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势伸手揽住我,温热的胸膛贴着我的脸颊,顷刻间,一股热流窜上头顶,我的脸顿时涨起一层红晕,连耳根也烧得发烫。
前排开车的阿浩连忙转过头,有些担忧道:“二少,您没事吧?方才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位老太太,实在来不及刹车,险些就撞上了。”
沈城轩倒也不恼,只笑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事。”
我慌忙推开他,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裙。本就因他调侃的话憋了一肚子气,此刻更是一阵燥热,窘迫得不行。
“这回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可怪不得我。”他理了理微乱的袖口,嘴角含了笑意。
我扭过头不再看他,心生闷气,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进步分子,爱国青年,实业救国的商人,还有那些舍生取义的革命者......”片刻,我再次开口,强压愠色,只想将话说完,“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片国土,我们的国家不会亡。”
“就是不知道林小姐想成为哪一种?”他依旧在打趣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猝然转头,义正辞严地对他道:“总之不会是你这种!”
也不知阿浩是不是故意的,我话音刚落,车子竟又颠簸了下,我毫无防备,又一次栽进进了沈城轩的怀里,方才那点气势瞬时消失殆尽。
我立即挣扎着要起身,头皮却一阵刺痛,头发竟然缠在了他的衬衣纽扣上。
沈城轩轻轻按住我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笑意:“别动,头发缠住了。”
他放轻力道,帮我解着发丝,我也没再挣扎乱动,只恨恨瞪着前排开车的阿浩。
许是察觉到我怨念的目光,阿浩挠了挠头,苦着声音道:“对不起啊林小姐,本想抄个近路,没想到这小路那么难走。”
看着他一脸歉疚的模样,我收回目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眼看就要到林府大门,可沈城轩还在慢条斯理地解着缠绕在他衣扣上的发丝。我心里愈发焦灼,生怕这窘迫模样叫人瞧了去,忍不住蹙眉催促:“你到底行不行?”
他仍旧不紧不慢,半点不急,好似未瞧见我的急躁,语气悠悠:“行不行,总归要亲自试了才知道。”
前排的阿浩闻言,肩头一阵轻颤,低头憋笑出声。我满腔怒火全聚在了眼底。若是眼神能杀人,他恐怕早就死无全尸了。
阿浩察觉我的目光,忙敛了笑意,板起脸装了一副严肃模样。
我涨红了脸,像颗熟透的洋柿子,只觉车内的空气稀薄得要命,呼吸也带着燥热。此刻半个身子还伏在沈城轩身上,姿态颇为暧昧。
我撑着胳膊想要拉开些距离,手却无处安放,尴尬至极。好在是背对着他,若是面面相对,自己的窘态怕会悉数落入他眼中。
“好了。”
半晌,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双手撑了我的手臂,将我扶起。
谢天谢地,总算解开了。
恰巧这时,车子稳稳停在了林府门口,我二话不说推开车门,头也不回,抬脚就往府里走,脚下的步伐越迈越快,余光却瞥见身后有道身影跟了过来。
发觉是沈城轩,我顿住脚步,没好气地回头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冤枉啊,我可是来找令兄的。”他耸耸肩,一脸无辜。
我心下一阵尴尬,硬邦邦丢下一句“随便你”,扭头快步走了,走得太急,引得风呼啦啦地直往耳里钻。
我气鼓鼓地往自己院子走去,半路却被姐姐叫住。
她伸手拉住我,指尖抚过我凌乱的头发,笑着打趣:“这是怎么了?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我越想越气,把方才车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与姐姐听,连沈城轩那句打趣的话都没落下。
谁知姐姐听完,笑得直不起腰:“你啊,自从病好后,就没见你说过几句正经话,难得认真一回,还被人打趣得动了气。”
“姐姐!”
我明明掏心掏肺地与他谈论,他却只顾着戏弄我,就连姐姐也拿我打趣。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姐姐拂了帕子,试去眼角的笑泪,“这沈家二少向来是落拓不羁的性子,你这般较真,自然会吃瘪。”
晚饭过后,白日里同沈城轩的谈话还在脑海中盘旋,想着想着,便念起了少骐。
他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满心热血都想洒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这般少年,又怎会甘心被困在一方天地。
我瞧着一旁的姐姐,轻声问:“姐姐,如果你知道一个人要做的事,前路充满危险,却又不忍心浇灭他的理想与热情,那你还要阻止他么?”
