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薇怔怔地低下头,看向弟弟攥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横着一道早已结痂的浅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伤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受伤。
她不知道那一道疤的来历,更不知道他身上,还藏着多少这样不为人知的伤痕,她只知道一件事:这是她弟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以外,唯一一个会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的人。
是她的光。
是她泥泞童年里,唯一的光。
“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群孩子终于闹够了,骂骂咧咧地一哄而散。
胡同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老式收音机里播放的老歌,曲调缓慢而忧伤,飘在潮湿的空气里,平添几分凄凉。
小林奕缓缓松开手,转过身来——他额头上破了一块皮,渗出来的血混着脸上的灰尘,糊在眉骨上,看上去狼狈又可怜,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冲着小林薇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却异常明亮的笑。
“没事儿,姐,不疼。”
小林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她清晰地看见,弟弟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汪水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妈说了,” 小林奕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声音压得平稳,不让自己哭出来,“等我长大了,就能保护你和妈妈了。等我挣了钱,咱们就搬走,不住这儿了。到时候,我给你买新裙子,买好多好多好吃的,买你喜欢的糖……”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小林薇伸出小手,想像妈妈那样,轻轻摸摸他的头。可指尖刚一碰到他的头发,小林奕就猛地偏头躲开,又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倔强地别过脸。
“我没哭,是汗。”
他不肯承认自己哭了,哪怕委屈,哪怕害怕,哪怕疼,他也要在姐姐面前,装作一副很坚强的样子。
说完,他伸出小手,重新拉起小林薇的手,把那个刚捡回来的塑料瓶,轻轻塞回她的手里: “走啦,姐,咱们回家,妈妈该等着急了。”
“好……”
小林薇攥着那个冰凉的塑料瓶,乖乖地跟在弟弟身后,朝着胡同深处走去。
他们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后脑勺上还沾着灰,看上去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可靠。
夕阳从胡同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两道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要延伸到时光的尽头。
而真正的林薇,依旧僵在原地,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酸又胀,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忽然很想开口,很想叫住他们,想叫他们别走那么快,想叫他们等等她,想告诉他们,以后会好的,想告诉他们,你们会长大,会离开这里,会过上很好很好的生活。
可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两道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渐渐融进那片暖黄色的夕阳余晖里,融进一片模糊而温柔的光雾之中,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这是…… 她和林奕的过去。
他们的童年,没有糖果,没有玩具,没有宽敞明亮的房间,没有温柔耐心的呵护。
他们的童年,是在这样泥泞、潮湿、阴暗、肮脏的角落里,一点一点,挣扎着活下来的。
从小到大,没有人看得起他们。
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是低贱的私生子,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的孩子,是不被承认、不被祝福、甚至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
他们是蝼蚁,是尘埃,是别人口中道德败坏的证据,所以,所有的欺辱,所有的嘲讽,所有的伤害,落在他们身上,都成了理所当然,成了 “罪有应得”,连那些欺负他们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在主持正义,是在替天行道。
多么可笑。又多么心酸。
林薇沉默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里面翻涌的情绪。
就在这一瞬间,整个梦境,骤然开始剧烈地晃动!
