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城轩驱车将我送回林家老宅。
本想让车停在巷口便好,可瞧他全无此意,且今日他面色沉重,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纵使他有意遮掩,眉宇间仍不经意间流露了几分。
见此情形,我也就作罢了。
巧的是,姐姐正从府中缓步走来。我推门下车,笑着上前唤她,沈城轩也随我下了车。
姐姐语气温婉沉静,神色并无半分意外:“多谢沈少爷,我这不省心的妹妹,给你添麻烦了。”
“林二小姐客气了,不过是顺手之举。”
“不如沈少爷留步用膳,也好让我略表谢意,谢谢你照顾若卿。”
“不了,我还有要事处理,就不叨扰了。况且,沈某不过帮了点小忙,照拂实在谈不上。”
临别时,我朝沈城轩淡淡一笑,以表感激,他同样与我会心一笑。
眼见沈城轩的车子刚驶离林府大门,便见大哥与玕怀大哥一同走了出来。
“二妹,方才那是沈二少么?怎么不请他进来坐坐,倒走得这样急?”大哥望了眼车子驶出的方向。
“是......”我话未说完,便被姐姐打断。
“大哥没看错,是沈二少。”姐姐顿了顿,瞧了我一眼,“方才我同若卿恰巧偶遇沈二少,他便好心送我们二人回来。”
我惊诧于姐姐为我圆谎,一时怔怔望着她。
话音刚落,玕怀大哥变蓦然与姐姐相视,姐姐只淡淡一瞥,随即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然,身姿端直,半点破绽也无。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多想了。”大哥转而看我,“对了若卿,前几日有位朋友,从湖州带回一只善琏玉石湖笔。我瞧你近来潜心练字,想来这笔送你再合适不过,过几日,我亲自拿给你。”
“多谢大哥。” 听罢,我心中顿然一悦,忙出声应下。
进了府中,姐姐也只是问我是否乏了,是否吃过饭之类的家常话,别的倒是不曾问。我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定。
两人刚要踏进里屋,便见长廊拐角处的少骐攥着一份报纸,面色沉重地快步走来,他显然没料到会撞见我与姐姐,脚步猛地顿住。
我与姐姐站在原地等他,瞧见是我们,少骐才勉强敛了几分怒意。
“二姐,三姐。”他压低声音唤道。
姐姐蹙眉问:“少骐,出了什么事,怎么如此火急火燎的?”
他未应声,只攥紧了手中的报纸。我瞧着情形不对,侧身从他手中取过报纸,他迟疑瞬间,还是松了手。
展开报纸,便见“巴黎和会” 四个粗黑大字赫然撞入眼中,我心下一紧,忙接着低头细读。
报纸上登的是从巴黎传回的消息,日本即将代替德国,接手中国山东的管理权,中国人的希望破灭了,中国代表团此时正在承受举国舆论的重压。
北京政府任命陆徵祥为和会的总代表,可此人曾在一九一五年代表政府签署了丧权辱国的《中日民四合约》,广州军政府自始便极力反对其出任代表。
前不久,中国代表团的一箱机密文件在运往巴黎途中,经东京时遗失被盗。加之此路线本是代表团特意选定,甚至据传,中国总代表曾在东京与日本外务大臣密谈了两个小时。
种种疑云,让民众对政府与代表团产生怀疑,举国舆论一片哗然。
此刻,我握着报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报纸险些从手中滑落。
几日前听闻巴黎和会的消息,便知风暴快要来临,纵使作为历史的后人,我早已知晓后续一切,可当亲身触及这段历史时,心还是会忍不住地发颤。
即使知晓事件的起因与结果,知晓其对中国带来的深远影响,可我却并不知晓其中的历史细节。
此刻读罢,才算真正体会到彼时国人心中无休止的愤怒与羞耻。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尊严,被人无情地一脚一脚践踏着,你却仍旧自缚双臂双足,毫无还手之力。你不堪屈辱,无颜以对,只得抱头而蹲,在头顶上方的嘲笑声中淹没自我。
于是,你用尽力气想起身奋力一搏,却发现背脊上早已坐满了身强力壮、笑容狰狞之人。你被压弯了腰,只能在心里发出无力的怒吼,可在他们听来,竟只若垂死绣虎的一声可有可无的呻吟。
真是悲哀至极!屈辱至极!
