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薛氏走后，我长舒一口气，偏头时，撞见姐姐无奈又笑嗔的眼，我咧嘴回她一笑。
“玕怀大哥怎么没来一起挑衣料？”我问。
姐姐并不作声，大哥开了口打趣：“玕怀这几日正忙着追债，多亏了你大嫂，我才能偷个闲。不然啊，现在我也在追债的路上呢。”
说着，他笑看了大嫂一眼。
“原来如此。”我了然，偷偷去瞧姐姐。
她神色淡然，似乎并不在意，真是让人猜不透心思。
我正要俯身细看案上的衣料，一道清朗的问候声便传了过来：“各位哥哥姐姐，嫂子好！”
话没说完，就见人到了跟前，我一看，果然是程之洵那小子。
他是程之诠的胞弟，程家三少，今年才十六岁，是在座中年纪最小的。
程林两家世代交好，小辈们自幼一同长大，他向来爱往林府跑，从不拘礼，张口便喊哥哥姐姐，相处久了，我也渐渐与他熟络起来。
不过，他的性子与少骐截然相反，一热一冷，偏他与沉默寡言的少骐最为投缘，如此反差倒也奇妙。
“偏就你最爱假正经，哪回进林府不是像只脱缰的猴子，何曾有过这般恭敬模样？ ”我忍不住打趣了他一番。
好在这小子性子极好，遇事总乐呵呵的，从不与人置气，闻言也不恼。
“三姐，我这叫真性情，整日板着个脸，多难受啊。”
一旁的少骐闻言，忽地低咳了声，似是无奈的提醒。这一下，在场众人都忍俊不禁，方才沉闷的气氛轻快不少。
“之洵，来得正好。”大哥背着手，抬手招呼他，“过来一块挑挑，有看上的料子，改日叫人做好了，给你送到府上去。”
之洵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我这几日选料子，眼都挑花了，可不遭这罪了。再说，穿衣打扮是女人喜欢的事，我一个大男人不想凑热闹。”
我闻言，挑眉反驳:“你可知，最初裙子、丝袜，甚至高跟鞋，本就是为男人量身打造的？”
这下，不光之洵愣住了，就连大哥大嫂也面露诧异，唯有姐姐与少骐方能神色淡定。
我清了清嗓子，继而又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男女专属的东西与特质。魏晋南北朝时，就流行男子以白为美的风气，魏晋士族皆爱以胡粉饰貌，连三曹'之一的曹植、玄学大师何晏、风姿特秀的夏侯玄与嵇康，也都乐此不疲。”
“可这丝毫不妨碍他们所创下的壮举，为后世所流传。再譬如，隋唐男子喜爱‘为妇人之饰’，宋朝男子更盛行头上簪花。要我说，这不过是审美的多样化罢了，实在不必纠结男女之分。”
“男子可喜妆饰之美，女子亦能崇尚刚健之力。上古有身披戎装，讨伐羌国的妇好将军；初唐有驰骋沙场，助李渊平天下的平阳昭公主；南宋有击鼓抗金，屡立奇功的梁红玉......她们哪一位不是千古传颂，爱武装弃红装的巾帼英雄？”
一番话滔滔不绝说罢，我只觉心头舒畅，虽知当下时代特殊，如此观点难免惊世骇俗了些。
抬头扫视众人，他们脸上皆满是惊诧与疑惑，我屏气凝神，想着如何缓和气氛，少骐沉稳的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倒很是赞同三姐的观点，如今国势动荡，女性觉醒本就是国人启智的关键，推动男女平等至关重要。唯有思想进步，方能带动国家与民族的进步，若无思想变革，胜利无从谈起。”
身旁静默不语的姐姐也缓缓开口:“虽如今离理想尚远，不过思想的萌芽，总归是国人一次微小的进步。”
大哥凝眉沉思片刻，低声道:“空谈误国诚然不假，要真正实现变革，摆脱列强桎梏，前路定然漫漫。但我辈后生的力量不容小觑，书写历史的笔本该握在青年人手中，光明定当指日可待。”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与方才的沉寂不同，平静的海面下必定是波涛汹涌。
大嫂见状，轻拍了下大哥的手腕，笑嗔道:“你呀，难得兄弟姐妹聚在一处，你就别引得大家还绷着一根弦。”
大哥听了，也不由地低头一笑。
大嫂顺势将话题引到我的身上，指着手边的一匹料子道:“若卿，你瞧这块，颜色料子都衬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低头一看，眸光一亮，笑应:“大嫂眼光真好，我正喜欢这个。”
说罢，我余光瞥见一旁愣在原地的之洵，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格外逗人，于是打趣道：“怎么？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这会儿倒成闷葫芦了。”
他回神，挠着脑袋凑过来:“三姐，你方才说裙子高跟鞋，是为男人打造的，到底为什么？”
我噗嗤一笑，挑眉看他:“真想知道？”
他忙不迭地点头，眼中透着急切。
“那就自己看书去！”
一盆冷水浇下，他瞬时蔫了，垂头丧气的样子惹得一旁的少骐见了，也忍不住笑了。
