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板含笑颔首，转身进了不远处的酒楼。
那男孩被阿浩钳着胳膊，动弹不得，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倔意，他抿着唇，半点不肯服软。
我走到他身旁，沈城轩见状，朝阿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松开，男孩得了自由，也没立马逃跑，依旧紧抿唇角，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偷人东西可不是光彩的事。”我放轻语气，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若是遇到了难处，该靠自己的双手解决，做个光明磊落的人。你是小男子汉，男子汉就应该品行端正，靠本事吃饭，而不是做些偷偷摸摸的事。”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养天地浩然正气，行光明磊落之事。”〔1〕我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能做到么？”我凝视着他倔强的双眼。
男孩紧握的双拳渐渐松了开来，良久，他慢慢抬起头看我，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沾着泥污，头发乱蓬蓬的，可那双眼却出奇地清澈明亮。
我索性蹲下身，翻了翻随身携带的手提包，身上带的现钱不多，还是悉数拿出递给了他道：“这些钱你拿着，但记住，不是白给你的，前提是，你要做到我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
男孩犹豫了片刻，伸出颤抖的手，颤颤巍巍地接过了钱。
见他转身要跑，我忙叫住他:“等等。”
我把手里的那袋冰皮绿豆糕，塞进他的手心。
男孩愣了愣，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跑进了巷口，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尽头。
我看着他跑远的方向，心里正暗暗庆幸做了件好事，一旁的沈城轩蓦地低笑出声:“想不到你年纪不大，教育起人来，倒是老成得很。”
我淡淡一笑，走到他身旁站定，眉尾一挑道：“要是真论起来，你可得唤我一声姐姐。”
果然，他先是一脸疑惑，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急，低头笑了起来:“倒被你占了便宜，不过，我可不承认。”
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倒也不急着辩解。
若论真实年岁，虽说比他晚生近一百多年，可在现代的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可不是该当他姐姐？。
总算在嘴上占了他一次上风，心里竟莫名地畅快。
转眼便到了中秋，林家应沈家之邀赴宴。
此时已是傍晚，天空仍泛着淡淡白光，未染暮色。我同姐姐、大哥大嫂正欲先行出门，却恰巧撞见从林常亓书房出来的程之诠。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
大哥见了他，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之诠也在？巧了，正好一道去沈公馆。”
他身形略比大哥挺拔些，眉宇间总带了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是温和谦逊，唯有一双深邃的黑眸，流转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我方才找伯父谈事，算算时间正好，倒能赶上宴会，”他话落，便将目光投向我，“要不坐我的车，送若慈和若卿过去？”
“也好，又要麻烦你了。”姐姐温婉浅笑，应下了话。
我站在一旁，心头阵阵尴尬，说不出的不自在，只能假装无意地看向身侧的花草丛。
上了车，我掀开车帘子望向外头，无意识数着来往的行人，借着由头打发局促。姐姐坐在身侧，忽地轻抚我的手背。
“若卿，在想什么？从出门就没见你说过几句话。”她的的笑容里，却是别样的深意。
“没什么，就是看看外头的风景。”我转了身子，扯出一抹笑。
前排的程之诠突然开口，将话题抛向我：“不知道若卿喜欢白玉还是玛瑙？上回你生病，我没能陪在身边，总想寻个法子弥补。”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右手腕，忙道:“该是我谢你才是，哪敢让你弥补，真的不必费心。”
姐姐却是越过我，笑着应道:“我看白玉最适合若卿，显得人出尘脱俗。”
说罢，她朝我递来一个打趣的眼神。
“姐姐。”我小声嗔怪，没有张扬。
“好了好了，不戏弄你了。”她嘴上这样说，笑意却半点未收。
余光里，依稀瞧见斜前方的程之诠唇角轻弯，我默默挪了挪身子，贴向窗外，索性不再说话。
不过片刻光景，车子行至沈公馆。
早听闻沈家在上海滩的地位，今日见了这富丽堂皇的宅邸，才知世人所言非虚，当真是琼楼玉宇，气派非凡。与林府的老式复古不同，这里尽乎是西式建筑风格，洋派又雅致。
刚进大厅，便见沈老爷和沈太太立在门口迎客，身侧还站着沈城轩。
他今日是盛装出席，笔挺的西式礼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少了往日的落拓散漫，多了几分正经庄重。
耳边传来沈老爷热情的寒暄声：“程少爷一表人才，今日赏脸光临寒舍，沈某感激之至。”
抬眼望去，这位沈老爷倒不像林常亓那般不苟言笑，带着老谋深算的威严，反倒是一脸和蔼，看着便是极好相处的长辈。
“林家两位小姐真是明艳动人，林老爷好福气！今日定要玩得尽兴，不然就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说话的该是沈家太太，她目光轻轻扫过我，眼底尽显慈爱，我忙低头浅笑，谦和应下。
目光流转之时，猝不及防撞上沈城轩的视线，他目光灼灼，直落在我身上，看得我心头一阵不自在。那笑容并非对待宾客的客套热情，倒是......倒是别有深意。
不过念及今日是他生辰，我还是敛了心绪，朝他浅浅一笑。
大厅里乐声悠扬，舞曲轻扬，夹杂着宾客们的谈笑声。
我陪姐姐坐在一旁，听着她与几位年轻太太们闲谈，无非是些对脂粉首饰的讨论，我听得有些乏味。
“我前几日新做的头发，你们看怎么样？那王师傅的手艺真是一绝！”
说话的是位身材娇细的太太，声音略显尖利，边说还边拨弄着头上的波浪短发，那是时下上海最流行的样式。
“当真好看！改日李太太也带我们去试试，早听说这从西洋发式，就是没寻到位合适的师傅。”另一位丰腴的太太附和道。
......
