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卿,这是怎么了,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的。”
我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国文课本,书页翻了半天,上面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知书见我又在对着窗外发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昭宁闻声也转过头来,眼神带了关切:“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我放下课本,勉强牵起一抹笑道:“没什么,只是这几日有些乏了,觉得无聊罢了。”
知书一听,眼睛立即亮了起来,连忙在我面前坐下道:“那还不简单,最近法国上映了部片子,就在夏令配克影戏院,我请你们看电影去!”
脑海中总回旋着那日家宴上的争执,此时再无兴趣做别的事,于是摇摇头,婉言推辞了她们的邀约。
三人一同出了校门,却见沈城轩和宋承璟并肩立在车旁,正含笑望着我们。
“哥!我和昭宁要去看电影,可若卿今日不同我们一块儿,你顺道送我们一程呗?”知书一见宋承璟,立刻跑上前,拉着他的胳膊摇了摇。
宋承璟往后一靠,倚着车门双手抱臂,故意板着脸道:“谁说我和你们顺路了?”
知书面上一怒,随即又凑上前对他狡黠一笑:“你要是不送,我就把上次舞场那位张小姐上门来找你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爹!”
知书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虽是威胁的语气,却透着几分娇憨。
宋承璟一听这话,脸登时变了,毕竟谁不知道宋老爷向来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原则,这事要是捅出去,他准得挨一顿好打。
我忍不住垂眸一笑,站在一旁看好戏。
“你别以为我拿你没辙,这次算你逃过一劫。”宋承璟瞪了一眼自家这不省心的妹妹,有些不甘。
他面色一转,望向一旁的沈城轩,眼角透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我们和林小姐可不顺路,但这沈公馆和林府,倒是同路得很,你说是吧,城轩?”
我收回唇角本在看戏的笑,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轮到我登台唱戏了?忙脱口道:“不用麻烦沈二少,况且时间尚早,我正好自己逛逛。”
“时间尚早,我也不介意陪林小姐多逛一会儿。”沈城轩却是心领神会,唇角上扬,与宋承璟对视一眼后,便将目光落在在我身上。
我正要开口拒绝,哪知他绅士地拉开了车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无言以对,不好再拂了他的面子,只得知书、昭宁她们道别,弯腰坐进车里。
从六月初开始,一场疫病便席卷了整个上海,虽然人们管它叫“骨痛热”,或是“五日瘟”,可这就是现代意义上的流感,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西班牙流感。
车子驶过巷尾,路边随处可见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身子睡在路边,他们多半已是染病的人,无钱医治,只能拖着病体躺在路头听天由命。
前阵子席卷全国的肺鼠疫刚刚步入尾声,不曾想又遭此劫难,当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年。这场从欧美传入的流感来势汹汹,从中感染致死的人数,更是远远多于此刻还未结束的欧战。
虽说如今的公共卫生机制已经开始进入到了现代化,可毕竟仍在起步阶段,防疫手段和医疗技术远远不及现代。更何况这时国人的自我防范意识不足,恐怕此次疫情不会轻易结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场大规模的病毒传播,会一直持续到一九二零年。
我扶着车窗向外望去,一具具病弱的躯体就这样映在眼中,格外触目惊心,我甚至无法辨别其中是否已有病死的尸体。
眼下的中国内忧外患,政府尚自顾不暇,况且此时感染的人数还未暴增,又哪肯来管这些百姓的死活。那些富室大家,甚至是小有资产的人群尚可躲避疫情的袭击,可这些处于社会底层,身无分文的平民百姓又该如何挺过去?
