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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身不由人

下学回府后,我心中的郁气仍未消散。

刚踏进家门,就蓦然瞥见侧院抄手游廊下的姐姐正和一名男子说话,不知两人聊到了什么趣事,彼此面上皆是止不住的笑意,连檐下悬挂的老旧马灯也在跟着轻轻摇晃。

姐姐本就姿形秀丽,此时一双笑眼弯弯,巧笑嫣然的模样,连我也忍不住驻足欣赏几分。那份笑容不似平日对待外人的端庄,也不似对我的温柔,倒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姐姐,你可知今日......”我风风火火朝她走去,话到嘴边才发觉她身旁的人,待想撤回脚步时,两人同时转头望来,想收口已然来不及。

“若卿,快过来。”姐姐朝我招手。

我硬着头皮上前,朝两人走去,毕竟谁愿意当这煞风景的电灯泡呢?

“这是舍妹若卿。”姐姐不紧不慢地向我们介绍彼此,“这位是我的朋友,云影落先生。”

这位云先生身着一袭青衫,待人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倒像是戏文里的白面书生。不过见他谈吐如此有礼,应该是一位教书先生才对。

彼此含笑客套后,我便识趣地对姐姐说:“姐姐,爹说待会儿要去膳厅去用晚饭,有客人要来,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我对两人欠了欠身,转身便要开溜。

可走得急,竟一头撞进了后方的假山丛里,我沿着墙角慢慢踱步,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某个熟悉的身影,像是玕怀大哥。

我没再多探究,而是站定身子,透过飘荡的竹叶缝隙,回头望了望廊下依旧相谈甚欢的两人。

退出假山丛,我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而去,刚出长廊之时,便与人撞看个满怀。

“嘭!”

只闻一声清脆的声响。

未来得及细瞧,只觉额头一阵钝痛,我捂住被撞疼的额头,连连退了两步。

低头一看,才瞧见碎落在地的是一支乳白透雕花卉茉莉簪,只是簪首与簪身已猝然断裂开来。

我一时惊慌,这才想起抬眸去望眼前的人,急忙道歉:“对......对不起,先生。”

“先生?”男人不禁满面惑然,眉梢微微挑起。

我顾不得额角的痛,连忙蹲下身,摸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拾起碎成两截的玉簪子,轻轻捧在手心。

这支茉莉玉簪通体雪白,纹路细腻,雕刻的花朵似假似真,隐隐约约还透着一股茉莉花香。瞧着被自己撞碎的玉簪,我愈发愧疚起来。

正欲起身时,男人却随我蹲下身来,温热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腕上,想要扶我起身。触感骤然袭来,浑身如电过一般,我一个激灵缩回了手。

他显然有些意外,手僵在半空,一双透彻幽深的黑眸不解地望着我。一时,两人对望,一张俊雅柔和的面庞就这样不可预兆地撞进了我的眼中。

我发觉自己失了神,便立即站起身来。

他见状,也缓缓站直了身子。

昏黄的暮光洒下,映出男人俊逸挺拔的身姿,他虽着新式西服,却难掩骨子里的儒雅气息,与方才所见的青衫先生,倒是截然不同的风貌。

“你不记得了么?”男人低声问,似有一丝失望掺杂其中。

我思索着,此时能够出入林家府邸的想必是亲友才对,只是不知这若卿小姐与眼前人究竟是哪一层亲属关系。

我收回神,讪讪一笑:“抱歉啊,好多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

“这支玉簪应该很贵吧?”我捧着碎簪,满心愧疚,“实在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你想让我怎么赔都可以的。”

他笑,颇有些无奈的滋味,眼底的失望淡了些:“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又怎会要你赔?”

“送给我的?”我疑惑。

他含笑点头,目光落在碎簪上:“不过现在,恐怕不能完好地送给你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释然一笑道:“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它。再说‘碎碎平安’,改日我找匠人将它修补好便是了,也算是一支独一无二的玉簪了。”

转身欲走时,我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对他道:“我想我们应当是相识之人,但如今,我想与你再重新再认识一下。”

我伸出手,神色郑重道:“你好,我叫若卿,很高兴认识你!”

他微微一愣,轻轻捏住我的指尖,温声道:“你好,我叫之诠。”

我先行到了膳厅,不多时,薛氏和大哥,以及刚过门的大嫂孟芝也陆续到了,随后是姐姐与四弟少骐。

除了姐姐,其余之人,我只是简单寒暄问候,之后便不再多言。看着姐姐只身一人,我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那位云先生怎么不一道来用膳呢?”

