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温从洒满阳光的床上醒来,睁开眼的一刹那,浅茶色的双瞳宛如晶莹的琥珀。
长睫晃了晃,他抬手挡着阳光起了床。
坐在窗边的尤安不语,只是看着他。
布兰温显然也注意到他,看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地开始去刷牙洗脸。
镜子前,布兰温吐掉最后一口牙膏泡沫,凉水灌进嘴里充斥着口腔的每一个缝隙。
正要捧把水冲脸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布兰温顿住,抬眼,从镜子里看见了站在身后的尤安。
他低垂眸光,黑色睫毛将他眼中的情绪半掩,显得更加深沉和静默。
这个男人有着卓越的皮肉骨相,五官立体,上课的时候温文和雅,和他看见的乖张不羁,轻佻放浪的男人判若两人。
布兰温能大概猜出原因,真正的尤安教授并没有彻底从这具身体里被驱逐,而现在面前这个人身上的撕裂感,就来源于尤安和“尤安”之间对抗后产生的平衡。
这也就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他的身份直到现今还没有引起注意。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米诺警官。
布兰温想抖开肩膀上的那只手,骤然,尤安嘴角一弯,指腹划过他的锁骨,五指收拢,将他的肩头紧紧捏住。
“嘶!你做什么?”布兰温皱眉。
似乎很满意他的那一声痛哼,尤安手下的动作变轻,接着指腹轻轻划过他的肩背。
他俯身靠近布兰温的耳侧:“他对你做了这么多事,难道你不想杀了他?”
隔着一件薄薄的衬衫,背上的肌肤能够清晰感知正在移动的手,时轻时重,好似一叶小舟飘在江上,时而平稳地顺流而下,时而湍急水涌,即将翻船。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布兰温忽然回神,赶紧伸手关上,然后将身后的人推远。
“今天你有隔壁班的课吧,你该恢复尤安教授的身份了。”布兰温冷声冷调。
尤安高大的身子被推的往后退了一步,站定后,先是惯性推了把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接着手捂在了被布兰温推过去触碰到的位置。
“不是说了做我的情人,什么都听我的?这才第二天。”他眼底露出些委屈的神色。
布兰温在心底咒骂,死变态,怪物。他当然知道他是在装,但现在不适合翻脸。于是,他沉默地黑着脸,拧开水龙头继续洗脸。
等布兰温擦干脸睁开眼,才发现屋内已经没有了尤安的身影。
-
教室里,上课前的点名记录里,没有安德里的名字。
布兰温不以为然,只是无意间听到身边同学的小声议论,安德里的家族举行了三年一次的盛会,他作为家族公子不能缺席。
羡慕和惊叹的声音时时响起。
在约尔高中,布兰温就从一些风言风语中得知,安德里的家族很有钱,其家产能够买下整个城市,产业之多,资金流动之大。
但上次在警局,他却是第一次知道安德里还有个哥哥,不是家中独子。
安德里能来到这里,也多亏了他向克林萨大学捐献的一栋实验楼。
尤安的下个目标就是安德里,但安德里不能死。
一整天布兰温都恍恍惚惚的,整个人表面上认真端正,实际魂飞身外,思绪起起伏伏。
尤其是最后一节课堂的下课铃声响起,下楼时,他的脑子里突然钻进去了一个词——情人。
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前仰后合,幸好堪堪稳住了栏杆扶手。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子,强调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推开单身公寓的门,布兰温吓了一跳,书包从他的肩上滑落,心从嗓子眼又跳回原处。
“站这干什么?吓死鬼人!”
布兰温是真的被吓到。
尤安上半身靠在门边的墙上,两条长腿优雅地交叠着,目光含笑地看着他:“当然是等你,我的情人。”
“闭嘴!”布兰温声调拔高。
尤安不屑:“都答应了当我情人七天,这两个字有什么听不得的。”
布兰温沉寂地闭上眼,这压根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无知怪物,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才一口答应,反正尤安也不会做什么。
但是,总将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他们两个人没有什么,但总有不知情的人误会。
尤安确实不懂。他看着布兰温的反应怪异又觉得无趣,想到什么,他兴致盎然地笑了起来:“不如我们一起找点有趣的乐子。”
“什么乐子?”
布兰温霎时心中警铃大响,嗓子发出的声音不自觉抖了抖,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尤安眉目明朗,脸上的笑意真的好像恢复到了课堂上尤安教授的模样,温煦款款,儒雅和睦。
他突然侧着身子靠近:“找个乐子,你怕什么?”
布兰温怔了怔,又听见他说,“跟我来。”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尤安上句话该怎么回答,手腕上一紧,尤安握住他的手腕一拉。
布兰温没有甩开的时间,顺着尤安的力道往前一倾,下一秒,像是拉开门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界,老旧昏暗的单身公寓突然变成了明亮华贵的客厅。
而他重心不稳,额头撞在了尤安的胸口上,因为距离足够近,他再次嗅闻到那熟悉的玫瑰干花的味道。
这花香,透着久远时间烘出来的味道,配合着大厅明晃闪亮的灯光,音乐声和人群声,布兰温一时觉得有些晕眩。
尤安看出他有点不对,握着他的肩膀后退一步,问:“怎么了?”
