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刚下学,知书就拉了我和昭宁两人,兴冲冲往街角的圣地亚哥咖啡馆拽,说要带我们品尝一款新出的法式甜点。我与昭宁本就无事,便笑着应了。
咖啡厅里,三人邻窗而坐,咖啡的醇香伴着甜点的甜香,调皮地在鼻尖来回打转。
知书点了三份蒙布朗,推到我们跟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道:“这是蒙布朗用栗子做的,我可喜欢了,你们快尝尝!”
我拿过小勺,挖了一块送入口中,栗子泥绵密的口感瞬时裹着清香在舌尖荡开,昭宁也尝了一口,眼中也是惊喜,轻声感叹:“味道很不错,就连形状也像一座小山峰。”
“蒙布朗的法文原意是勃朗峰,蛋糕的形状正是按照那座山做的。”我用勺子轻轻点过甜点表面的褐色奶油,“上面这层栗子奶油,模拟的就是秋冬时节枯萎的树木,很有意境。”
昭宁满脸欣赏地看我;“若卿,你知道的真多。”
我心头微热,淡淡笑了笑。
大学毕业后我曾在法国读研,对法式甜点颇为熟悉,只是未曾想到,如今竟也能再次品尝到这般正宗的蒙布朗。
正说着,知书眼睛忽地一亮,朝不远处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地喊道:“哥!”
我循声抬眼,心下一怔,发觉那人竟是宋承璟。
两人皆姓宋,原来是兄妹。
宋承璟身旁站着一位娇媚的女郎,一头浓密的波浪卷发如瀑布般垂至胸前。
女子容色娇艳,生得一幅尖俏脸蛋,双眉修长,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她身着一袭玫瑰红丝绸裙褂,外罩一件绛色薄纱衫,更显出女子凹凸有致的身姿。
真真是回眸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
“知书,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家?仔细回去妈教训你。”宋承璟走上前来,带着几分兄长的嗔怪,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我们三人。
面对哥哥的说教,知书只是气鼓鼓反驳道:“只许你在外万花从中过,夜夜流连风花雪月场,一掷千金博美人欢心,就不许我下了学和朋友喝咖啡么?妈真是偏心!”
宋承璟听闻,也不与她争辩,只是眼锋一转,目光精准绕到我身上,唇角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我心下一紧,忙收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林妹妹也在?”他语气轻佻,依旧一贯毫不正经的模样姿态,“倒真是巧,原来你和知书是同学。”
“哥,你和若卿认识?”知书有些惊讶,转眸瞧着我。
“只是之前碰巧遇见过,并不算熟。”我忙打圆场心里是万分不愿提及那日的纠葛。
宋承璟意味深长地笑看我,不过好在没多言,转身带着女伴离开了。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我才随口问道:“知书,那位小姐你哥的女朋友么?真是漂亮。”
哪知她却是眉毛一挑,小嘴一撅,颇为不屑:”什么女朋友,顶多算个女伴而已,我哥这人换女朋友,可比换衣服都勤。”
我一愕,随即又恢复淡然,这般有财貌的世家公子哥,周旋于各色女子之间,不是顶稀疏平常的事么?
知书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凑近我与昭宁,一脸警惕地叮嘱:“你们两个俏妹妹可得离我哥远些,他就是一只到处沾花惹草的花蝴蝶,可别被他骗了。”
我们被她如此认真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昭宁打趣道:“哪有你那么说自家哥哥的呀?”
往后几日下了学,我便常和知书昭宁待在一起,今日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无声电影,明日去百货商店逛新式洋货,日子好不快活。
每晚回了府,也只顾和姐姐絮絮叨叨讲起白日的趣事,姐姐总是听得眉眼弯弯,笑得花枝乱颤,一旁的秋檀更是夸张,常常笑得前仰后合,直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姐姐,你是没见过我们那位英文老师,”我边说边比划,模仿先生讲课时的模样,“一把年纪,头发都快掉光了,只剩头顶那几缕。每次讲课讲到激动处,那几缕头发就跟着晃,从右边歪到左边,又从左边甩回右边。”
我顿了顿,学着先生气得涨红的样子,继续说道:“全班同学都只敢咬着嘴皮,掐自己的大腿憋笑,唯独知书每次都憋不住,在课堂上哄堂大笑,先生气的呀,脸都绿了!”
