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轩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佳人早已有约,怕要扫你的兴了。”
那醉汉看清来人,纵使醉意朦胧,也瞬间收敛了荒唐行径,忙赔笑道:“沈二少,是我失礼了不是,不知道这位小姐已经有约了,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他连连作揖,眼神满是忌惮,哪还有半点嚣张。沈城轩未等那人多说,侧过身子朝我伸出手,语气软了下来:“林小姐,可否赏光,陪沈某跳支舞?”
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我鬼使神差般轻轻点头。他笑,指尖轻扣,牢牢握了我的手,径直走向舞池中央。
“谢谢你。”我轻声道。
他低头嬉笑,右手握住我的手心,左手轻轻放在我腰间道:“哪一件?”
“谢你帮我赶走那无赖。”
“无赖?你可知那人是什么身份?”他低声笑了,气息拂过耳畔。
我淡淡回应:“今晚出现在这的,皆是非富即贵,我纵使再不知,却也知凡事不容小觑。”
“不愿意做的事,你倒是半分不肯将就。”他低下头,又凑近了几分,短短数语尽如丝丝强流,划过全身。
他的气息从脖间溜过,我心下一紧,握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脚下更是乱了步子,险些踩到他。
他低嗤一声,笑意里满是戏谑:“原来你是真的不会跳舞,还以为是上次拒绝我的借口。”
“是你不愿意相信别人。”我抿唇回怼,指尖不自觉攥紧他的掌心。
“那信你,可好?”他落下话音,搭在我腰侧的手轻轻一收,力道不重,却让我整个人贴在了他身上。
“无赖。”我忙将头撇向一边,竭力遮掩发烫的面庞,手心沁出了薄汗。
沈城轩垂眸瞧我,似是察觉了我的窘迫,转了话题笑道:“不知若卿小姐,给我这个寿星备了什么生辰礼?倒是好奇。”
“礼物?”我一时怔住,脑中一片空白,全然忘了这事。
他见我迷糊的模样,洋装沉了脸,眉峰微挑:“怎么,竟把我这寿星忘了?”
“怎么会?”我面色一转,忙巧笑辩解,“林家送的贺礼,本就藏着我的心意,怎么能算没备礼?”
“小丫头,歪理倒不少。”
他失笑,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纱传来,烫得我腰侧一阵发麻,我垂眸,不再回应。
恰在此时,舞曲的节奏陡然加快,他带着我顺势旋身,转至兴尽处,他反手一拉,我跌进他的怀里,男人那道沉稳有力的心跳,蓦然撞进我的心头。
下一支舞曲接踵而至,乐声缠绵婉转,沈城轩耐心教我如何迈步、收脚,如何随着音乐调整舞姿。他声音低柔,缠着乐声落在耳边,可我半点也学不进去,心思全在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每一处都像燃了小火,脚下步子早就乱了。
总算熬到结束,我轻捶自己发酸的肩,小声嘀咕:“原来跳舞这么累人。”
昭宁和知书还在舞池里,周围又只剩我一人,只想瘫坐在沙发上歇着,又碍于仪态身份,只得正了正身子,端坐着稍作休息。
目光随意扫过舞池,见沈城轩身边已换了新的舞伴。
那女子身着一袭湘妃色晚礼服,锦缎裹胸处,绣着银丝勾勒的碎花,裙摆曳地,随着舞姿轻扬,宛若一朵绽放的戴安娜玫瑰,娇矜又傲然。
她的舞姿极美,一举一动皆惹眼。
女子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华丽转身之间,目光竟直直投向我,情绪清晰可辨,是得意,也是轻蔑。
再看她身侧的沈城轩,却面色淡然,方才的笑意早已敛尽,旁若无人地专注于舞步,不知是否如我一般,在欣赏这女子的曼妙舞姿。
只是女子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冷水般将我浇醒,我忙定了心神,抬手轻拍脸颊,手心有些发烫起来。
许是厅里人太多,空气太稀薄,我心头憋闷,索性起身寻一处安静之地。
不觉间,耳边觥筹交错的笑语喧哗渐渐淡弱,我无意透过虚掩的门缝,瞥见一架钢琴立在屋中的侧影,我下惊喜,再三确认屋内无人,才轻手轻脚推开了那扇门。
今日特意拣了件淡雅素净的柳绿衣裙,裙边和领口滚了一道浅浅的乳白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却也颇为舒适贴身。