布兰温挣开他的手:“没事。”他转头看向周边,一时愣住:“这……这是哪里?”
他们刚刚不是还在……屋子门口。
“斯尔兰家族三年一度的盛会。”
什么?
布兰温也是这时发现,他们站在宽大会厅的正中央,穿着华美礼服的女人和一身正装的男人从面前经过,却好像根本看不见他们。
此刻人群都在往一个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上面空荡荡的,只在中心摆放了一架钢琴。
支起的钢琴盖上灯光流转,后面有个穿燕尾礼服,头发用发胶固定的男子正在弹琴,指尖飞速起跃,钢琴音时块时慢地流淌出来。
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去。
布兰温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上次在警局见过的那个安德里的哥哥。
他们的长相有部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布兰温还是不放心,侧头看了眼正在专心致志看钢琴表演的尤安:“我们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尤安却是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脚尖,再打量打量两个人身体之间的距离。
他道:“反正我是不会,你嘛”他又嘶了一声,“不太好说。离我近点就没事。”
闻言,饶是布兰温再不相信他的规划,还是心存了他万一说的是真话的怀疑,只好往尤安的身边靠近一步。
尤安的嘴角彻底绷不住了,弧度是前所未有的大。
但他也没敢太嚣张,长眉微挑,兀自收了笑,盯着台上的人道:“这个人叫达加,是斯尔兰家族唯一的长子。那个安德里,不过是这个家族最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斯尔兰家族的产业恐怕不会让一个私生子继承。”
达加一曲奏毕,从矮凳上起身,优雅而高贵地向台下众人行了一个贵族礼。
片刻,响雷般的掌声涌动。
“走吧,我们去楼上看看。”
尤安说完刚一动,布兰温就紧紧地跟着他。想到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你可以捏着我的衣角,用不着走路也挨得这么近。”
布兰温真的有一种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犹豫着,只见尤安转身就要走了,他赶紧继续伸手,攥住了他那件黑色西装侧边的衣角。
手心攥上那块衣角的时候,布兰温的身体僵硬了片刻,有些窘迫和难堪。
这情形令他莫名想到了曾经福利院的小弟弟和小妹妹们拉着他的衣角撒娇的样子。
他愈发的沉默不语,只是脚步有些乱。
二楼尽头的房间里,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有个浑厚苍老的声音怒气高振:“安德里那些事情竟然是你做的,这些年我以为你学会安分守己,把不该有的心思都收拢好,没想到你变本加厉,演技学得真是精湛。我真的不知道对你母亲的亡灵该说些什么?”
地上,碎玻璃渣滚到安德里的膝盖边,他跪在地上一直垂着头,听见后半句话终于抬头:“说什么?你以为她很愿意听你跟她说什么吗?她一个人病死的时候,你去看过她一眼吗?她从来就不稀罕你说什么?”
桌子被拍了一下,连空气都在震颤:“不孝子,我是养了个白眼狼。”
“这是斯尔兰现任家族继承人,希威霍利。”尤安走到真丝软垫的沙发上坐下,长腿叠着,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不坐吗?”尤安抬头看着站在身边的布兰温,他捏着衣角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闻言,他摇了一下头,转而继续看面前争执的两人。
“达加才是你的儿子,我不过是你养的一条狗,招招手就过来,挥挥手就滚开。你从来没想过要对我母亲说什么,我也不祈求你能说些什么。父亲大人,你向来雷厉风行,决事果断,一年前可以毫不留情地将我送走,那么今天我做了什么事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如果非要说血缘的话,我想你只要愿意花钱出去找找,不管儿子女儿你都会找到一堆。”
“你、你!”希威霍利两鬓霜白,因为气急,胡须连着眉毛都在抖动,这次他直接扔了桌面上的一本书砸在安德里的头上。
安德里身形如山,结结实实被砸出了血,顺着额角脸颊留下一条骇人的血痕,他不惊不慌,反倒一只手捡起书,举起来,“还不过气,那就再扔一次。”
希威霍利这次气得直接抄起了手边的拐杖,就要甩出去的时候堪堪停住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痛心疾首,缓了会儿,他坐下,也放下手中的拐杖。
“你果然是长大了,还记得你以前总是很怕生人,畏首畏尾,我就常常不经意地把你往前推,同样是我的孩子,但你和你大哥完全不同,你更会看人眼色,洞察周遭,小心翼翼的。也许是我太忙太心急,可不管你再怎么胡闹,也不能将自己的恶意施加在别人身上。人心都是肉长的,你难道一点心都没有吗?”
安德里卷着袖角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不,你错了,我和大哥还是有相同地方的,你以为他就是个什么好东西了吗?”
安德里从地上悠哉地站起来,不再管额角上的伤:“父亲大人,你一辈子在名利场上争斗,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对手,鲜少有败绩。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你偏偏就要败在你的两个儿子手上,真是人生难两全啊。”
他长笑一声,在父亲落寞的目光中扶着墙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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