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姨说得起劲,红唇一启一合,耳边的珍珠耳环跟着轻轻晃动,我也听得入了神。
“孩子有自己的心思,总不能逼着他。”沈太太悠悠开口,语调平和。
“可你说那么多年,他身边连个亲近的女孩子都没有,再这么下去,非得做和尚不可!”佩姨仍不死心。
我听这话,觉得好笑,忍不住低头笑了,谁知佩姨忽然看向我道:“若卿啊,要是城轩这般对你,我定饶不了他。”
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去,正想开口解释,一个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城轩可是又哪里惹得佩姨不快了?竟然让佩姨对我这般没信心。”
沈城轩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脸上笑容肆意,身姿散漫地倚在门边。他旁边站着兄长沈城昂,一身齐整的西装,举止皆是稳重,只是眉梢间已见了疲惫。
欢宜瞧见两人,立即从沈太太膝上滑下来,兴冲冲地喊道:“大哥!二哥!”
两人进屋后,先向两位太太问了安,我也微微颔首,与二人示意。
只是心中疑惑,为何他们将沈太太唤作“虹姨”,可对上沈城轩那含了如波的眼眸,我心头微微一颤,便失了探究的念头。
罢了,总归是沈家家事。
“今日怎的回来得这般巧?若卿一来,你就到了,看来往后要是找着你人,我把若卿请来就好了。”佩姨悠悠说着,字字清晰,带了打趣意味。
我脸上一阵燥热,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敛了目光,不再看旁人的神情,可仍旧察觉一道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为缓解尴尬,我端起面前的咖啡轻抿了一口,可清咖啡独有的苦涩瞬时席卷了味蕾,我猝不及防,皱起了眉。
沈城轩瞧了我一眼,展眉一笑,并未接佩姨的打趣,只转头看向沈城昂笑道:“佩姨这般变着法子逼大哥成婚,可把他搅得手足无措了。您是不知,夏家小姐自那之后,日日称病上医院,大哥可是躲也躲不及!”
他笑得像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眉眼间尽是戏谑。
众人皆知沈家重商,可这位沈大少爷却一心只想学医,与沈父的矛盾僵持了许久,才终于得偿所愿。这份执着与坚守,倒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我竟不知这夏小姐新派到了如此地步。不过缘分来了挡不住,城昂,你可得好好把握。”佩姨避重就轻,仍一门心思给沈城昂牵红线。
沈城昂与沈城轩相视一笑后,无奈摇头:“只怕有缘无分。”
他说罢,也不管佩姨要如何发作,径直转身上了楼,瞧着已没了力气。
沈太太轻叹一声,出言解围:“城昂已经连着几日在医院忙活了,就让他好好歇歇吧。”
佩姨闻言,脸上的嗔怪也化作了担忧,不再多言。
沈城轩走到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欢宜正站在茶几旁,鼓着腮帮子捣鼓桌上的糖果罐,瞧着颇为入神。沈城轩抬手将她抱到身旁坐下,目光轻瞥了一眼我面前的清咖啡,随即凑到欢宜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忽然,欢宜咧着小嘴,朝我大声问道:“若卿姐姐,你是不是和欢宜一样,爱吃糖呀?”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佩姨便一拍额头,懊恼道:“瞧我这记性,只记得老二爱喝清咖啡,倒忘了给若卿的咖啡加糖。”
“若卿,是佩姨糊涂了。”她看向我,满脸歉意,招手唤道,“竹芯,快拿些蔗糖来。”
“没关系,佩姨,清咖啡也有它独特的味道。”我忙圆场。
哪知沈城轩却是挑眉一笑:“你且说说,这清咖啡,到底有什么独特的味道?”
我一时语塞,下意识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不料他见我这般,低头笑得更欢了。
我定了定神,故作镇定地开口:“清咖啡入口,并非只有苦涩,而是集香、甘、醇、酸、苦五味于一体,细细品尝,反倒耐人寻味。况且清咖啡于身体也是极有好处的,像是提神醒脑、开胃消食、活血化瘀,皆是益处。”
欢宜听完,拍着小手连连叫好:“若卿姐姐真厉害,比二哥还要厉害!”
“好啊,你这小丫头,”沈城轩伸手刮了刮欢宜的小鼻子,佯装不甘,“有了姐姐,就把哥哥的好都忘了是么?”
