玕怀大哥一个箭步挡在姐姐跟前,迅速扯开李氏的双手,姐姐在一旁急得眼眶发红。
脖颈间的力道骤然消失,我终于得以呼吸,但也因为惯性而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姐姐见状,立刻俯身半跪在我面前,不由分说地将我抱紧。
她呜咽着,不停地唤我的名字,过了好半晌才缓缓松开手。
我想要安慰她,喉咙却发紧,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任由姐姐扶坐在一旁。我摸着自己滚烫的脖子,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努力自己急促的呼吸。
一旁的李氏情绪早已失控,凄厉的哭喊声响彻整座院落,如针刺一般揪心,她的双手被玕怀大哥牢牢牵制下,挣扎了许久后,渐渐无力地垂落下来。
姐姐忙从玕怀大哥手中接过李氏,小心翼翼将她扶到里屋的床边,又急忙吩咐闻讯赶来的老妇取来安神的药汤,亲自喂她服下,没过多久,李氏激动的情绪便平缓了许多。
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惊悸与后背席卷了我,久久都未曾缓过神,只能呆呆地看着着姐姐忙前忙后,处理残局。
后来,我被姐姐叫来的秋檀扶回房。她取来浸了凉水的毛巾,轻手敷在我的脖颈间,动作轻得生怕碰碎什么。
从偏院出事到此刻,我始终一言不发,秋檀唤了我好几声,依旧得不到我的回应。
她一时慌了神,声音哽咽起来,满是自责:“对不起,三小姐,都是我的错,我早该告诉你,别单独靠近二夫人的......”
她的声音混着呜咽,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头发软。
我缓缓转头望她,轻轻覆上她的手,柔声安慰:“秋檀,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莽撞。”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姐姐安抚完李氏,急匆匆赶了过来。
她看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眸子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她快步上前握紧我的手。
“若卿,还疼么?”
“当下只是隐隐作痛,比起方才好多了,姐姐别担心。”
她眼底的水光始终未散,看着我脖颈间的红痕,眼泪终究忍不住落了下来。我心下愧疚,只怪自己又让姐姐忧心了。
“若卿......”姐姐欲言又止,满是心疼。
“姐姐,我都明白的。”
我淡淡一笑,心底却也深知被亲生母亲如此对待,任谁也难以释怀。姐姐抬手,轻抚我的发丝,眼泪悬在眼眶中。
“玕怀大哥没事吧?”我忽然想起那危急时刻,他同姐姐一同冲进来的身影,姐姐奔向我,而他第一时间挡在姐姐身前。
“他没事,处理完那边的事,已经先出门了。“她声音依旧微颤,说着便放开了我的手。
“没事就好,多亏了姐姐和玕怀大哥。”
屋内沉默了片刻,姐姐平复情绪,语气里带了刻意的解释:“听见你在偏院出了事,心一下就沉了,只顾着冲过去,在廊亭恰巧遇上了玕怀,他见我着急,便跟着赶了过来。”
姐姐解释得仔细,像是想厘清什么,不曾想却流露了别的情绪。
我重新握住姐姐泛了凉意的手,虽有些忐忑,可仍想弄清缘由,低声问道:“姐姐,能告诉若卿为什么么?”
姐姐面露难色,指尖悄然收紧,似在纠结。
“姐姐若是为难,那我便不再追问了。”我见她犹豫,微微笑了。
她抬手,用帕子为我拭去脸上的泪痕,随即握紧我的手,缓缓道来:“本想让过去的事就这么过去,你忘了倒也好,反而少些痛苦。可姐姐不应该剥夺你知晓真相的权利,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全部告诉你。”
“娘当初是如何嫁入林家的,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我点头,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娘在生下我之后,没多久又诞下了弟弟慕锦,她十分欣喜,以为自己终于为林家添了男丁,既不用受大娘的轻慢,也能换来爹的关注。可偏偏慕锦是早产儿,身子虚弱得厉害,医生说,若是照料不周,恐怕活不过周岁。”
“即便如此,慕锦也只勉强活过了一岁。”她顿了顿,眼底泛起哀伤,“恰巧那时娘又怀了你,入秋后天气转凉,弟弟身子本就孱弱,终究没能熬过伤寒。娘一边要顾及腹中的你,一边要照顾病重的弟弟,身子早就熬垮了。”
“就在娘生下你的那一晚,慕锦......夭折了。”
听到这里,我的心里隐约有了了答案,静静看着姐姐,听她讲完剩余的话。
“从那之后,娘就一病不起。起初爹还会时常去看她,可娘一见爹就情绪崩溃,哭闹自责。渐渐地,爹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到最后,干脆就不去了。娘却把所有的怨恨都算在了你头上,认定是你克死了弟弟,从此不愿再多看你一眼,直接把你扔给了奶娘照料。”
“从小,娘总因为一点小事就打骂你,最严重的一次,你被打得卧床一月都下不来。每次任凭我怎么护着你,娘红了眼,连我也拦不住,鞭子狠狠抽到你身上,半分情分不留。”
我轻叹,低声问:“我和慕锦,应该长得很像吧?”
