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过后,我瘫倒在床上。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子震响,一缕凉风透过缝隙钻了进来。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了我一跳,偏头望了一眼漏风的窗后,我起身关好,揿灭床头灯,重又缩进锦被。
明明眼皮酸涩,周身疲惫得紧,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
窗外雪势再起,没有要停的意思,如同自己纷乱的思绪,百般念头来回翻涌,最后索性拧亮灯。
我抬眼一瞧,壁上的挂钟已到凌晨。
我坐起身,去摸桌边的水杯,却摸了空,于是随手拿过披肩,轻步下楼。
昏暗中,我低头往楼下望去,只瞧见几盏微弱的壁灯。我裹紧披肩,扶着扶手,小心翼翼地摸索下楼。
屋外狂风嘶吼,树枝被吹得七摇八晃,阵阵作响。偌大的别墅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我的心底顿时涌上怯意,不由得加快步子。
可走得过急,下楼时,脚下忽地一空,险些栽倒,披肩也滑落了大半,一只手骤然从身后将我扶住,熟悉的气息随之传来。
“怎么还不睡?”
我愣住,轻轻挣开沈城轩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转过身道:“想下楼找杯水喝。”
“有事找徐妈就行,天这么冷,何必自己跑一趟。”
“这么晚了,不想叨扰旁人。”
他随我缓缓松了手,黯淡的灯光下,我瞧见他仍旧穿着方才的衣衫,想来是还没有休息。
只听他轻叹了口气,抬步走下几级阶梯,立在我身前,朝我伸出了手。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那只手,明白过来,忙道:“我没事的,自己能走。”
他没有收回手,黑眸里的光比灯盏还亮。我踌躇片刻,缓缓将手递了过去,冰凉的手尖刚触到他温热的掌心,他便立即牢牢握住了。
“还真是笨。”
“你!”
我气结,刚要抽回手,他就收了五指,将我的手拢在掌心,半点不肯松力。
不过数步便能走到楼下,可自己却仿佛走了许久,我忙松开手,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沈城轩倒了杯热水递到跟前。
“小心烫。”
“谢谢。”
他径直坐在对面,不说话,只静静瞧我。我垂眸,双手捧着水杯,轻抿着杯中的热水,寂静的屋内,时针滴答滴答。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我放下空了的水杯,“晚安”二字险些脱口而出。
“我送你回房。”他随我起身。
没等我起身,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咕咕”叫出声,我一时起了窘色,忙用双手捂住肚子,生怕再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来。
“饿了吧?”他忍俊不禁,展眉笑着,“在这里等我。”
也不等我回应,他起身就朝厨房走去,我迟疑半晌,也随他跟了过去。
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下,沈城轩半挽袖子,竟站在灶台前在煮面。
我眨了眼睛,以为在梦里,可眼前他的背影如此真实,挺拔沉稳,缕缕白烟袅袅升起,缠绕了几丝慵懒的温馨。
面香钻进鼻尖,勾得腹中饥饿感更甚,连带着寂静的寒夜都添了鲜活的生气。
“真没想到,堂堂沈家二少还会煮面?”我倚在门边,瞧着他的背影轻笑,“我倒真是荣幸,能吃到你亲手煮的面。”
他偏头朝我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未停,娴熟地搅着锅中的清面。
我不禁调侃打趣:“你究竟有多少令人惊讶的事?”
“如果你肯离我近点,兴许我便都告诉你。”他头也未回,声音缠着笑意。
“我耳朵很好,远一点也听得清。”
我垂首轻笑,不再多言,默默转身坐到桌旁。
说笑间,面已煮好端到跟前。
原以为是一碗清汤素面,可低头一看,汤底微微泛红,惊得我抬头瞧他,满心好奇他如何知晓我嗜辣的习惯。
他扬唇得意一笑,不接我探究的目光,把面轻轻推了几分,只催:“快尝尝,看合不合口。”
我执起筷,迎着他期待的眸光,低头尝了一口,热汤裹了劲道的面滑入喉间,味道竟出奇得好,熟悉的滋味漫开,我的心底顿时生出家乡的暖意,一时神思恍惚,握着双筷的手不自觉顿住。
“怎么样?”沈城轩身子微微前倾,眸中泛了光。
“很好吃。”我点头,调回思绪。
“父亲出身西南,儿时我随他去过几回,依稀记着那边的口味。想着,或许你会喜欢。”
闻言,我心底五味杂陈,酸涩涌上鼻腔,低声道了句:“我很喜欢。”
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我慢慢吃完了这碗独特的汤面。
窗外雪势渐小,连方才呼啸的狂风此时也安分了些,屋内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两人深深浅浅的影子。
我抬眼瞧着沈城轩,忍不住问:“你煮的面很好吃,你究竟是何时学会的?”