姐姐看我面色不对,久久不语,死一般的沉寂,便从我手中接过报纸看了起来。
我立即回神,看向少骐道:“少骐,切不可冲动,事情还有转机。即使他们答应,可四万万民众不会答应,我们断然不会任由他们欺辱。”
“四弟,中国代表团尚未作出明确反应,我们还有争取的余地。在一切没有明了之前,断不可贸然行动,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切莫先伤了自己。”姐姐凝眉,也是满脸担忧。
少骐听言,默不作声握紧拳头,青筋隆起,仿佛下一秒便要炸开。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缓缓道:“姐姐们放心,少骐定然谨记二姐、三姐的话。”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我长舒一口气,知道他暂时不会贸然出府,我与姐姐相视却无言,皆知彼此心中所想。
风波未平,只盼着除夕的年味能够冲淡几分忧愤。
年关将近,府里上下好不热闹,忙得脚不沾地,又是采买年货,又是裁春联贴春联、备置食材,府中更是彻头彻尾的大清扫,倒也忙得有滋有味。
此时,府外炮竹锣鼓声不断,满眼是热闹喜庆之景,仿佛风波已经过去。
只是,林常亓命人收了近日府中的所有报纸,连最新的报纸也送不进来。我反倒落得清闲,日日陪了姐姐在屋里练字。
我瞧着秋檀在院里忙进忙出,目光忍不住跟着她转,字练到一半,便觉索然无味。趁秋檀歇脚的空隙,我忙拉住她:“我实在闷得慌,秋檀,我帮你如何?”
“三小姐,今日可是除残日,您就放过秋檀吧。”秋檀小声嘟囔,“府中上下都不敢懈怠的。”
“除残日?我可以帮你一起忙活!”其实我对此地的年俗一知半解,只跟着凑趣。
“今日廿五,诸佛下降的日子,这日不仅要扫屋除尘,还要清拣家中杂物,讨个辞旧迎新的好彩头,这叫除残。”一直默声练字的姐姐抬了头,淡淡解释,接着睨我一眼,“让秋檀去忙吧,你乖乖待在这儿,就是不给她添乱了。”
秋檀如遇救星,连连点头后便逃开了。我只好瘪嘴作罢,不过,好在姐姐在身旁,也算有人说话解闷。
我凑上前,好奇地问:“姐姐,你也信这些佛俗之说?”
姐姐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字,抬手撩住右手衣袖,缓缓放下毛笔:“信不信倒在其次,不过是图个吉利,讨个心安罢了。”
正说着,就有小丫头来传,说夫人让二位小姐去前堂挑衣料。
“不是才挑过么?怎么又挑?”我嘀咕几句,心底不愿与薛氏碰面,向来是能躲则躲,免得给自己惹不痛快。
“方才不是喊闷?去前堂走走,也好解解闷。”姐姐上前挽住我,半点不给我推脱的机会。
不多时,除却林常亓与李氏,前堂已聚齐了人。
大嫂孟芝已有三月身孕,此时腹中尚平,但薛氏将这胎视作珍宝,日日叮嘱旁人好生照料大嫂的饮食起居,半点差错也容不得。
什么香火,什么血脉,我本不在意,只是想着在这偌大的府邸,能亲眼瞧着生命降临,实在是件欢喜之事。
薛氏的指尖抚过一匹匹锦缎,颇为关切地问:“芝儿,近来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回母亲,一切都好,并无不适。”大嫂站在薛氏身侧,答得恭敬。
“那就好,若是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办,不必拘束。”
薛氏的指尖顿在一匹苏芳色的绸缎上,忽而侧身对大哥道:“时锦,若是府中事不忙,便多抽些时间陪陪芝儿。凡事多顺着她些,她头一胎,难免身子娇气,多些照应总是好的。”
大哥紧挨大嫂站着,闻言忙躬身应下。
其余人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并无言语,言行举止皆中规中矩。
薛氏在的地方,连空气也多了几分寒意,我瞧瞧瞥了少骐一眼,见他并无异样,悬着的心也安定许多。
薛氏的指尖一下下抚过光滑的丝绸,右手无名指上的一枚翡翠戒指尤为显眼,水头足,成色也好,随着她的动作缓慢地来回划动。
末了,她的指尖停在两匹软缎处,一匹鸦青,一匹紫棠:“行了,就这两匹吧,我瞧着这么些花样,倒适合你们年轻人。”
“母亲说笑了,便是到了母亲的年纪,我们也不见得有您这份风姿。”大嫂柔声回应,无半分讨好之姿,满室人里,唯有她能与薛氏如此从容交谈。
我收回漫无目的的目光,瞧了几眼薛氏。
她虽年近半百,却依旧风韵犹存,实为半老徐娘的雅致,尤其那一双眼,眼尾微挑,尚可见年轻时的妩媚灵动。
我低头悄悄一笑,自己记了许久的,只有她冷漠高傲的模样,倒忘了,她是美人一个。
想来,第一印象真是重要。
薛氏听了大嫂的话,难得一笑,挑定衣料后,她摆摆手,带着两个贴身丫头转身离开了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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