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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宣讲初见

夏意犹未尽,忽觉秋已来。

盛夏的暑气渐渐褪去,秋光落地。

我推开窗,清风徐徐扑面,一派天朗气清的好景象。窗台的几株菊花,飘来淡淡的清苦香,缠缠绵绵的愁丝,似乎拂得轻了些。

晨起刚到女校,便收到少骐托人送来的一封短笺。

三姐亲启:

琐渎清神,容当晤谢,愿午后容顺馆一见。书不尽意,余言后续。

愚弟少骐顿首

读罢,嘴角不自觉轻扬,我小心翼翼折好信纸,夹放进书里。

早上下了课,我便从匆匆往旧校场路赶。

说来这容顺馆,便是如今盛传“海上明园”的上海老饭店,自清光绪元年开张,素有“品味源头上海菜,驻足百年老饭店”的美誉。

从前读书时,也只是时常路过,倒从未有机会进去尝过滋味。

少骐早已先我一步到了,问过侍应生后,便被引到了特定的包厢。推开门时,他正望着窗外出神,未察觉我的脚步。

“等很久了吧?”

他闻声回头,眉眼浮现一抹难得的羞赧,低声唤我:“三姐。”

我微颔首浅笑。

望着他时,我忽而恍惚,如此年纪,与我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弟弟一般大。

不过,我那个淘气弟弟,性情顽劣得很,逃课、打架、早恋,样样都沾,唯有爸妈的棍棒能管住片刻,尽管如此,他却格外亲近我这个年长的姐姐。

只是同为少年郎,身处不同的时代,注定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也没很久,只比三姐早到片刻。”他亦笑着,眉眼舒展了几分。

在林府,甚少见到他如此模样,纵使碰面,脸上也多是与年纪不符的沉郁。见少骐这般,我心里不免惋惜,他装了太多不该属于少年的重负。

“今日没课么,怎的出来得这般早?”

“爱国宣讲社今日有活动,课业上倒宽裕些。”他搁在桌上的手,指尖轻轻相扣,神色比起以往却放松了不少。

说话间,各色菜肴陆续摆了满桌。

“我看三姐近来颇爱吃辣。”

我愣住,全然不曾想过这等小事。这几月,我从未细究过若卿小姐的口味,也无人向我提及,只一味顺着自己的喜好来。

我扯了嘴角,轻声道:“伤好之后,不知怎么,口味也变了。许是前阵子喝多了中药,嘴里总泛苦,便爱吃些重口的解腻。”

说罢低头细看,桌上多了许多辣味菜,清淡的小菜寥寥无几。我再次抬眼望少骐时,他的笑意淡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方才的舒展仿若是瞬间的光景。

“谢谢你,三姐。”他语气还是一贯的郑重。

我轻轻放下茶盏,对他道:“虽然于我而言,‘理想’二字太过缥缈,可我见不得有抱负的人,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处施展。比起那些醉生梦死的世家少爷,我钦佩的还是那些敢在风雨里,与命运相搏之人。”

“爹已经同意我北上念军校了。”少骐的眼中倏地闪过一抹光亮,目光炯炯地瞧我,“无论如何,多亏了三姐我才能如愿。”

我听闻,不禁挺了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漫上一层喜意。

不过他蓦然垂了眼,指尖微微收紧,沉声道:“不过爹说,五年之后,无论外头发生什么,我都必须回来。”

“只有这一个条件?”

我蹙眉,一抹喜色瞬时荡然无存。林常亓答应得如此爽快,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却未作答,只抬眼望向窗外,望向那片看似宁静祥和的天空。我心中苦笑,竟是我天真了,商人重利,凡事皆算得失利弊,一分一毫都不肯吃亏。

“少骐,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我出声唤他,神色平静,“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帮你。”

说罢,我没有去瞧他脸上的神情,只垂眸端过茶水,仿佛方才所说,不过是一句寻常的家常话。

午饭过后,应少骐之邀,我随他一同去见宣讲社的同学。

今日天气阴沉,云层像兑了水的墨汁,浅浅氤氲开来,无半点凉意,闷沉得很。

拉车的师傅不过十几岁,可性情极为热健谈,拉车的手艺娴熟老练。

虽是阴天,却正值正午,热气依旧灼人。不过片刻,他额角便沁出了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肆意流淌。

