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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梅枝错

我缓缓睁眼,眼睫轻颤着适应周遭的光亮,视野里渐渐晕开一片朦胧的绯红,我骤然屏了呼吸。

眼前是漫山的红梅,纵使寒雪覆枝,却压不住那灼灼艳色,千株万株,傲然挺立在天地间。

“好美,竟有如此多的红梅。” 我转过身,难掩激动,望向沈城轩,心头惊喜翻涌,眼底映了满目的惊艳,只反复凝望着这雪映红梅的盛景。

“母亲喜梅,几年前,父亲为博她一笑,便斥重金在这里种下了整片梅林。”他的声色轻缓,尾音现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带了旁人读不懂的情绪。

我轻声道:“尘世纷扰,令堂独钟红梅,想来定是雅韵天成,襟怀高旷之人。”

我收了话头,抬脚往梅林深处走去,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蕊心,生怕扰了这枝间的雅致。

他缓步跟来,目光落在我的指端:“喜欢么?”

“当然喜欢,女子大抵都喜爱繁花,美好之物,本就世间难得。今日纵使路远,也值了,只可惜没有手机能将这光景都记下。”

“手机?” 他眉峰微蹙,抬眸看我,有些疑惑。

我不愿用谎话搪塞,索性直言:“手机这东西呢,能留影,也能传声,世间诸事都能从其中寻得答案,是顶厉害的东西。只是如今,手机是不会有的。”

“那何时才会有?”

原以为他会只当我随口闲谈,不料他竟聚了神,问得认真。

我直起身子望他:“许是等你我两鬓霜白,步履蹒跚之时。所以,我们都要长命百岁,才好亲眼看看这时代的变迁,看看何为真正的盛世太平。”

他闻言,眸光微沉,陷入了沉思,抬眼撞见我的目光,忽而弯了唇角笑道:“真不知你心里藏了多少稀奇念头,姑且信你一回。”

我扬唇,得意一笑:“信我就对了,我还知道许多你从未听过的事。”

“是么?那我倒要拭目以待。”

二人静立片刻,他忽然抬手,掌心一展,竟托着一条项链。

链身是银质的,四朵红梅错落相依,点缀在细微岔开的梅枝上,花蕊处嵌了钻,稍一动就会荡开细碎的光,精致内敛,却难掩灼灼明媚。

“生辰快乐。”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温软如春水。

项链垂在他腕间,轻轻晃着,我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那晃动的幅度渐渐收了,心口的波澜却迟迟未平。

望着那朵朵银梅,我心头千回百转,有动容,亦有挣扎。

见我久未作声,他故作失落:“某人既忘了我的生辰,如今连我的心意也要推却,倒叫人伤心。你说这人,过不过分?”

“过分。”

简单的二字脱口,心头所有思量皆烟消云散。心与思,难以同频,话已出口,才察觉自己的直白。

他听得满意,唇角的笑意更浓:“我帮你戴上。”

我当即回神,忙抬手推辞:“我自己来便好。”

接过项链后,我低头摸索搭扣,指尖却不听使唤,再加上身侧那道灼人的目光,一时心头一慌,指尖愈乱,怎么也扣不上。

沈城轩悄声走到我身后,从我手中取过项链。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腕间,温热的触感传来,如同被烫到一般,我倏地缩回了手,指尖还留了几分酥麻。

“与你今日的玉兰耳坠,很配。”

他的声音低缓,温热的气息拂过颈后,又随风吹到脸颊,脸颊骤然红了,我下意识摸了摸耳垂的玉兰坠子,没有回应。

不过片刻,项链便已戴好,他转身向我,弯起食指,轻轻在我额间叩了下。我收回心神,抬手捂住额头,不明所以地抬眼瞧他。

他笑,眉眼舒展:“倒忘了,本就笨了,再敲岂不是更笨?”

“喂!”

我真恼了,迅速抓起一把雪朝他扔去,他早有预料一般,微一侧身就躲开了。

我一时气急,抬脚追上去,手里攥着的雪球冰凉刺骨不说,地面还湿滑,脚下更是乱了步子。我顾不得自己的狼狈,伸手便将雪球砸向他,几次险些摔倒,雪球倒是一颗没落在他身上。

跑了几步,身子发了热,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我弯腰歇息,趁他驻足回头瞧我的瞬间,便又立即抓起一把雪尽数往他身上砸去。

他这回没躲,雪洒了满身,我得意一笑,快走近他时,脚下一滑,他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我紧紧揽住。

鼻尖撞在他温热的胸膛处,羞恼漫上心头,我忙挣开他,连连后退几步。

“多谢。”我别开眼不看他,“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好。”