姐姐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沉沉,语重心长道:“若卿,如今这世道,有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力气。可总有一些人生在锦衣玉食里,却未曾被钱财磨去心气,仍有脱离浮华的理想,我们应当庆幸他们还有满腔抱负,而非沉湎于骄奢淫逸的假象。”
她顿了顿,接着道:“如若让心里那把枷锁一直锁着,纵使一生腰缠万贯,到头来也只会唾弃自己的懦夫。有的人本就不是能被拴住的性子,他们宁愿让生命凝结为短暂的一瞬,也不愿承受冗长而怯懦的一生。总归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们都应当尊重他当初的选择。“
话落,姐姐看向陷入沉默的我,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温声道:“别想太多,事情既已发生,便随他去吧。”
我望着她,轻笑点头。
次日,天灰蒙蒙的,像被打翻的墨水染透了。
阵阵凉风卷着泥土的湿气袭来,拂在脸上,带着几分清寒。干燥了数日的天终究是要落雨了,润了土地的同时,也能浇灭世人心中的几分燥热与戾气。
我特意朝少骐常去的园子走,远远便瞧见他坐在亭下读书的身影。亭子四周爬满了蓝雪花藤,蓝花缀在青藤上格外出挑,也格外寂静。
我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亭边,悄声在他身旁坐下。
几声闷雷滚过,黑云一层一层漫过头顶,遮天蔽日,仿佛下一秒就要压到人的心口。
恍惚间,天光骤然暗下来,狂风卷过亭台,吹乱了我的发丝,也掀起了少骐手中的书页,纸张与风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察觉到我坐下,没有抬眸,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看手里的书,指尖捏着书边。
冷风呼啸,吹落了满架蓝花,花瓣飘旋着落在石桌上,我看着桌角的那几瓣蓝花,一时出了神。
半晌,我才轻声开口,打破了亭中的寂静:“放心,我不是来劝说你的。”
闻言,少骐翻动书页的手倏然顿住。
见他没有抵触,我便接着又问:“能和我说说,为何执着于军校么?”
他依旧没有应答,目光凝聚在手中的册子上。
我侧目望去,见是刊名为《护法》的杂志,只瞧见一些加黑的,零散的字句,诸如张勋复辟,北洋军阀,假共和。
我收回目光,没有细瞧。
“拥有理想,还愿意为之拼尽全力,是件值得钦佩的事。”我低头,有些自嘲般开口,“说实在的,我还挺羡慕你的,有明确的方向,还有追寻的勇气。可我对于自己的未来,却是毫无头绪。”
听闻此话,少骐终于放下手中的杂志,抬眸看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又道:“想必,你还在为那日爹说的气话耿耿于怀吧?可换个角度想想,他们做父母的,所求的不过是子女一生安稳,又有哪个父母,愿意和自己的孩子生出嫌隙呢?”
他的眉毛微微蹙起,眸光低暗,兀自低下头,指尖攥紧那本杂志。
“国难当头,谁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这时总要有一群人站出来,做舍小家为大家的孤勇者。但这条路不是人人都有勇气走到底的。”我看着他,声音不知不觉沉了下来,“你真的清楚,自己即将选择的这条路,到底意味着什么么?”
我顿了顿,眉心微沉,低声道:“是鲜血,甚至,可能是死亡。”
这时,闷雷低低滚过,如同野兽一般低吼,雨滴飞溅,落到少年的手背上。
我垂眸,瞧着自己指尖上的雨滴,发觉言语有些沉重,于是放软语气接着道:“或许有一天你行至半路,回望来时路,也会产生怀疑,这条路到底是不是对的?它真的指向光明么?该不该再继续走下去?那份信仰又能够支撑多久?”
历史中有太多因信仰不坚,因看不到未来,而在迷茫中坠入深渊的人,一步错,步步错。
这世间不确定的因素太多,我只清楚历史的大致走向,却无法站在上帝的视角,看清每个人的命运。我能做的只是一点一点试探,企图走向一个更好的结局。
少骐却倏然抬头,一双黑眸亮得惊人,目光坚定,直击人心。此刻竟连我也忘了,他还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我很清楚,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他握紧双拳,书角被揉得发皱,那股不容置疑执拗倒与林常亓如出一辙,“我做不到在这样一个灾难深重的国家,安然享受靡衣玉食,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国人一日日沦殁。”
豆大的雨滴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砸落在石桌上,沾湿摊开的书页。
“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1〕我瞧着他,轻声道,“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能做的,也只是惟愿你能平安而已。”
少骐闻言,双唇紧闭,抿成一道坚硬的实线。我看着他的眼,想从那片坚定里寻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可没有,我只看到了少年的孤勇。
两人相对,终是无言。
少焉,他拿过桌上的杂志,起身欲走。
待他经过我身旁时,我再度开口,唤住了他:“爹那里,我会帮你的。”
少骐身形一怔,停了脚步,却没回头,只低声道:“三姐,雨大了,早些回房。”
我抬眼望去,只能看到他单薄却挺拔背影立在雨中,带了一股撞南墙的倔强。
顷刻间,雨势骤然凶猛,狂风裹着暴雨,彼此毫不退让,席卷整个庭院。冰冷的雨滴飞溅在脸颊,刺骨的冰凉令人愈发清醒。
整个天地都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之中,少年的背影渐渐模糊,只留给人无尽的迷茫。
注:
〔1〕出自现代陈毅的《梅岭三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