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译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语气依旧恭敬而沉稳: “老爷公司事务繁忙,有很多重要的会议和决策需要处理,一时实在抽不开身。”
又是这套说辞。永远都是事务繁忙,永远都是抽不开身。
林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很淡,却冷得刺骨,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嘲讽。
“抽不开身?”“二十四个小时,连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也是能理解,毕竟我只是一个私生女。”
白译沉默了。
主人家的恩怨与矛盾,他一个做下属的,无权置喙,也不敢置喙,他只能保持沉默。
见状,林薇也没有再为难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小白,矿上…… 怎么样了?卞下村,还有擎山项目,现在怎么样了?”
白译微微垂眸:“矿上的事情,目前已经交由顾总全权负责处理。老爷的意思是,您现在身体最重要,一切以休养为主,其他的事情,公司自然会安排人处理。”
林薇一听这话,心头立刻就觉出不对,她猛地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而急切: “小白,你告诉我实话,这件事,是我在林振寰手里接下的第一个任务,我不能让它出事,卞下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白译连忙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安稳地扶回床上。
他迎着林薇急切而锐利的目光,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隐瞒,低声如实道来。
“…… 叶和兴和黄伟,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两人伤势过重,在医院抢救了两天,还是没能救回来,昨天刚刚送去停尸间,卞下村现在没有村长,由一位年纪很大的副村长暂时主持事务,擎山项目目前已经恢复正常开工,村民们虽然对统一薪酬制度依旧有不满,但毕竟村里接连出了命案,后山又死了一个警方通缉的孙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暂时不敢再闹事。”
叶和兴和黄伟……死了?!
林薇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震惊。
她明明记得,那天晚上在山洞里,许嘉年发狂一般殴打黄伟的时候,两人虽然伤势不轻,却也不至于…… 到死亡的地步!
而且她记得,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她明明看过,那两个人还有气息,还有意识……怎么会…… 就死了?!!
可是下一秒,记忆翻涌上来。
山洞里,那两个人狰狞恶毒的脸、那些 “先奸后杀”的肮脏不堪的念头与话语,以及那股想要置她于死地的恶意,却又让林薇对他们的死亡,感到几分“罪有应得”的解气,心头那一点点微弱的震惊,瞬间被冷漠取代。
算了,这样的人,死了也不值得同情。
死就死了,活该。
林薇闭上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白译那种轻浅温和的脚步,而是一种沉稳,厚重,缓慢,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一步一步,清晰而有力。
白译立刻站直身体,神色一正,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下一秒,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林振寰。
他今年五十多岁,常年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利落,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掌控一切的威严与冷厉。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病床,在林薇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漠然移开,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醒了?” 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关心。
林薇没有回答,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一个,她看见跟在林振寰身后走进来的,是白家的老管家,白景川,他和儿子白译一样,穿着体面笔挺的西装,神情恭敬而谨慎。
白译看见父亲白景川跟着老爷一起进来,微微躬身,白景川给了白译一个眼神,父子二人十分默契地后退几步,朝着林振寰微微躬身示意,随后转身,安静地退出了病房。
“咔哒。”
房门被轻轻合上。偌大而宽敞的 VIP 病房里,一瞬间,只剩下林薇和林振寰两个人。
空气,瞬间变得压抑而紧绷。
林振寰缓缓走到床边,停下脚步,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林薇——他的眼神很深,很沉,让人看不透。
“听说你在看守所里心脏病发。”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难不难受?”
