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几位太太看戏也乏了，一行人一道出了戏楼。此时天已微微泛了黑，晚风带起几分冷意。
我和沈城轩走在后面，众人已陆续上车，唯独我还未到。他忽然停了步子，神色藏了郑重：“还在生气么？”
我不禁好笑，以为他还惦记着戏楼里的事，便笑着回：“我没有生气，反倒该好好谢谢你。”
他不解，眉峰微蹙。
“谢你每次都能不动声色地揭穿我。”我看着他一脸茫然的神色，一时眼底的笑意浓了些。
他先是愣住，随即像松了口气似的，哑然失笑。
“她叫阮红玉。”沈城轩面色再度正经，“我和她之间确实认识，但绝非男女之情。”
闻言，我唇角的笑蓦然僵住，不知他惦念的原是珠宝店之事，我随即转了笑：“明白了。”
没沈城轩等回应，我转身快步走向车旁，拉过等候的姐姐上车，留沈城轩一人立在原地，被暮色晕开淡淡身影。
这几日，少骐与我们姐妹，随同薛氏一道前往各府宅拜年问安。
儿时从未觉得走亲戚是一件疲惫繁琐的事，只觉得有趣好玩，可如今却只剩了僵硬的陪笑，各家府邸往来不过是借着年节，维持利益关系罢了。
我一路随薛氏应着各家各式的寒暄，俨然分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假意。
好在今日来的是程府，倒不必看旁人上演假模假式的戏码，又恰逢元宵节，一路走来皆是张灯结彩的喜庆，心情也越发轻快起来。
我们落坐在程家客堂，堂中多是女眷。我悄悄扫视一圈，发现并无程之诠的身影后，才定下心来漫不经心地听着夫人们闲谈。
倒是程家的二小姐程嘉卉与我颇为亲近，年纪也相仿。程家三子皆为一母所出，不过嘉卉的脾性同之洵最是相像，一样的爽朗爱笑。
才一进门，嘉卉便亲昵地挽住我的手，一刻不停地同我说话。我头一回见她，生怕露了破绽，说话时格外留意语气姿态。
难得这位热情的妹妹歇了片刻，我忙端起桌上的热茶想润润嗓，低头一瞧，发现茶内浮着一颗青果，一时好奇为何茶中要放青果，于是凝眉想了片刻。
嘉卉见我端起茶杯却迟迟不饮，便问道：“三姐不喜欢这元宝茶么？若是不喜，我命人给姐姐换一杯。”
见她作势要起身，实在热情得很，我忙推却说不用。
我一面看着桌上的红漆果盘，一面听嘉卉同我闲聊，时不时地应她几句。
果盘旁摆着九个小碟，大小对称，在正中围合成一方大碟，拼凑为整盘。盘底则绘有八仙贺喜的吉祥图案，精美喜气。
我盯着果盘出了神，到让嘉卉误会了，她拿起果盘中的一块云片糕递给我，我愣了愣，从她手中接过。
正细细品尝糕块时，嘉卉一句“未来嫂嫂”突然撞入耳中，我吓得不起。其实我并未听清方才她所说的话，偏偏这四个字听得真切。
一时，糕块堵在喉中，我忍不住咳了几声。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嘉卉见状，忙将一杯元宝茶递到我手边:“三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磕磕绊绊地应着，一时起了窘色，只想避开众人的目光。
待众人重新聊起话来，我才借机溜出了客堂。
还是外头的空气清爽，我来到园中，重重吸了一口气，可算解放了。
我舒展双臂拉伸，转身之际，瞧见不远处姐姐的身影，我站在原地，笑意莹莹地等她。
待她走近后，我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问：“姐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妹妹的心思可难不倒我。”姐姐轻拍了拍我挽在她臂弯处的手。
四下并无旁人，我和姐姐悠悠漫步，难得的惬意，谁知她忽然向我问道：“你和之诠可是闹了什么别扭？”
她语气依旧温软，那份温柔却让我不忍心告诉她关于我的真相。
我缓缓松开挽住姐姐的手，停下脚步，抬眼望着她，眉眼不自觉聚起愁绪，轻声道：“姐姐，若我不再是从前你熟知的那个妹妹，你还愿意如此待我么？”
“傻姑娘。”她抬手为我拢去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姐姐待你的心从来不会变。”
我心下一热，惊诧之余，满是说不清的温暖，姐姐重新挽住我的手，拉着我继续走。
我垂眸不语，不知该如何向姐姐解释，反倒是她看出了我的为难：“若是难开口，不说也罢，在姐姐这里你不必勉强自己。”
我抬头，眼中半是感激，半是犹豫，缓缓开了口：“我和之诠之间其实并无矛盾，只是觉得彼此终究是不合适，与其日后再生事端，不如趁早放开的好。他值得更好的人，何必被我一人拴住。”
“是在担心程伯母？”
我满心为难：“是，也不是。”