眼前的胡同、灰墙、夕阳、影子,全都开始扭曲、模糊、消散,一片刺目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吞没了所有画面,吞没了所有声音,吞没了所有的痛与暖,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再一次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向上飘起,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意识,再一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她从黑暗中转醒……
在黑暗之中,最先苏醒的,是知觉,酸痛、疲惫、无力,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里涌上来,每一寸骨头缝里都透着说不出的沉与累。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规律而单调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清晰而平稳,在安静得可怕的空间里回荡。
“滴……”“滴……”“滴……” 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林薇的意识,像是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抽离,她费力地、缓缓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这种白色,不是梦里那种暖黄色、温柔得让人安心的夕阳光,而是冷的白色,干净,整洁,刺眼,疏离的白色。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床单被褥是白的,连窗帘都是淡淡的素色。
阳光从宽大的落地窗透进来,落在光洁明亮的地板上,铺出一块明亮而温暖的光斑,可落在身上,却依旧让人觉得冷,一种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她缓缓转动眼珠,一点点打量着这间陌生的房间——
这房间很大,比她小时候和妈妈、弟弟挤在一起住的那间狭小出租屋,加起来还要大上好几倍,房间装修精致而低调,处处透着昂贵与疏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晰而刺鼻的味道 —— 消毒水的味道,那味道让人心慌,让人不安,让人下意识地想起病痛、死亡与无能为力,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宽敞舒适的病床。她就躺在这张病床上,右手手背上扎着针,冰冷细长的针头埋在皮肤之下,透明的输液管垂在一旁,药液顺着管子,一滴一滴,缓慢而稳定地流进她的血管里。
她套着病号服,胸口贴着电极片,连着一旁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浪线,发出规律而平稳的声响。床头柜上,摆着一束新鲜的花,白色的百合,淡紫色的桔梗,插在干净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水珠,看上去娇嫩而美丽,旁边的矮柜上放着一套质地细腻的白瓷茶具,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一尘不染。
落地窗边摆着一把质地温润的藤椅,椅子上随意搭着一条柔软的薄毯,看上去舒适而慵懒,窗台上养着一盆长势极好的绿萝,藤蔓长长地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空调运转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嗡鸣,反而衬得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消毒水的冷冽气息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清淡,遥远,不真切。
这不是普通的病房。
这是单人 VIP 病房。
是她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林薇静静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零碎而混乱的记忆,才一点一点,缓慢地回笼:看守所、阴冷封闭的审讯室、头顶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无休止的提问、压抑的气氛……然后,便是女囚们的冷嘲热讽,白色的胶囊,胸口骤然袭来的、尖锐而剧烈的剧痛……那一刻,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撕裂,绞痛,她只感觉到眼前一黑。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就目前看来,她赌对了。
白色的胶囊,帮助她离开了看守所。
林薇轻轻动了动手指,她的右手因为长时间输液,有些发麻,有些冰凉。
她低头,看着那根细细的针头,看着透明的药液一滴滴落下,心头一片漠然。
她还活着,继续面对这一团乱麻的人生。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而轻浅的声音,从旁边缓缓响起—— “小姐,您醒了。”
这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稍稍大一点声,就会惊扰到她。
林薇缓缓侧过头,朝着声音来源看去——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衫洁白,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气质沉稳。五官清俊柔和,眉眼温润,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神情克制而礼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疏离。
是白译。
林家的管家之一。
是她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林振寰,派来 “照顾” 她的人。
当然,说得再直白一点 —— 是派来监视她的人。
林薇看着他,没有说话,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干涩发疼,一时之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白译显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不适,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躬身,转身走到床头柜前,动作轻缓地倒了一杯温水,又从一旁拿过一根干净的吸管放进去,然后重新走到床边,微微弯腰,将水杯轻轻递到她的唇边。
“您刚醒,身体还很虚,先喝点温水润润喉。”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薇没有拒绝,她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缓缓吸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原本紧绷的身体,稍稍舒缓了一些,像是干涸已久的荒漠,终于迎来了一滴细雨。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 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便沙哑得厉害,干涩难听。
“您在看守所里突发心脏病,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白译没有等她多问,便语气平静地开口陈述,像是在念一份毫无感情的报告,“您的心脏搏动一度出现严重紊乱,甚至出现过两秒钟的停跳…… 不过您可以放心,目前,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情况基本稳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现在是第二天下午,您已经昏迷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
林薇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心头一冷。
一天一夜。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
“林振寰呢?” 她连一声 “爸” 都懒得叫,直接直呼其名,生疏,冷漠,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
白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老爷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微微顿了顿,礼貌地询问,“小姐,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立刻叫医生过来为您检查一下?”
林薇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他…… 在我昏迷的这二十四个小时里,都没有来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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