我敛了裙摆端坐琴旁,指尖轻落,一首《绿袖子》悄然漫开,音符跳跃在指下,缠缠绵绵连成清越的曲调。
周遭的喧嚣纷扰皆被抛诸脑后,我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姓甚名谁。不愿再想,索性不去想那模糊难测的前路,只沉在悠扬的琴声里,寻一刻内心的安宁。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轻颤着划过指尖,余音绕梁,竟有些意犹未尽。
身后忽地传来几声轻缓的掌声,回头时,却见方才还在舞池谈笑风生的沈城轩正立在门边。
我垂下眼眸,浅浅一笑,低声道:“抱歉,擅自动用了你的琴。”
沈城轩缓走到琴旁,瞧着琴身温声道:“这钢琴早搁了许久,无人问津,倒是可惜了。”
“传说英王亨利八世,一生桀骜暴力,却将真心许给了一位一面之缘的民间女子,只那一眼,便念了半生。”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我的柳绿衣袖,“那女子身着绿裳,此后为解相思之苦,他便命宫廷上下皆着同色衣衫,可终究相思无解,一生未见,一瞬的相遇,竟成了永恒。”
我静静听着这寥寥数语里道不尽的悲凉,许久都不曾回应。两人默默瞧着彼此,似乎忘了何为分寸,何为礼节。
我回神,轻轻合上琴盖,笑言:“你方才说,我没有为你备生辰礼,现在我便将这曲《绿袖子》送你,权当贺礼。”
“都说礼轻情意重,情意暂且不论,你这礼,倒还真是薄礼。”沈城轩双手抱臂,斜倚在琴边,嘴上如是说着,眼底却荡着笑,并无半分介意可言。
“总好过无礼可送。”我笑答,旋即从他身侧掠过,迈步朝门外走去。
刚踏出琴房,便瞧见姐姐的背影立在人群中,正与人轻言交谈,我隔着来往的宾客,扬手唤道:“姐姐!”
姐姐闻声回头,见是我,放下手中的酒杯,朝我和沈城轩走来。她亲昵地拉过我的手,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嗔怪:“好半天不见你身影,又跑哪去了?”
“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挽住她的手,满脸嬉笑。
姐姐轻点我的额头,转头看向一身旁的沈城轩,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的温婉从容,颔首道:“沈二少,生辰快乐。”
沈城轩躬身回礼,语气谦卑有礼:“多谢林二小姐。”
姐姐淡淡一笑,随即转了目光,若有所思地瞧我,我正要开口解释,沈城轩已先一步道:“方才恰巧遇上若卿小姐,便聊了几句。”
我顺着他的话,朝姐姐轻轻点头。
正说着,程之诠缓步朝这边走来,面上带了温雅的笑,对沈城轩道:“沈二少,今日良辰,还望君此后锦绣前程,径行直遂,青云万里。”
“多谢程兄吉言。”沈城轩淡淡颔首,一句回应,简洁不失礼数。
半晌,姐姐先引了话,看着我道:“对了若卿,爹方才还问起你,我只说你和昭宁她们在一处,我去寻了,她们那处也不见你。”
我暗中忖度,想来若卿小姐该是学过琴的,便坦然应道:“闲来无事,见有琴房,便进去坐了会儿。”
“林三小姐的琴艺,当真是一绝,琴声如梦似幻,亦假亦真。”沈城轩说着,眼睛便朝我看,“纵是我这个旁人,也听得入了迷。
听闻他的赞许,我的心尖竟是莫名一颤,未敢细瞧他的眼神,匆匆移回了自己的目光。
“卿卿何时对钢琴上了心?”程之诠忽然开口。
我顿时怔住,“卿卿”字倏然如重锤般敲在心口,忍不住捏紧指尖,飞快垂下眼睫,呼吸有些发沉。
程之诠仍旧看我,温声笑道:“还记得幼时,你总哭得像只小花猫,甚至求了伯父,说不想再学西洋玩意儿。”
姐姐也面露疑惑,附声道:“是啊若卿,你从前最不喜欢这些西洋物什,倒是诗词歌赋,从未舍得放下。”
我心下猛然一紧,手心冒了汗,急忙定下心神,轻描淡写道:“时过境迁,人的心意也并非一成不变,从前的欢喜,未必长久,从前的不喜,也未必不能慢慢入人心。”
说罢,悄然生出的心虚仍在心头打转,还是硬着头皮望了程之诠一眼。
几人倏然静了下来,各人心里揣了几分话,却皆是缄默,无人开口,面上半是恍然,半是茫然,偏又混沌不明。
我余光瞥见沈城轩,他的嘴角依旧挂着浅笑,不过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原本映着的光淡了些许,添了一丝说不明的意味。
只是,我自始至终都未抬眼细究眼前程之诠的面色。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