车夫腾不出手擦拭,唯有当汗珠落进眼里时,才匆匆用手背揉一下,便又弓着腰快步往前走。他跑得极快,缕缕轻风将我的鬓发吹得凌乱,只得抬手胡乱理了理。

十里洋场的上海,日日车水马龙,行人熙攘,繁华得如同不夜城。行至一处,师傅为避让前方的人群和汽车,便在路边稍停。

我侧目望去,瞧见不远处的公共花园,许是视角的缘故,我并未看到那块曾刺痛无数国人心脏的告示牌,可心头的悲愤还是悉数翻滚了上来。

外滩公园开放之初,“不准华人入内”的告示引得民愤四起。清光绪十一年,租界工商部定了六条园规刻在木牌上,立在公园门口。

说到底,就是一句“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后来,经华人多次抗议,恰逢北伐军节节胜利,武汉掀起收回租界的热潮。直至民国十七年七月一日,中国人才终于能购票入园。

可如今的上海,何止这一处公园?新靶子场公园、兆丰公园、法国公园,还有那些英国总会、德国总会之类的娱乐场所,从来都禁止华人入内,即便所谓的“高等华人”也难踏进一步。

望着公园门口进进出出的洋人,连日本人和朝鲜人都能自由出入,一股屈辱感猝然涌上心头,可屈辱之余,更多的还是激愤。

原来后世看似习以为常的一切,甚至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先辈们脚踩荆棘,手捧赤心,从刀尖下一寸一寸夺回来的。

搁在膝上的手被我掐出红痕,车夫见我脸色沉了下来,也识趣地闭了嘴,不再搭话。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下了零星小雨,雨丝落在面颊上,微微泛凉。少骐搀扶着我下车,刚撑开不久的伞,走了几步,便又收了。

这雨细弱得紧,经不起半点琢磨。

远远地,便瞧见前方聚着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大多穿着黑色改良中山装,也有个别着白色长衫的男同学。他们围在一起,争论着什么,场面颇为激烈,几人甚至为了观点争得面红耳赤。

“暴力革命就是流血革命,只会给国家和百姓,带来无尽的灾难与牺牲。唯有改良,才能建立真正的民主国家!”

一位穿黑色中山装的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争论时却俨然有几分政治家的模样,语气铿锵有力。

另一个穿白衫,戴圆框眼镜的男同学,立马驳斥他的观点:“我倒想问问,当年轰动一时的康梁维新变法,何曾成功了?所谓的君主立宪,真的适合我泱泱中华么?他们根本没有找到国家积弱的病根所在!从古至今,哪一个国家,不是经历了数次的流血变革,才有了今天?没有革命,何来改变!”

这男生个子不高,但气势半点未输,瞧着文质彬彬,观点竟这般先进,我一时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我作为历史的后人,自然知晓未来,可此时的他们并不知晓光明尚在何方,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凭着一腔热血寻找方向。

“革命固然会流血,流血就必然会有牺牲。可没有革命,国家就不可能改变。”我的声音在人群中赫然响起。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纷纷回头望来,几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驳,这群学生,倒是个个年轻气盛。

他们眼中迷惑,在瞧见我身旁的少骐后才渐渐消散。

“这是家姐,若卿。”少骐上前一步,轻声介绍,又转向我,“三姐,这些都是我宣讲社的同学。”

我忙笑着和大家打着招呼:“你们好,我叫林若卿,是少骐的三姐。”

那位穿白长衫的同学,本就惊诧于彼此观点一致,此刻听闻我是少骐的姐姐,更是笑开了眼,一改方才的严肃,恭敬道:“三姐好,我叫恽文辉。早就听少骐说起,我们如今的国文老师,也曾在贵府亲授过三小姐,这般说来,我们还该唤您一声师姐呢!”

他一句话,立即将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调得柔和,少骐也忍不住轻笑,众人围在湖边,气氛逐渐热络。只是与恽文辉争论的那名少年,默默拿过亭子里的书,愤然离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唏嘘,终究是有志气的青年,纵使观点不同,可那份家国情怀却半点不假。

怕再引争论,我便转了话题,见他们手中拿着诗文杂志,便与他们聊起了诗词文章。

从唐诗宋词到散文杂记,再到诸子百家,聊着聊着,才发觉自己自己的知识储备,远远不如这群学生。

心中暗暗懊悔,当初只顾着读些闲文小说,未能好好研读经典,实在惭愧。

就在我被他们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招架不住时,身旁的少骐替我解了围,慢条斯理地为大家答疑解惑,只是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一旁的亭子,转瞬即逝。

我顺着他的目光瞥去,见亭中坐了一位女同学,正静静翻看手里的书,微风吹过,撩起她前额的发丝。

一时心中起了兴致,我借机抽身,朝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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