想到此处,我心里愈发酸楚,却无可奈何,此时能做的,不过是拿出一点微薄的钱财接济一二,不知又能帮到多少。
我唤住司机:“麻烦您停下车。”
手刚搭上车门,手腕却被人握住,沈城轩掌心的温热传来,我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不少。
他朝司机递了个眼色,低声道:“阿浩。”
阿浩心领神会,立刻点头下车。只见他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朝躺在路边的百姓走去,默默在他们身旁放下几块银元。
有人勉强撑着身子想要道谢,眼里的惊诧与感激相互交织,阿浩微躬身子致意,转身快步走了回来。
“别救人不成,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沈城轩松开我的手,重新坐直身子。
如若不是他方才的阻拦,恐怕我早已一头扎进了感染的人群,心里不禁生了几分感激:“谢谢,是我大意了。”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路边的病患渐渐少了。
“虽说现如今上海染病的人数不算多,可欧洲那边,因此死了不少人。国内好些地方也没能幸免,再加上夏日天气炎热,只会加快病毒传染的速度,看来形势不容乐观。”沈城轩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的思绪被拉回车内,脱口道:“的确,疫情不会轻易结束,感染的人数只会越来越多,天气根本阻挡不了疾病,甚至这场流感会成为年底一战停火的重要因素。”
话音落下,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心里暗自苦笑,我竟不知不觉将他当作了可以畅所欲言的现代人。
不出所料,沈城轩皱了眉头问道:“你怎知今年会停战?还有你说的‘一战’,指的是眼下的欧战么?可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说法?”
这下该轮到我犯难了,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解释,迟疑半晌才含糊道:“我瞎猜的,至于‘一战’......”
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得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关:“我只是觉得,世界大战恐怕不会发生一次,总之,不过是没有根据的瞎猜罢了。”
越解释越乱,我索性闭了嘴。
沈城轩的目光里满是探究,显然不信我这番牵强的说辞。我没再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他虽不解,却也没有再追问。
车厢里安静了半晌,他忽然开口,有些玩味的语气:“听说林三小姐,近日可出了大风头,竟敢当面顶撞国学大师谷骖,老爷子可是被你气得不轻。”
绕来绕去,怎么又绕到了我身上?
我转头,神情严肃道:“谷老在文学上的造诣,确实令我推崇备至。但对于他某些观点,我却不敢苟同。封建统治理应被推翻,原以为民国的建立会是一个全新的开端,民众可以真正拥有自己的政权。”
我看着沈城轩,声色愈发沉重:“可如今的北洋政府,又是什么样子?方才路边那一幕就是最好的答案。列强的铁骑肆意践踏国人的尊严不说,日本更是狼子野心,趁虚而入。家破国亡之际,却仍有人沉浸在天朝上国的幻梦里,排斥革新,拒绝新思想。如果我们再不奋起改变,反抗的话......”
当年的我,只能从历史课本上的寥寥几语,窥见那段百年屈辱的沧桑,可纵使是寥寥几语,也足以掀起我心中的奇耻大浪。想到此处,我心中的怒火难以遏制,语速不禁快了几分,语气更是凝重。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沈城轩缓缓接过我的话,语气虽轻,却难掩其中的的痛心与失望,“瘟疫横行,我们的医疗技术却无力控制。多次求助西方列强都遭到了拒绝。不仅如此,政府为了遏制瘟疫,不得不向国外购买医疗物资。可洋人见我们有求于他们,便坐地起价,物资价格被抬高,政府囊中羞涩,只能无奈放弃。”
话落,车内又是一阵沉默,满是唏嘘。
话头由我挑起,定当由我打破这沉重的氛围。
“世道必进,后胜于今。”我抬眸看他,眼神坚定,“我们不会一直向西方列强低头的,总有一天,中国会重新屹立在世界之巅,成为无人可撼动的大国,真正拥有平等谈判的底气。”
“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声林大师?竟能未卜先知。”沈城轩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恢复了往日的轻佻。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也没有在安慰自己,我保证这次绝对不是瞎猜!”明知他在调侃,我面上仍旧急了,只想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他愈发来了兴致,挑眉笑问:“哦?你当真没有在骗我?”
我正欲再次辩解,车子却猛地急刹。我本就身子偏向沈城轩一侧,这下猝不及防,整个人都直直扑进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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