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张管家的脚步,我穿过中院,一路往林常亓所在的东书房走去。
林府是座古朴院落,自打林家祖上起便一直留存至今,府邸结构复杂不说,面积大得惊人,没人引路的时候,我独自闲逛,乱了方向,愣是足足绕了半个时辰才辩清方向。为此没少被秋檀打趣,每次我都只能气得干瞪眼,无可奈何。
此刻已是戌时,正是日暮时分,天见了黑,阵阵晚风轻拂,带了恰到好处的清凉,吹散了白日里的暑气。
一路上,我笑着应下几个家丁的招呼,不多时便到了书房门前。刚要抬手推门,书房的门却先一步从里推开,一位青年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原是林玕怀,父亲林常亓的养子。
听闻林玕怀的生父林峙,早年便一直追随林常亓打理生意,只是后来,林家商队行至甘肃,遇见了盘踞当地的山匪。
双方僵持不下,一言不合动起了手,刀枪相向,混战一片。鲜血很快洒满四周的黄土地,血腥味飞肆,两方刀枪混战,一时难解难分。一片混乱之中,有个土匪举枪对准了林常亓。
林峙发现得及时,毫不犹豫扑上前,用自己的身子挡在林常亓身前。最终,他身中三枪,最致命的一枪,正中心脏。
那时的林玕怀不过九岁,比姐姐年长两岁,却是个命苦的孩子,母亲早在他四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了。
林常亓感念于林峙的救命之恩,又怜玕怀孤苦无依,便收为养子,视如己出,让他同大哥和姐姐一道读书习字。这些年来,全府上下也早将他当作了真正的林家人。
只是,因为凄苦的经历,林玕怀从小便沉默寡言,性子严肃正经,不平日里苟言笑,像极了林常亓。府里的人私下都调侃,要是能见玕怀少爷笑一笑,那便是孟光接了梁鸿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回神,朝他微微颔首问候;“玕怀大哥。”
“三妹。”他点头。
玕怀大哥的声音掷地有声,伴着一丝疏离的清冷,说完便匆匆离开了,似有要事在身。
我推门而入,只见林常亓坐在书桌后,翻看一沓厚厚的资料。
他神色严峻,穿着一丝不苟,一身黑色丝麻马褂更增添了几分威严。他的左手拇指上带着一枚绿扳指,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彰显着他的身份。
我缓步走到他跟前,毕恭毕敬地唤了句:“爹,您找我?”
他低声应了句,并未抬头望我。
过了片刻,待看完手中的资料后,他才扶了鼻梁上的眼镜,缓缓抬起头,额头上的皱纹也随之微微皱起。
如今年过五旬的他,额头平整开阔,眼角微垂,眼窝深邃,那双眼眸仿佛藏有洞察一切的锐利,只需一眼,便能将人心看穿。
他开口,嗓音低沉醇厚:“身子都好得差不多了吧?”
“嗯,比起前几日,已经好了很多。”
“过了年底,你也该十八了。”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那株盆栽前,拿起剪刀修整叶子,“从小你就在府里跟着先生念书,我知道你性子喜静,不爱同旁人过多往来。如今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闷在屋里,该走出去了。我已经让人帮你办好了入学手续,下个月你就去中西女塾上课。”
他的语气平淡,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全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知道了。”我微微点头,应了下来。
“还有,”林常亓修建枝叶的手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抽空的时候,去后院看看你娘。”
“女儿会的。”我虽是不解,却没多问。
我转身出了书房,墨色的天也沉了下来。
真是想不到,有生之年,我竟还要再上一回学堂。
不过好在是小姐的名头,不过是多读几遍书罢了,若是换个身份,在这民智未开的二十世纪初,恐怕难有我的立足之地。
可一想到又得重温被课业支配的恐惧,我便忍不住低叹,人生啊处处不易。
不知不觉已到了月底,七月的盛夏总是这般热情似火,叫人招架不住。头顶的太阳如同火球,肆无忌惮地喷射热浪,纵是夜晚也浇灭不了几丝热气。
窗外蝉声此起彼伏,高低错落,声声透着蓬勃的张力,像在用生命演奏一曲夏季交响曲。
我方才坐在梳妆台前整理衣物,为明日去中西女塾做准备。姐姐特意过来陪我说了半晌话,细细叮嘱我遇事莫要慌张,不必紧张。
我将听未听,笑怪姐姐将我当作孩童。
姐姐走后,我独自倚在窗边,方才还弯着的的唇角,渐渐平缓。
人人皆道林府三小姐身子虚弱,终日愁容满面,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可在我看来,她哪里是体弱,分明是愁肠百结,纡郁难释罢了。在这偌大的林府,她能感受到爱意寥寥无几,偏偏自己又心门紧闭,如此,怎能时常展颜欢笑、