姐姐被我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直笑,眼角都泛起了水光。正说到尽兴处,一个丫头从门外进来,轻声唤了姐姐出去,说是有位云先生到访。
姐姐闻言,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可眉梢的温柔却分毫未减,点点红晕悄悄染上脸颊,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裙,脚步轻快地随那丫头出去了。
我凑到秋檀身边,一脸坏笑地问:“秋檀,这位云先生,莫不是姐姐的心上人吧?”
秋檀忙绕开我,吓得往后退,我扑了个空,险些踉跄。她眼神闪躲,支支吾吾:“秋檀不知,您还是自己问二小姐吧。”
说着,她便慌慌张张往外溜,脚步太急,还差点绊倒在门边。
看她仓皇逃窜的模样,我忍不住肆无忌惮地笑出声。
每日上课都是顶无趣的事,特别是这国文课。
上课的是位老先生,向来板着张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开口就是“之乎者也”的古文,晦涩难懂。我每次都听得一知半解,甚是无趣。
这不,老先生又迈着方步来了。
一贯的藏青长袍配玄色马褂,头戴一顶尖顶瓜皮帽,足登一双梁布鞋,那脑袋就差条黄毛小辫了。他鼻上架着副老花镜,镜片的一双眼总是机警地盯着每个人,恨不能把每个人都紧紧抓牢了。
忽然,他几步走到一名女同学桌前,一把抽出了她压在手下的稿纸。
是一首白话诗。
“用白话文写诗,简直俗不可耐!”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横飞,“你们学洋人写诗?那就是数典忘祖,崇洋媚外,是愚不可及的白痴行径。什么《新青年》,我看就是欺人之谈!”
女同学脸颊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一声不吭。
老先生讲得可谓是唾沫横飞,耳红面赤。我在台下听得也是愤然作色,怒气填胸,激动之下,“唰”地站起身,霍然起身和老先生对峙:“我不同意先生的看法!”
众人瞬时怔住,齐刷刷抬眼看我。
“我们倡导新文化运动并非就代表否定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中华泱泱五千年,文化底蕴深厚。史书典籍也好,文学工艺也罢,无一不是我们国人引以为傲的文化瑰宝,自然是丢不得。康有为先生也曾经强调过:‘而于吾国数千年之政治教化风俗之美,竭吾圣哲无量之心肝精英,而皆丧弃之,所谓学步于邯郸者,未得其国能,先失去故步也。’”
“可这大清皇帝却一味奉行闭关锁国,推行愚民政策,对民众灌输孔教三纲。说好听了是抵御外敌,维护国土,追求稳定,说难听了就是皇帝贪恋皇权,一人独大,又岂能容外人分走一杯羹?盲目自大,其实早已日薄西山,江河日下!”
“后果如何?想必在座的各位都知晓,列强用炮火和鸦片强行打开了中国的大门,清朝被迫开设各地的通商口岸,签订诸条丧权辱国的条约。最可笑的是我们明明是在自己的地盘,却还要处处看洋人的脸色行事!”
“东亚雄狮该觉醒了!要是我们再死守着这几千年来的封建制度,一味抵触革新,唾弃新文化,中国就不可能追上世界的潮流,只有挨打的份儿。保守复古,妄想□□简直就是荒谬!如果还想畅游在封建旧思想旧文化的汪洋大海里,注定只会被淹没在历史的潮流之中!”
先生听此狂言,脸涨得发紫,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猛地将书摔在地上,双肩颤抖,指着我厉声吼道:“孺子不可教也!你给我出去!”
我不以为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挺直背脊,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坦然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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