“你和之诠是两家长辈看着长大的，彼此情意，旁人都看在眼里，若是你愿意，你们之间大可再续缘分，爹更不必说，他是极乐意与程家结成秦晋之好的。”
这话落入口中，我便立马脱口道：“我不愿意。”
婚姻自主在大家族中简直就是笑话，可我不愿将余生交付一个无视子女幸福的长辈。如果林常亓哪天兴起，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就可轻而易举地决定我的后半生。
想到此，我的后背不禁隐隐泛凉。
姐姐闻言略有惊诧，并未细问缘由，只静静看我。
我自知方才语气太过激动，忙强行压下情绪道:“姐姐，你说要是人能管住自己的心该有多好，这样就不必事事纠结，时时忧心。”
姐姐静默不语，脸上没了方才的柔和，一时陷入沉思，眉眼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凄然。
“是啊，该有多好。”沉默半晌，她转头望我，“若卿，姐姐信你有自己的思量，无论你作出什么决定，姐姐都支持你。”
我的眼眶骤然一热，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心下暗叹，自己何其幸运，能遇见如此体贴知心的亲人。
我忍不住问：“难道姐姐不会觉得我是始乱终弃之人么？”
姐姐淡然一笑：“感情的事，本就难分清孰对孰错，也最难把控。更何况你是我最了解的妹妹，我怎会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
“姐姐，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我声音有些哽咽，“哪怕......哪怕我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若卿。”
我轻轻靠在姐姐肩头，她抬手揽住我的肩，那一刻，满心的不安与纠结烟消云散，唯有心底漫过周身的温暖。
二人继续并肩漫步在园中的碎石小径上。
少顷，姐姐轻声开口：“沈二少对你的事，倒是颇为上心，他待你有着对旁人不曾有的细心体贴，妹妹你可对他可有一样的心思？”
我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
我弯腰拾起一朵凋零的红山茶，神色淡淡：“沈家家大业大，富埒陶白，像沈城轩这般的公子哥，身边定不乏追求者，我本就不想凑这份热闹。况且世家子弟的真心与否，我一个寻常人瞧不真切，倒不如淡然处之的好。”
姐姐停下脚步看我，语重心长：“若卿，爱没有如此复杂，真心与否不必问旁人，要问你自己，问你这颗心。”
我心头微涩，只恐随时会消失，来去由不得自己，若真动了心，于他于我皆是不公，索性一开始断了所有可能。但愿做一个无心人，来时无牵，去时无挂。
不愿陷入沉湎，我重拾笑容道：“姐姐就如此着急？我可不想早早离了姐姐，嫁作不得自由的人妇，我只想一辈子陪着姐姐。”
姐姐闻言，无奈轻摇了摇头，抬手点了下我的额头道：“又说傻话。”
眼看时辰不早，二人转身往回折去。
可走了几步，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妥，这不，抬手摸了摸耳垂时，指尖一空，才发觉那只玉兰耳坠不知何时丢了。
“姐姐你先去，我回方才待过的地方，再找找我这耳坠子。”我忙松开姐姐的手，转身要走。
她拉住我道：“我陪你一起找。”
“外头风大，姐姐快回去吧，我一会儿便来。”我拨开姐姐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折回花园，循着小径细细搜寻，目光一寸寸扫过花丛与石峰。
可半晌过去，还是不见耳坠的踪影，心下不禁失落，只得转身折回。才走几步，便迎面撞上携着贴身丫环的的程夫人，她步履轻缓，面上却带了冷意。
我硬着头皮上前几步，躬身道：“伯母好。”
她对我的问候置若罔闻，扬了扬手中的锦帕，冷哼一声：“也不知你给之诠灌了什么**汤，叫他这般死心塌地，你们林家的女儿，可都会见不得人的勾心手段？”
我本不想与她计较，原想一笑置之，可听她话里话外连带着侮辱姐姐，一股火气顿时窜上心头：“程伯母，因为您是长辈，我敬称您一声‘伯母’，可这不说明我会由着你欺辱我和姐姐。您若有不满，只管冲我来便好，我不会多言半句，可姐姐是无辜的，您又何必牵扯她？”
显然，她没料到我会如此据理力争，更没料到从前的若卿会这般强硬，一时间，脸上半是惊愕半是愤怒，面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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