正觉无聊时，忽见远处刚进门的知书和昭宁朝我招手。我心下一喜，凑到姐姐耳边小声道:“姐姐，你们先聊，我去找知书她们。”
她看了一眼那端的两人，只叮嘱了句：“不要乱跑。”
“知道了，姐姐。”我心里轻笑，倒是把我当小孩看了。
知书见我过来，忙上前挽住我的手，打趣道:“真是个悄妹妹，躲在这儿当小透明呢？”
“就你嘴贫，我面前的两位，才是货真价实的天仙妹妹。”
话音落，三人都忍不住笑了，方才的乏味瞬间消散。
我们凑在一处闲谈，后来便听知书兴致勃勃地为我们介绍在场的各位少爷小姐。
“那位穿黑西服，系方格领带的，是胡达源。他爷爷曾任前清湖北巡抚，后来帮李鸿章办理洋务，胡家这才发迹，一路高升。”
“还有那位端红酒杯，和城轩哥说话的，是淞沪警察厅厅长徐华的儿子徐贺洲。不过听说他是私生子，大房一直没生儿子，徐家才无奈把他从外面接回来。”
看着一脸认真的知书，我一时觉得好笑，忍不住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情报局的，把人家家底都摸透了。”
昭宁也跟着笑起来。
三人又聊了片刻，昭宁便被宋承璟邀进了舞池。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一向羞赧腼腆的昭宁，倒被他逗得笑靥如花，眉间的拘谨含蓄淡了大半。
“你哥哄女孩可真有一手，连昭宁都被他逗得笑开了眼。”
“我哥也就这点本事了。”知书满脸不屑，却无半分真嫌弃。
真可谓是亲兄妹，半点不浪费互掐的机会。
眉开眼笑之余，一个清新俊逸的男人缓步走来，他目光温和，言语真诚地向知书伸出手：“可否有幸，请宋小姐跳一支舞？”
方才还从容淡定，仿佛睥睨全场的知书，瞬间红了脸颊，却也大方搭上了那人的手。
男人离开前，朝我微微颔首，我忙收了八卦的笑意，轻点了头回礼。
在场的公子哥中，却唯独没听知书提及过他，不过他双眉间那枚淡淡的眉心痣，倒令我印象深刻。
转眼，身边便只剩我一人。
我不时轻抿几口红酒，朝舞池中央望去，享受这片刻的独处，未等坐够，一个带着酒气的陌生身影出现在眼前，眼中带了醉态的轻佻。
“这么漂亮的小姐，怎么甘心独自坐在这里？”他往前凑了凑，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往后缩了肩，他浑然不觉，伸手便要去碰我的手腕，声音满是不容分说的轻浮：“赏个脸，陪我跳支舞如何？”
我收紧指尖，攥紧杯脚，搁下酒杯，声色清冷却维持着一丝体面:“不好意思，先生，我不会跳舞，还请自重。”
“不会跳舞？”他嗤笑一声，踉跄着脚步逼近几分，眼底的醉意愈浓，“小姐是在拒绝我？”
男人不依不饶，声音大了几分，竟有要纠缠的意思，不管不顾带着粗蛮的力道来拽我的胳膊。我心头慌乱，猛然起身避让，他扑了个空，重重撞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的红酒洒了大半。
我冷着脸站在一旁，瞧着他这幅狼狈样，转身便想走。
他见我要走，一时恼羞成怒，还要上前拦我。忽然，一道挺拔的身影倏然挡在身前，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后。
注:
〔1〕“君子慎独”源自《礼记·中庸》；“不欺暗室”最早见于《列女传》；“卑以自牧”出自《易传·象传上·谦》；“含章可贞”出自《易经·坤卦》；“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出自《三国演义》；“养天地浩然正气”源于《孟子·公孙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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