走到前厅门口时,便见徐妈等候在那,见我们回来,她忙上前道:“二少爷,有您的电话。”

“可说是什么事?”沈城轩走进门,随手将外套搭在臂弯处,语气恢复沉静。

徐妈接过他的外套,低眉道:“没有,只说要您回个电话。”

“好,我知道了。”他应声,上前拾起听筒。

我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心神飘忽不定,连他唤了两声“若卿”都不曾听见,更不知他何时挂的电话。

“在想什么?”他问,走近我。

“没什么。”我勉强弯起嘴角,笑了下。

他沉默片刻,才道:“是阿浩的电话,方才那孩子已经看过医生了,只是些皮外伤,静养几日便好,母子二人已经在附近的亲戚家住下了。”

“没事就好。”我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又问,“可是还有别的事?”

“车子在回来的路上出了故障,最快也要明日一早才能修好。”他声音轻缓,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

面对如此变故,我心下也是一沉。

如果此刻打电话回林府调车,薛氏与林常亓必然会知晓我身在何处,如是这样,明日回去,不知会起何风波。

我偏头望向窗外,雪如扯絮般从空中落下,什么也看不清。

“若是你不介意,便委屈你在此暂住一晚。”

沈城轩的声音响起,我收回视线看他,思虑半晌。

其实我本不在意此事,君子坦荡荡,可如今不同,我不再活在思想开明的现代,不能只顾自己。

思来想去,无可奈何。

罢了,事已至此,总不能冒着风雪,在黑夜里下山,徒增风险。

我索性扬唇一笑,掩去顾虑:“我不介意,况且这景我还没赏够。”

他听完,似是松了口气,眼底的忧色淡了些许,转身对徐妈吩咐:“备晚餐吧。”

晚饭过后,我见沈城轩案前电话不断,于是肚子悄声出了别墅,想寻个清净处独自走走。

此时雪小了,天地一片素白,我不忍踏破雪地,便只挑着雪薄之处走。

寒风依旧凛冽,寒意阵阵扑面而来,我裹紧大衣领口,风愈烈,人也愈清醒,真切察觉自己所在的真实,而非梦境。

走了片刻我便倦了脚步,站在原地发怔。

不多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过是寻常雪景,看你一路走得小心,对这雪倒珍视得很。”

我回头瞧,见沈城轩循着自己方才的脚印走来,他肩头落了雪,眉眼笑意显然。见他一路跟来,我的心底竟涌起一股说不明的情绪。

他走近我,我忙敛了思绪对他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实在舍不得。”

他闻言低笑,上前与我并肩,缓步走着。

我淡淡道:“案牍劳形,早些休息才好。”

沈城轩眉峰微挑,戏谑道:“你是在关心我么?”

看他不见半分疲惫,还有心思打趣,我斜睨他一眼:“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朗声笑了,呼呼风声也软了几分。

寒风依旧,身上却渐渐回暖,寒意淡了些,我瞧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梅枝,轻声问:“很久没有回这里了吧?”

他沉默片刻,轻点了头道:“是啊,算起来也有七年了。”

“平安回来就好,能归家,本就是难得的福气。”我垂眸低语,却生了悲。

走得久了,冷风吹起鬓边的发丝,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出来时匆忙,忘了戴手套,指尖冻得有些发僵,我低头一瞧,发觉他也没戴。

沈城轩徐徐向我靠近,如不经意般,两人的手背蓦然相触,他的手热气灼人,我的指尖不禁一颤。

“手怎么这么冰?冻坏了可不是小事。”

他的声音呼在耳畔,令我心跳漏了半拍,说完,他已握住我的手,径直揣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他的掌心宽大有力,将我的指尖紧紧拢着,手心的寒意被温热包裹,人也跟着僵住了。

我心下惊诧,久久不曾缓过来,有些愣神地抬眸瞧他。他笑容坦荡,似乎不觉任何不妥,收了收指尖,将我握得更紧了。

两人不再言语,周遭僻静,唯有彼此踏进雪中时,清浅的脚步声。

天色渐沉,暮色漫过山野。

我回屋拨了通电话给姐姐,与她说自己今夜与知书相伴,在宋公馆歇下了,让她不必挂心。挂断后,我又匆匆打给知书,托她帮我圆谎。

听筒里传来知书促狭的笑:“我你还信不过?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安生待着便是!”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打趣的话,我忙用手捂住听筒,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沈城轩,急声道:“回头找你算账!”

我撂下话,忙挂了电话。

沈城轩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徐妈已经备好了热水,今晚什么都不必想,好好睡一觉。”

“嗯。”我低声回应,转身欲走,迈了一步便又顿住,转回身子看他,“你也早些休息。”

他未作声,可心下却明白,自己身后那道落下的目光,久久未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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