欢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躲到他怀里。
几人不禁发了笑,一时间,屋里满是欢声笑语,连一旁的丫头仆妇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稍晚些,沈城轩听了阿浩几句低声禀报后,起身匆匆离开了。我则独自一人,陪着沈太太和佩姨用了午饭。
午后,陪欢宜玩了半晌,她便被奶妈带去午睡了。我本就不会打牌,也无心这份热闹,婉拒了佩姨的牌局,一个人踱步到院中的小亭。
这亭子建在小池之上,架空而立,坐在这里,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池中的碧水。我反身倚在围椅边,瞧池子里的锦鲤,时不时捡了小石子轻轻扔进水里,逗着那些小鱼,倒也惬意。
不知不觉,日头开始西斜,十一月的天,黑得愈发早了。
玩了半晌,也觉得无聊,便正过身子坐好,忽然见身旁的木椅上有几只小蚂蚁慢悠悠地爬着,我顿时生了兴致,用手指轻轻堵着它们的去路,蚂蚁绕开,我便再堵,乐此不疲。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沈城轩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和蚂蚁有仇么?只可惜这些小东西,没力气逃离你。”
我心头暗自惊诧他回了公馆,面上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扭头看向他:“你怎知不是蚂蚁不愿逃呢?”
“是。” 他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我指尖,“是它不愿意逃。”
我不解地瞧着沈城轩,他嘴角微扬,在我身旁坐下。我拍了拍掌心,拂去手上沾着的灰尘,没有搭腔回应。
片刻,沈城轩道:“怎么不和佩姨她们一同打牌?”
“我本就不会,也不喜打牌,坐久了,骨头都要散了。”我转眸看他,语调漫不经心,“今日恰巧来了别家太太,凑够了人数,不然佩姨定是不肯放过我的。”
“你不在的日子,佩姨可没少念叨你。”他眼含笑意,“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再来,便由不得你轻易走了。”
我起身,随意理了衣裙道:“佩姨心善,可不是人贩子。”
他低头笑了,再抬眼时,两人视线蓦然相撞。他的目光缠上来,像眼前的池水一般,浸得人脚跟发软。
我的眼睫慌乱颤了两下,忙移开视线,提起步子转身要走。
他忽地出声,眼底起了波澜:“我身旁可是有鬼兽作伴,才会让你这般急着走?”
我回身看他,一阵清风吹来,卷着淡淡的花香,迷了人的眼,一时瞧不清他面上的神情,索性随口一应:“如若真有鬼兽,那我便是那个鬼兽。”
“是陪在我身边的那个鬼兽么?”
他的语气没了打趣,却听得我心头直跳,而自己也并非他口中的意思。我现代的魂,在他们眼里,可不就是鬼兽么?
见我发愣,他低低笑出声,起身走到我身旁:“天色不早了,我送你。”
公元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欧战以德国及其同盟国的败北落幕,中国作为战胜国,举国上下沉浸在欢喜当中。一时之间,万民欢腾,北京巷尾插满彩旗,随处可见游行欢庆的学生。
我凝神看着报纸中央的黑白大图,上任不过一月的民国大总统徐世昌,身着燕尾服,头戴礼帽,于北京故宫太和殿发表了胜利讲话。画面里的一切都溢着功成的喜悦,似乎和平正款款朝我们走来。
原来,这就是暴风雨来临前夕的平静么?
放下报纸,我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一周前,姐姐便动身去了天津,薛氏带着府中的女眷,连同秋檀也一并去了寺庙祭拜祈福,一行人这一去便是三日,我佯装身体不适推托了。如今府中只剩我一人,倒也清闲自在,只是不愿独自待在老宅里。
在姐姐的来信中,我才记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说来凑巧,若卿小姐与我的生辰竟是同一日。或许缘分本就如此妙不可言。
可我全然没有过生日的欢喜,心底反倒漫着一丝落寞伤感,越是具体的点滴,越是让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一步一步远离过去的林依。
可我,终究不是林若卿。
有时一觉醒来,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面对旁人时,我总会疑惑自己究竟是林依,还是林若卿。
是否再也回不到过去?是否该接纳眼前的一切?而接纳,是否意味着否定过去的自己?
可深夜里那股突然涌上心头的愧疚,又时常令我惶惶不安。
我不愿再想,将报纸覆在脸上,遮着双眼的纸张渐渐被泪水打得稀软,上面的字迹愈发黑了几分。
不多时,淡淡的油墨气息萦绕鼻尖,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最后,我起身拿起了电话听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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