最后我挑了一匹鹅黄与浅藕荷的料子，再回头瞧姐姐，她随手挑了匹茶白色，依旧是素来偏爱的轻浅淡雅。
我目光一转，瞧见一匹十样锦色的绸缎，料子上印着水波纹，艳而不俗，忙拉了姐姐道:“姐姐你瞧这个！既沾着年节的喜庆，又衬你白皙的皮肤，再适合不过了。”
姐姐拗不过我，抬眼瞧了瞧，面露踌躇:“这颜色太过艳雅，怕是与我不相合。”
“二姐，你就听三姐的，过年本该穿得喜庆些，你这般好看，还怕驾驭不住？”之洵凑上前来帮腔，笑盈盈的。
大嫂也跟着劝:“二妹生得如此姣好，总穿素色倒可惜了，这般颜色衬着，定是好看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夸得姐姐耳根微红，终究难推盛情。
几人皆挑定了衣料，大哥挥手招来候在一旁的裁缝店伙计，伙计忙清点好料子，记下各人尺寸，便躬身告退了。
大哥扶着大嫂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下，大嫂笑嗔:“我怀胎左右不过三月，身子轻便得很，你这般倒叫我有些不自在了。”
“不行，这是头胎，万事都得小心。”大哥答得一本正经。
我们瞧了这光景，都忍不住笑了。
二人结合，虽非始于两情相悦，却是难得的琴瑟和鸣，想来该是不错的结局了。
待众人都坐定，我问道:“大嫂，你心里盼着的，是男孩女孩？”
她轻抚小腹，眉眼满是怜爱:“我也说不清，男孩女孩都好，只求孩子能平安降生。”
大哥也接话:“是男是女本就无妨，疼爱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身旁的之洵晃了晃手中的茶盏:“我倒希望是个男孩，这样我就能带他骑马、练拳击，不过女孩我也喜欢，会疼人的。”
“我倒盼着是个女孩。” 我笑着说。
这小子立即皱眉，现学现卖，来了一句:“三姐，你这就是偏心，可不能区别对待。”
我当即反驳：“你盼着男孩，不过是因为你自己是男孩，更懂男孩的喜好。我盼着女孩，也是同理，算哪门子区别对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又要争起来，姐姐轻咳一声，出言制止：“你们两个，如今怎的一见面就争，非要争出个高下才肯罢休？”
我和之洵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倒真如姐姐所说，不知从何时起，总爱这般拌嘴。
“四哥，你觉得呢？”之洵将话题抛向少骐。
少骐沉思片刻道:“生男生女，由不得我们做主。正如大哥所言，无论男女，我们都会满心欢喜，这就够了。”
“哎！我想到了！” 程之洵忽然一拍脑袋，激动地站起身，“要是大嫂怀的是龙凤胎，那我们就不用争了，男孩女孩都有了！”
这话一出，满堂之人皆轰然大笑，前堂里的欢声笑语，尽数散在了冬日的暖阳里。
闲谈了片刻，大哥便扶着大嫂先行离去。我与姐姐也打算回房，前堂里只留了少骐和之洵。
回房的路上，心里总觉得堵了什么，闷闷的，脚步也不由得沉重。姐姐见我沉默寡言的样子，面露担忧:“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我松开挽住姐姐的手，定了定神道:“姐姐，我还有事找之洵。我没事，很快就回来。”
话没说完，我就转身往回跑，可到了前堂，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我还来不及喘息，又转身往少骐的院落赶去。
刚在不远处瞧见两人身影时，拐角处就忽地窜出个小家仆，我猝不及防与他撞个正着，身子连连向后踉跄几步，险些摔坐在地。
小家仆吓得不轻，瞬时慌了脸色，连连躬身道歉。
“我没事。”我扶着墙根站稳，见他还在不停鞠躬，又重复了一遍。
像没听见一般，他依旧躬着身。
我心下一急，伸手揽住他的胳膊:“我真的没事，你不必如此惊恐，我自己走得急了些，不怪你。”
他这才停下道歉，忙后退一步，抬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望我。
“瞧你方才走得匆忙，可是有急事？”
他低头蹙眉，说话磕磕绊绊：“老爷说在书房等四少爷，让小的来请四少过去。”
“我正好要找少骐，这话我替你传便是，你去忙吧。”
他面上闪过一丝释然，又急忙弯腰道谢。我摆摆手，继续往前快步走去，终于瞧见正往大门方向走的两人，之洵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一脸兴奋，身旁的少骐只是偶尔点头应和，神色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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