林薇抬眼,静静地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林振寰也不在意,仿佛早就习惯了她这种冷漠抵触的态度,他自顾自地转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地翘起二郎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气场。
“还好没死。” 他淡淡开口,语气漠然,“你要是真死在里面,集团公关部,又要忙着处理一堆负面新闻了。”
林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凉: “虽然没死,却也闯了不小的祸,还要麻烦父亲,替我善后。”
她刻意加重了 “父亲” 两个字。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林振寰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神色不变。
“这些都是小事。” 他语气平淡,“你这次虽然行事鲁莽,考虑不周,但也算意外解决了卞下村的罢工事件,还帮我揪出了叶和兴背后的天利集团,这一点,功劳不小。”
林薇眉心微蹙,没有说话。
“胆气也算不错。” 林振寰继续淡淡评价,像是在点评一件物品,“陌生人给的胶囊,也敢一口吞下去。虽然鲁莽冲动,但好歹,也算从困境里闯出来了,山穷水尽处,知道放手一搏,这份魄力,甚至连男人也会自愧不如。”
短短几句话,像是在夸赞一个得力下属,没有半分父亲对女儿的温情。
“好好养病。” 他语气不容置疑,“出院之后,直接回林家住一段时间,安分一点,不要再惹事,至于擎山项目,我交给顾怀远了,他会处理好所有事情……”
未等他把话说完,林薇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小奕呢?小奕现在在哪里,他还在看守所里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急切。
空气,瞬间一滞。
林振寰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_最讨厌别人打断他说话。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公司,从来只有他打断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打断他的资格,这不合规矩。
可他看着病床上林薇脸色苍白、身上插着针管、连着监护仪器的虚弱模样,终究没有发作,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林奕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警方会按照流程调查,自有定论。”
这件事情,像是有转机,又像是没有。
他救出了林薇,很明显是认为她有利用价值,至于林奕,不好说。
“孙雄不是我杀的。” 林薇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也不是小奕杀的。”
“我知道。” 林振寰淡淡开口,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并不在意这是病房,自顾自地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你们不也是这么跟警方交代的吗?把所有事情全都推到许嘉年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
“许嘉年那小子倒是有种,所有罪名一股脑全认了下来,老顾这几天可坐不住了。背地里托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力气,想把他儿子捞出来。”林振寰淡淡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只可惜,这一次,恐怕没那么容易。”
林薇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听得出来,林振寰话里有话,明里暗里都在敲打她:怪她这一次的事情,离间了他和顾怀远之间的关系,他选择护住林薇林奕,就必然要让顾怀远牺牲许嘉年。
不过没关系,装傻这一件事,她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我没有想到叶和兴和黄伟会做出这种事。”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试图这些事情推到死人身上,“其实那天晚上,小白提醒过我,说指挥部附近有可疑人物活动,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他们会派小叶子把我引出来。”
“不错,是你大意了。” 林振寰毫不客气地承认,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你要记住,我们这种人,做生意,走江湖,什么都可以丢 —— 倾家荡产可以,妻离子散可以,身败名裂也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唯独命,不能丢,只要命还在,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还有机会。”
林薇微微一怔。她有些看不懂林振寰。
他这是…… 在教她?在教她生存之道?还是在暗示什么?
“我……当时情况太乱,我们慌了神,担心村里还有叶和兴的人,才躲去后山,想等到天亮再下山。” 她低声解释。
“叶和兴和黄伟行事张狂鲁莽,超出你的预料,这不怪你。” 林振寰语气淡漠,“但你也有错,你的错,在于离开山洞之后,没有第一时间下山,反而在山上逗留,才会撞上孙雄。”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
“林薇,这是你的劫,你带着一个精神病人,在雨夜之中遇到亡命之徒,情况还能好到哪里去?”
“是孙雄要杀我!加上顾怀远又派人围捕许嘉年,他们追到了山洞里,被许嘉年打退了,我们才逃了出来……我们走投无路,根本没有选择。” 林薇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老顾派人抓他儿子,是出于父亲对儿子的关心。” 林振寰语气平静,“方式或许极端,但初衷,尚能理解。至于孙雄,他本就是亡命之徒,他要杀你们,你们反抗,没有错。”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但下手太重,闹出人命,背上官司 —— 这一点,你们错了。”
“我们没有错!” 林薇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神坚定,声音发冷,“您不在现场,您不知道,他当时是铁了心要杀我!我身上的伤痕,都是印证!”
林振寰看着她,她脸颊、脖颈、手臂的确青一块紫一块的,医生也告诉他,林薇身上有轻微骨折错位,的确是遭受暴力殴打后的伤势。
林振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林奕见你们被孙雄加害,就动手杀了他。”
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林薇闻言,心脏猛地一沉。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振寰——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锐利如鹰,仿佛早已将一切看穿,所有的掩饰、所有的谎言、所有的挣扎,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这件事,您到底知道多少?” 她轻声问。
“林薇,我们虽然有血缘关系,但说实话,我们不常见面,并不算亲近。” 林振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看不真切,“但你们是什么性子,我多少还是清楚的……许嘉年虽然有杀人犯嫌疑,但以他当时的伤势,未必能干净利落地反杀孙雄,倒是林奕……”
他淡淡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和孙雄缠斗,险象环生,他会袖手旁观吗?这不是他的性格。”
林薇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雄这种人,说实话,死不足惜。” 林振寰语气漠然,甚至带着一丝不屑,“不瞒你说,维尔京群岛的事情从你嘴里说出来之后,我就知道,这个人留不得……我早已派人处理他,他一路逃窜,才误打误撞去了卞下村。”
他冷笑一声。
“说句实话,孙雄死了,我也乐见其成,但就这件案子来说……”林振寰的声音,再一次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压迫人心的力量,“和伤痕累累的你们不同,林奕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打斗发生的时候,他并不在场,他是后来才赶到的,而且孙雄没来得及对他动手,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盯着林薇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所以,为什么林奕一到,孙雄的暴力就停止了?为什么他一出现,孙雄就死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依旧在平稳地发出 “滴、滴” 的声音。
林振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只有一种可能——林奕到场之后,是他解决了孙雄。” 他看着她,眼神深沉,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无法逃避的压迫。 “林薇,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只有我,你的父亲,我只给你一次跟我说实话的机会,到底是谁……杀了孙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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