感到微微的刺痛，才挪开视线。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炭灰，细小的黑色颗粒簌簌落下，在脚边的地面上印出几个浅淡的指印。
缚岚的问题还在空气里悬着，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这片过于空旷的宁静里。
慕念拾走过去，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也落在那面墙上。竹节拼成的墙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微微凸起，有些地方则凹陷下去，形成深浅不一的阴影。
靠近地面的部分颜色更深，是常年被湿气浸润的痕迹，向上延伸的过程中逐渐变浅，到了接近屋顶的地方，竹子呈现出一种干燥的、近乎苍白的黄色。
“因为不需要太多东西。”她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修行之人，身外之物越少越好。师尊说过，东西多了，心思就容易杂。”
她的目光沿着墙面的纹理游走，掠过那片水渍，掠过虫蛀的小孔，最后停在靠近墙角的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浅淡的区域，大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长时间贴在那里，遮挡了光线和灰尘，以至于周围的竹子都氧化变色了，唯独这一块还保持着相对新鲜的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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