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本该是阖家团圆的中秋,周遭的笑语融着舞会的轻乐,处处彰显节日的欢悦,人人脸上荡了笑,我本该随他们一同笑着,可心中无端泛起丝丝苦涩,如何也舒展不开。
台上站着沈家父子,二人言笑晏晏的陈词,惹得台下的众人不由地鼓起掌,祝贺声此起彼伏,衬得日子愈发喜庆。
身旁的知书和昭宁,絮絮与我说着什么,瞧着她们的嘴一张一和,我竟一字也不曾听见。
偏是这样喜庆的日子,我却半点高兴不起来,索性悄声离了人群,浮着脚步去了花园,坐下后,发呆似地瞧着天上的月亮。
晚风轻拂,阵阵桂香绕在鼻尖,我抬头凝视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清辉下,我缓缓阖上眼,过去的种种如旧电影般,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划过。
“林三小姐好兴致,独自一人在此赏月。”
我睁开眼,见沈城轩不知何时站在了眼前,我没了方才与他争辩的心思,只淡淡开口:“今晚的月亮很圆,原来人在思念的时候,会忍不住抬头望月。”
身侧的吊椅微微一沉,沈城轩在我身旁坐了下来,他随我一般抬头看向明月,缓声道:“不知何人,让林三小姐如此惦念?”
我避而不答,反倒问他:“你说,今夜的月亮,和百年后的月亮,是一样的么?”
“自然是一样的,说不定,我们正与百年后的人,共赏这一轮月亮。”
我微怔,转眸望向他。
会是这样么?爸妈和弟弟,是否也在另一头望着这轮明月?他们还在为我的离开伤心么?如此想着,我的心口忽地抽痛起来。
爸妈,是女儿不孝,没能好好陪在你们身边。
心下凄然,却还是用力挤出一抹笑,不过想必这笑定是又苦又涩,只得再次抬眸望向那轮明月。
万般思绪堵在心头,我不禁轻声吟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1〕
苏东坡的诗这般应景,此时也唯有借这句诗诉说自己的思念。
两人陷入沉默,许是我的情绪感染了他,半晌他才开口,没有看我,目光依旧落在那轮明月上:“林三小姐,得岁月,延岁月;得欢悦,且欢悦。万事乘除总在天,何必愁肠千万结。”〔2〕
我无言,静静望向沈城轩,月光下,他的眉宇间多了柔和,我的心底不知何处悄然裂了细缝,轻轻落了光进来。
眼角早已浸湿,只盼着这朦胧月色,能为我掩去几分悲容。
沈城轩始终凝望明月,再未多言,过了许久,风吹干我眼底的湿意,他也起身离去。我瞧着他的背影,有片刻的恍惚,浅浅温暖无声漫了上来。
“沈二少,生辰快乐。”
他身形微怔,仍旧径直走去,只留一句轻语飘来:“下次别忘了我的生辰礼就是了。”
这话不禁使我哑然失笑,待收回目光时,才发觉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方手帕。
独自坐了片刻后,我起身正要回屋,却见前方来了人,正是方才宴上那位舞姿动人的小姐。
我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颔首道:“你好。”
“听人说,你自从一场大病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看来倒是真的,也难怪你不认识我。”说话间,她走近了几分,声色有些轻慢,“我叫叶清南,与城轩自小相识,想来你们该是认识了,你既是他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
她始终笑着,眼底的傲娇却藏不住丝毫。
我了然,淡淡回笑:“不过见过几面,不敢称作朋友,既然你们感情如此好,那我便祝你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她面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愠色渐显。我不愿多言,径直与她擦肩而过,心情本就沉郁,于是便又在花园静立了片刻。
正欲回屋时,忽见前方亭下坐了个小女孩,怀里紧抱着一只毛绒小熊。
我放轻步子走近她,柔声道:“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妈妈呢?能告诉姐姐你的名字么?”
女孩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声音奶声奶气的:“我叫欢宜,我在和我的好朋友念念玩。”
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看向她怀里的小熊,笑道:“这就是念念么?真可爱。”
她将小手指放在嘴边,小声道:“嘘,姐姐,你别告诉告诉妈妈我在这儿,我在和她玩捉迷藏呢。”
欢宜天真一笑,眉眼弯弯,我的心骤然软了下来。
“好,姐姐答应你,那能不能和姐姐说说,你和念念的故事?”