自从那日从林常亓书房回来后,我便时常琢磨二夫人李氏与原主若卿这对母女的关系,也曾找来秋檀这丫头细问,可她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能真正解开我的疑惑,只零星听来一些旧事。
李氏是个缠足的旧式女子,十六岁那年便嫁入了林家,她与林常亓的结合,自然无关爱慕,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
听闻林常亓与正室薛茗,早年曾是同门师兄妹,一同拜在一位名师门下。朝夕相处下,两人情愫渐生,加上门当户对,两家便顺理成章地结了姻亲。
怎奈成婚三年,薛氏一无所出,一向传统保守的林老太太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于是自作主张,寻了乡下远亲家的女儿,也就是李氏给儿子做妾。
彼时的林常亓,早已受过新思潮,一心奉行一夫一妻制,断然不肯纳妾,可老太太竟以死相逼。林常亓向来孝敬双亲,哪敢忤逆母亲,迫不得已将李氏娶进门。
偏偏天意弄人,在李氏进门不过数月,薛氏竟怀上了身孕,顺利诞下一名男婴,便是如今的林家长子林时锦。不久,李氏也随后诞下一名女婴,便是我的姐姐若慈。
再后来,薛氏在李氏生下若卿小姐之后,又怀了家中的幼子林少骐。此后,李氏的命运急转直下,她接连数次流产,最后更是痛失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即便是多次徘徊在生死线上,为林家流产生子,林常亓也还是渐渐疏远了李氏,探望的次数越来越少,只留她一人独守冷清的偏院,守着无边的寂寞与忧思。
凭阑目断空回首,薄情何事不归来......〔1〕
那日,我想起林常亓的嘱咐,于是决定独自去偏院看望李氏。
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我才来到这处偏僻的院落,这里人烟稀少,寂静得有些过分,别说伺候的丫头了,连鸟鸣也听不见。
我心下黯然,不由地同情李氏的遭遇。可我始终不明白的,承受数次的锥心流产也要生子,执拗背后,到底是出于痴情,还是被规训的宿命?
我放轻步子走至房门口,还未敲门,便瞧见一个凄然的背影。
李氏独自一人倚桌而坐,怔怔望着窗外,当下没有旁人,我也看不清她的神情,迟疑片刻,才轻轻开口唤道:“娘。”
她缓缓转过身来,迎着窗外透下的光,我看清了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全然不见半点光彩。不过才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见了几缕白发,她面如死灰槁木,满是挥之不去的悒悒不欢。
我来到她身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她那双暗淡无光的双眼,顷刻间现出一抹光亮。
突然,她紧紧抓住我的双臂,声音凄厉地哭喊道:“慕儿,娘的慕儿!你终于回来了!是娘没保护好你,都是娘的错!”
说时她抱紧了我,头埋靠在我的颈窝,温热的泪水很快沾湿了我的衣襟。纵使没有看见她,我也能感受到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心头酸涩,不忍心推开她,放低语气柔声道:“娘,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慕儿,我是若卿。”
闻言,她似乎被惊雷劈中,猛然推开我,我来不及反应,幸好及时抓住了桌沿,才没摔倒在地。
她看向我的目光,顺时褪去了方才的柔软,只剩下刻骨的怨怼,她厉声吼道:“谁让你来的?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都是你克死了我的慕儿!”
我正想出言安抚她时,她突然伸出双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嘴里不停地喊着:“你还我慕儿!还我慕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掐着我脖子的力道也在不断加重。我想呼声求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发觉胸口闷得厉害,窒息的压迫挥之不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无故丧命于此时,一向端庄的姐姐,竟一个箭步冲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玕怀大哥。
注:
〔1〕出自宋代词人李之仪,《踏莎行·紫燕衔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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