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时,南城的老巷子里早已没了白日的烟火气,唯有青砚堂所在的那片区域,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寂。
青砚堂从不是什么明面上的商铺,是温砺一手撑起的地下社团,藏在老巷深处的一栋老式四合院里,青砖灰瓦被岁月浸得发黑,院墙上爬满枯藤,只留一扇厚重的乌木大门,门环上的铜锈在昏暗中泛着冷光,门内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辆豪车,在青砚堂外停了下来,一个女人袅娜着步调,走向了大门,刚靠近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痛哼声,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她的司机先一步来到大门前,敲响了大门,“咚咚咚”。
“吱呀”一声,门开了,守门的两个小弟见了来人,立刻躬身行礼。
“原来是林夫人,请进请进。”
温情扫了一眼,发现这两个小弟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戾气,脖颈处虽然已经裹着纱布,但仍有淡淡的血渗出了纱布之外。
“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才有些不长眼的社团来添乱,不过没关系,默哥已经带人摆平了,林夫人请放心。”
“我哥在吗?”
“老大在的,请您里面请。”小弟恭敬地拉开大门,动作不敢有半分怠慢。
温情迈步走进院子,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潮,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看见院子里散落着折断的木棍、染血的纱布,还有几处未干的血渍,这些血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暗沉的红,空气中除了消毒水味,还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厚重得让人窒息。
绕过庭院,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映出几道忙碌的身影。
温情抬手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屋里的景象:几张破旧的木桌拼在一起,陈默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着上身,后背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被粗糙地包扎好,纱布上浸出大片暗红。
旁边两个小弟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换着药,动作稍重,陈默就会闷哼一声,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句求饶的话。
屋里还有几个青砚堂的人,个个身上都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纱布,有的脸上贴着创可贴,正三三两两地坐着,要么处理自己的伤口,要么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狠劲——这是青砚堂的人,是温砺手下最能打的一批,也是刚刚替他扫平麻烦的人。
一个小弟最先看到了温情,忙起身行礼:“林夫人好。”
陈默等人听了,也站起了身,低头行礼:“林夫人。”
在□□中,阶级是最分明的。
温情是温砺的妹妹,自然也是这个社团里的高层,所有人都要低头行礼。
温情扫了一眼陈默身上的伤:“……能把你砍到这样,看来对方也是有两把刷子。”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着头。
温情也知道他向来是话少的,在这个社团里,也只服温砺一人,独来独往,性子孤僻,因此也没有太过计较。
“我哥呢?”
“老大在里面。”陈默沉声回答。
“嗯。”
温情应了一声,绕过陈默,往里屋走去。
走过几个宋代屏风,迎面便看见温砺就坐在最里面的太师椅上,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鲜的伤口——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却依旧能看到新伤下狰狞的疤痕。
温砺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原本俊朗的脸显得格外冷硬,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正垂着眼,听着手下汇报事情,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杨朔,你是说,那几个人都是天利的人?”温砺斜着眼睛,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师爷。
“是,我们的人跟着他们,发现他们上了面包车后,回到了天利……应该是错不了。”青砚堂的师爷杨朔穿着褂子,带着眼镜,留着小辫子,看着是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算计。
“哼。”温砺一拍桌子,“好家伙,现在沈天和这老东西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杀到我青砚堂来!”
杨朔摸了摸下巴:“我听说他们社团的控制人,是沈天和的儿子,沈逸,这件事情,老头子应该是不知道的,这次估计是因为擎山项目的事情,寰宇集团那边打击了他们在国外的业务,他们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给寰宇一个警告。”
“那是他林振寰的事情,与老子有狗屁关系!”温砺越想越气,“这是看我们是软柿子好捏?!”
“老大,您也别动气,他不过是派人来杀了一阵就走了,咱们的弟兄虽然负伤,到底没有出人命,算是对方也留情面了,我们如果深究,反而被人拿住把柄,最近社团在收购码头,这时候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
“留情面?”温砺面露凶相,“我温砺在道上混了三十多年,是需要别人给我留情面的吗?!沈逸这小子,我早晚把他脑袋割下来丢陵川河里!”
温砺话音未落,直接将手中的匕首丢了出去,准确地插入墙上的射击靶子红心处。
“杨朔,你给我安排几个小弟盯着天利那边,老子要摸清楚沈家那对贼父子的出行规律!”
师爷眯起眼睛:“……老大,以我所见,如果您要有任何安排,还是等收购码头的事情结束再说也不迟,一个码头的业务,可以增加我们青砚堂全年的收益,而且,出货什么的,我们都需要码头,这件事情使我们今年的重点。”
说到“出货”二字的时候,杨朔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温砺自然是知道他说的“货”,并不是合法的东西,码头是重要,掌控了码头,就等于掌控了出货权。
只不过,自家都被杀到大本营来了,老巢被别人捅了,这口气也不是说忍就能忍下来的。
温砺一拍桌子,喝道:“我知道!我就是先找人盯着他们!这贼孙子怕是还有后手!老子现在在打收购战,没时间管他们,等老子抽出手来,看我不砍他们个人仰马翻!”
“老大若是觉得不服气,我们倒是也可以做点小动作,给天利集团一个警告。”师爷说着,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我觉得我们可以这样……”
“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来,看到是温情,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了几分,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下先出去。
杨朔等人见状,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起身,对着温砺躬身行礼,又看了一眼温情,恭敬一礼,没敢多言,默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温砺指尖香烟燃烧的“滋滋”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温砺指了指办公桌旁的椅子。
温情走到他面前,没有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开门见山:“黄伟和叶和兴,是你杀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以及压在心头的怒意。
温砺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听见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温情重复道:“黄伟和叶和兴,重伤送入平安医院后,抢救无效身亡,这是你做的吧。”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语气平淡:“不错,是我做的。”
没有辩解,没有掩饰,坦然承认。
温情的指尖微微攥紧,眼底的怒意更浓:“为什么?是林振寰让你做的?”
她太了解温砺了,他虽然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但也不会轻易插手寰宇集团的事情,叶和兴和黄伟是擎山项目的重要人物,若非有人授意,他绝不会轻易对叶和兴、黄伟下手,而拥有此事决定权的人,除了自己的丈夫林振寰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胆子。
温砺点了点头,指尖的香烟又燃了一截,烟灰落在地上,被他用鞋底碾灭:“是林振寰的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叶和兴背后的天利集团,早就触了林振寰的底线,他留着叶和兴,不过是顺利过渡擎山项目的危机,现在目的达到了,留着也没用……至于黄伟,是叶和兴的狗,知道的太多,留着也是隐患,干脆一起解决了,省得日后麻烦。”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碾死两只蚂蚁,没有半分怜悯。
温情却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就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你知道黄伟一死,卞下村的事情会变得多麻烦吗?万一又被警方查出个什么……”
“卞下村的事情不用你管!”温砺猛地打断她,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温情彻底褪去,只剩下冷硬的警告,“温情,我早就跟你说过,管好儿子,让他安分一点,别再自作聪明,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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