小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稀奇古怪,听着她软软糯糯的话语,我心头觉得格外舒畅。
一阵晚风拂过,带了几分凉意,担心她着凉,我便轻声哄她与我一同进屋找妈妈。
我牵起她温热的小手,步履轻缓地望前走,隐约瞧见前方有几个人影,待走近些才瞧清是沈太太,她面色焦急,不停唤着欢宜的名字。
我们还没走到跟前,沈太太便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有些急恼:“欢宜,你跑哪去了?妈妈不是和你说过,不许乱跑的么?”
一旁的丫头吓得脸色发白,连声愧疚道:“对不起太太,是我不小心,一时没看住小姐。”
沈太太终究是心疼孩子的母亲,见欢宜眼眶泛红,小声缀泣,便收了怒意,蹲下身把女儿揽进怀里安抚。
片刻后,沈太太整理好神色,站起身牵着欢宜,对我温声道:“真是谢谢你,若卿。”
“沈太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我望向欢宜,朝她一笑。
忽地,一道娇媚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倒真应了那句“丹唇未启笑先闻”〔3〕:“外头风凉,不如若卿和我们去北楼喝杯茶,暖暖身子?”
我借着月色瞧着眼前的女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颇具风情,面似芙蓉眉如柳,格外惹人注目。身段本就苗条,又透着几分丰腴,一身绛红锦缎的修身裙褂衬得身姿婀娜,勾人魂魄。
正琢磨她的身份,沈太太笑着开了口:“这是府里的三姨娘,若卿不必拘谨。"
心下顿悟,忙笑着应声。
“谢谢。”我接过丫头递来的热茶,对她浅笑颔首。
沈家的北楼颇为清净,今日宴上宾客众多,四处该是喧闹的,这里倒静悄悄的。
沈太太端起茶盏轻抿几口,随口问及家父家母的近况,我一一柔声回应。一旁的丫头拿了温毛巾,帮欢宜擦着小手,小姑娘鼓着腮帮的模样,可爱得紧。
许是察觉了我的目光,欢宜扭过头,仰着小脸问我:“若卿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欢宜玩?"
她一脸认真,倒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三姨太轻拂手绢,笑盈盈道:“要是哪天若卿姐姐做了你的嫂嫂,不就能天天陪你玩了?你说好不好,小欢宜?”
欢宜一听能有人天天陪自己玩,当即开心地拍着小手道:“好啊好啊!”
三姨太抬了笑眼去瞧沈太太,又道:“我看若卿和城轩倒是格外相配,你说呢,淑虹?”
我闻言又惊又羞,急忙道:“您误会了,我与沈二少并不算相熟。”
话说得急,我的脸颊骤然发烫,心口突突直跳。三姨太听了,却是笑出了声,用绢子掩了嘴角,直直瞧我这幅窘态。
“云佩,你就别逗她了。”沈太太也笑,眼底满是温和,倒是小欢宜还一脸迷糊地望我。
“我可没开玩笑,这么俏的姑娘,谁舍得放过?再说,城轩的心思,我还瞧不出?”三姨太转了眸光望我,半是认真,半是打趣,“改日若卿来府上,陪我们打牌如何?”
我讪讪笑道:“我不会打牌,只怕扰了夫人们的雅兴。”
“这有什么难的,我教你便是,还怕你这小姑娘学不会?就这么说定了。”三姨太的声音略带尖利,倒让人振奋得很。
沈太太闻言也是一笑,轻声附和:“若卿,在这儿你不必拘谨。况且欢宜这般喜欢你,不如常来坐坐。”
我不好再推辞,如此温馨的氛围,也令我感受到了难得的亲切,便点头应下了。
不知不觉已到半夜,宴会渐渐散客,宴客们纷纷告辞。
我倦意上涌,合眼轻轻靠在姐姐身上,一路坐车返回林家老宅,再睁眼时,车已停在府门前。
程之诠为两人拉开车门,看我时,他始终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照旧沉默,眼睫轻颤,避开他的目光。
待要抬脚进门时,他忽地唤住我:“若卿?”
“嗯?”我回身轻轻应着,撑起的笑里添了分倦意。
“没什么,回去好好休息。”他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你也是。”
我应声,提步跟上姐姐,将门外的月色与身影一道隔在了府门外。
注:
〔1〕出自北宋苏轼《水调歌头》
〔2〕源于多个版本,主要说法之一出自明代冯梦龙所著《警世通言》第四卷《拗相公饮恨半山堂》?;说法之二出自北宋理学家邵雍的《养心歌》
〔3〕“丹唇未启笑先闻”出自《红楼梦》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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