他瞧着眼前的热茶,徐徐道来:“儿时,我性情顽劣得很,没人管得住,连父亲也无可奈何,十三岁那年,我就被他送进了东洋的军校。”
“那三年,独处异乡,日子平淡枯燥,整日里除了训练,再无其他。那时中国人本就不受待见,我又年轻气盛,没少和日本同学起冲突动手。
说及此,他不禁笑了,似乎在笑当年年少轻狂,少不更事的自己。可我望着他,瞧见的却是曾经热血沸腾,慷慨激昂的少年模样,在异乡的风雨里,独自撑了一身傲骨。
“你不是好奇我为何会煮面么?”他转眸瞧我,神色沉了些许,“在军校,吃不饱,甚至饿肚子都是常事。我见惯了日本人的歧视与不公,慢慢便学会了自己动手,寻些能用的东西,解决生计。
“你父亲知道这些么?”我蹙眉,心头有些不忍。
原以为他不过是长在富贵乡中的少爷,不知人间疾苦,不曾想,小小年纪便独自扛过了这般光景。
他无奈苦笑,声色掺了凉薄:“知不知道,于他又有何关系?”
原来他与父亲的隔阂,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那后来呢?”
“后来,十六岁那年,我又依他的安排,去了英国念书。”
他对后续只草草带过,没有多言,面色凝重,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我淡淡一笑,转了话题:“从我第一回见你,便从未在你身上感受到商人独有的气息。”
听闻我这番话,他眉宇间的阴霾淡了几许:“什么气息?”
我抬眸稍作思忖。
“铜臭熏天,逐利追资,漠视真诚的气息。”我想了想又觉不妥,便补充道,“并非所有商人皆是如此,不过是我的片面之词罢了,身份不能定下全部。”
“你说的倒也在理。”他唇角微扬,眼角带了笑,“那我,是否就是那个例外?”
眼波流转间,我瞧见他眼底的期待,瞧见了浅浅的欢喜。
我慌神,忙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垂眸避开他的目光。片刻后,我端过茶抿了一口,轻声道:“见未真,勿轻言。〔1〕”
呷茶入口,苦涩回旋在舌尖,不久便只余清香。我抬眼,也给他续上茶,添了句:“不过,我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不看茶,尽看我,有些滚烫。
我垂下眼帘,不愿与他的目光相撞。
“那你呢?”他打破微妙的静谧,忽地问道,“你的过去呢?”
“我?”我抬眸,目光望向远处昏沉的夜色,喃喃开口,“那我给你讲讲她的故事吧。”
沈城轩悄然挺直了几分身子,聚神瞧我。
“她的生活普通平淡,性子乖巧,从未有过叛逆,从小便是拔尖的水平,却也总活在旁人的期望里。”停顿片刻后,我接着道,“她的叛逆来得格外晚,不知是从哪一瞬,她开始想挣脱过去,挣脱长辈的安排,于是独自到了异乡。”
“其实,她不怕跌跤,不怕坎坷,唯独怕定死的命数,怕浑浑噩噩的后生。”
我垂首,眼角漫过苦涩。
“可后来,她突然闯进了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她开始慌了,手足无措,再往后,迷茫缠上心头,瞧不清前路的方向。连她也说不清,自己是该低头妥协,还是该提步走下去。”
说罢,我饮下一口茶,茶已见凉,丝丝苦涩缠绕,比初时更加沉重。
“不愿妥协,不愿屈服,便已胜过大半人,这就是她的特别之处。有人忙碌一生,不过是马齿徒增,虚度年华,临了竟不知自己一生所求为何。”他望着我,眸色坚定,“未曾尝试过,又怎知该妥协?”
我展颜一笑,舒展紧皱的眼眉:“她若是听见你这番话,心里定当欢喜。”
“那你再替我告知她,静下来,听一听自己的心,或许一切都会有答案。”
我不禁喃喃低语:“是么?一切,都会有答案么?”
他端起面前的凉茶,一饮而尽,仿佛忘了自己饮下的是茶,而非酒。
那夜,两人聊了许多。
不知何时,倦意悄悄漫上来,更不知何时自己睡了过去。恍惚间,只听他轻声唤我的名字,我强撑着意识,含糊应了他。
下一瞬,身子被人抱起,一路送回房间,我窝在怀抱里,沉入了梦乡。
注:
〔1〕出自清代李毓秀《弟子规·信》篇。
〔2〕“知者非真知也,力行而后知之真”,出自清初思想家王夫之的著作《四书训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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