姐姐避开我的目光,望向窗外,良久才转回视线,怅然道:“你还记得么?你的生辰,和慕锦的忌日是同一天。但娘只会闭门祭奠弟弟,从不会记得你的生辰。我只能偷偷给你备点小点心,陪你庆生,每次你都能高兴上好久。”
话至此处,姐姐含泪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回望她,哑声道:“还好,还有姐姐陪着我。”
她将我轻轻搂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肩头,低声呢喃:“姐姐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会。”
次日一早,我便起身洗漱妥当,坐上车前往中西女塾。
车窗外,不时瞧见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女学生,她们大多留着时兴的齐耳短发,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步履轻快,满是朝气。
民国初期的女中校服,巧妙融合了西洋服饰和中国传统服饰的特点,而教会学校的女学生,更是率先着上了文明新装。
姑娘们的上身是窄腰大襟袄,不似前清那般宽大肥硕,袖口裁至肘腕,呈倒扣的喇叭状,灵动又俏皮,黑色裙子则下垂过膝,衬得女孩身姿亭亭玉立,不失大方。
不过,校服的变化何尝不是时代变迁的缩影,不仅映照着国人观念的革新,还承载了新思潮的涌入,彰显了女性思想的觉醒和崇尚自由的风气。
想来此时国人思想尚未全部解放,男女同校接受教育,想来该是是五四之后的事。并且,女子受教的风气还未成大势所趋,普通人家的女儿,大多还被“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观念束缚,难有求学的机会。如今能进入教会学校上学的女子,多半是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我望着窗外的景象,不禁感叹女子的命运,何其可悲,几千年来,都不曾逃不脱“卑微”二字。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我下了车,径直走进校园。学校比我想象得大,路径曲折弯绕,我一时迷了方向,待向旁人询问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率先传来。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学生吧?”
我循声望去,见是一个眉眼欢笑的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眼睛又大又亮,宛如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脸上只略施脂粉,却是明眸皓齿,星眼如波,娇俏的笑声直钻到人心里去。
我点点头,对她笑了笑。
见我应答,她愈发热情,主动介绍起自己:“你好,我叫宋知书,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我来带你去教室吧,路有些绕,第一次来很容易迷路。”
我连忙回应:“你好,我叫林若卿。”
初来乍到,便遇见这般热情友好的同学,心下的陌生感顿时消散大半。
宋知书莞尔一笑,拉过我的手,边走边为我介绍起学校的大小事宜,语气轻快,满是活力。
她性情活泼开朗,一路总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从校园景致聊到个人爱好,越聊越投机。
得知彼此竟都喜欢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的诗时,两人都难掩惊喜,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愈发相谈甚欢,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两人来到教室门口,我刚要迈步进去,目光却被窗边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女孩倚窗而坐,心思全然沉浸在手里的书本中,窗外的喧嚣纷扰,似乎与她毫不相关。清晨的太阳丝丝缕缕映入窗中,洒在看书的女孩身上,为她渡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宛如一幅动人的油画。
宋知书拉着我,来到那女孩跟前,笑着介绍:“昭宁,这是若卿,咱们班新来的同学。”
女孩闻言,放下自己的书对我一笑,唇角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为她清秀绝俗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娇俏可爱,双眉弯弯,脸如白玉,气质温婉脱俗,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知书转头看向我道:“这是昭宁,柳家的四小姐,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
语音刚落,我与昭宁便相视一笑,初见的默契,在彼此心尖悄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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