姐姐语气淡淡:“他还有事,不便久留。”

见她面色如常,我也没再追问。

又过片刻,林常亓才和一位年轻男子不急不徐进门,从容落座。

我心下好奇,抬眼轻轻一瞥,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一时不由惊诧,竟是方才与我相撞之人。他一踏进厅中便直将目光投向我,而后才转向诸位长辈恭敬问好。

我并未多想,只当他是不经意为之,朝他浅浅回了笑。

“之诠啊,这几个月你去北京,事办得可还顺当?”待两人坐定后,林常亓面带慈爱地对他问道。

“劳烦伯父挂心,一切还算顺利。”他语气谦恭有礼,回话不卑不亢。

两人接着简单聊了几句生意上的琐事,却都点到为止,并不深谈。

谁料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不知若卿身子可好些了?自那日从池中救下你后,我便因北京的事耽搁了,没能多陪在你身边,还望你莫要怪我才好。”

心下蓦然一惊,我握着双筷倏地顿住,手悬在半空。我望向他,定了定神道:“怎么会?上回多亏你相救,况且我的伤早已痊愈,感激还来不及,又怎谈得上怨怪?”

原来他就是程之诠,若卿小姐放在心尖山的人!

霎时,我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尴尬,一时摸不透他这话里的深意,连该如何称呼他都犯了难,是唤程少爷?还是直呼其名?亦或是......

我悄悄掐了把大腿,逼着自己停止这纷乱的思绪。倒是程之诠,目光淡淡扫过我腕上的手链,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林常亓今日心情颇佳,与程之诠相谈甚欢,席间连连斟了好几杯酒,大哥时锦也跟着饮了不少,可这般融洽的氛围,却被身旁少骐的一句话彻底打破。

“爹,来年开春,我便北上,去考保定陆军军官学校。”

他语气沉稳坚定,神色未有半分动摇,显然已是思虑良久,容不得任何人更改。

顷刻间,厅内的温度瞬时降到冰点,薛氏面上泛起焦急之色,平日那份端庄华贵的仪态荡然无存。

可还没来得及为儿子辩护几句,林常亓就遽然拍案而起,酒杯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溅了满地。他指着少骐,勃然大怒:“你敢!你要是敢擅自踏出上海半步,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少骐见父亲为了阻他,竟说出断绝关系的狠话,也赫然起身,积压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尽数爆发,他面色涨红,声音压抑:“爹!你可曾有过一刻,认真地考虑过我们究竟要的是什么?你从来只会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们身上!你生我养我,我感念恩德,可难道就意味着你能剥夺我选择的自由么?”

“小时候我喜欢画画,你却说画画没出息。后来你逼着我放弃喜欢的工科,念你满意的商科,这些我都依了你。可现在我长大了,我不想后半生的命运还攥在你手里!”

他说完,全然不顾母亲的泪光,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膳厅。

林常亓气得浑身发抖,挥手扫落了案边的花瓶瓷器,清脆的碎裂声里,他怒声道:“逆子!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孽障!”

此时房内静得可怕,死一般的沉寂。满屋的人竟无一人说话,薛氏虽红了眼,泪水却不见掉落半分,也未曾起身为少骐辩护,大嫂忙上前轻抚薛氏微微发颤的脊背。

大哥时锦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从未起身,他端坐在那里,面上瞧不出半分波动的情绪,唯有眼底深处闪过隐隐约约的悲痛。

半晌他才起身,与程之诠一同上前低声安抚盛怒的林常亓。良久,林常亓胸口的怒火才渐渐平息下去。

生于这样的大家族,诚然能享尽荣华富贵,可也注定一辈子都要被无形的枷锁束缚,那些敢挣脱枷锁的人到头来都要背上”自私“的骂名。

说到底,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拥有选择的权力?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房,也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那一刻,我只恍然惊觉,原来选择自己的人生是如此艰难。

那我呢?在这个前路未卜的时代,我的未来又是什么?我是不是也要失去选择的权利?

我天真地以为身处民国,民众思想日渐开放,时代有了微弱的包容,我至少可以不必困在前清封建礼教的桎梏里,可以拥有改变与选择的能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我似乎错了,枷锁其实无处不在,我们始终都无法成为真正独立的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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