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瞬，倒被他逗笑了:“我是想问，为何承璟少爷会与顾莞在一起？”
他轻叹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是今日苏小姐被几个登徒子纠缠，承璟恰巧撞见，便出手搭救了她。”
我面露忧色，急声追问：“那顾莞没事吧？”
“你放心，她没事。”
我长舒一口气，与他并肩漫无目的地走着，可此时心思已全然不在周遭的热闹喜庆里了。
“对了，这支毛笔给你，如果不是你，我也得不到这奖品。”见他要出言拒绝，我忙又道，“就当是我送你的元宵礼。”
他嘴角噙了笑意接过，见他收下，我也心满意足地展眉笑了。
“若卿？”他忽然唤我，似乎有话要说。
我侧头望他，可不远处的一幕让我瞬时提前警惕，所以并未听清他后面所言。
只见一位身形微胖，衣着华贵的妇人正与自家丫环在摊位前挑选物什，可她身后的一名男子却鬼鬼祟祟，四处张望，一看就不怀好意。
瞧他滴溜溜的目光落在妇人身侧夹着的钱夹上，我才顿时明白过来。
眼见那男子的手就要伸向近在咫尺的钱夹，可妇人却浑然不觉，依旧低头挑选着东西。
我灵机一动，忙装作不知情的路人，假意从两人身旁擦过，趁势抬手，迅速在妇人的臀上轻轻掐了下，又赶忙快步抽身，折回到沈城轩身边。
慌忙中，我抬眼瞥了沈城轩一眼，见他的面上满是惊诧意外，嘴唇微启，半天不言语。
果不其然，妇人遭了冒犯，一腔怒火正要发泄，回头望见是个男人，怒火更甚，不由分说就朝男子脸上扇去。
即便周遭人声嘈杂，可那巴掌声却依旧清脆响亮。
她气急败坏地喊骂:“流氓！姑奶奶的便宜你也敢占！”
这一喊，惹得周围的路人齐刷刷地止步，围上来凑热闹，想一探究竟。
连我也被妇人这河东狮吼般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沈城轩身旁挪了几步。忽然，掌心一热，他竟握住了我的手。我抬头看他一脸坦然的模样，自己倒也忘了挣脱。
小偷捂住瞬时肿胀的脸颊，满是无辜，一脸不可置信，哆哆嗦嗦说了句:“不是我干的......”
他虽身形瘦弱，却也是个成年男子，此刻站在气势凌然的妇人身边，倒显得矮小了几分。可妇人哪里肯听他辩解，一张脸红得好似要喷火一般。
我站在围拢的人群中，见状也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时机正好，我松开沈城轩的手，上前一步高声道:“我可看清楚了，就是你做的，做了坏事还想狡辩！有贼心做，却没贼胆承认，还是个男人么？我看你分明就是贪图这位夫人的美色。”
那贵妇听了这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瞪大了眼珠子，恨不得要把小偷生吞活剥了一样。
“是你！是你干的！”小偷闻言，当即反应过来，倒也不算蠢。
他委屈地转身对妇人指着我道：“是她干的，不是我。”
“胡说！”贵妇身边的丫环忙高声呵斥，“一个姑娘好端端的，为何会做出如此不雅之举？我看分明就是你做的！”
妇人朝我望了一眼，显然不信男人的“鬼话”。那小偷见自己被无辜冤枉，一时气急败坏，握紧拳头就要朝我走来。
我心中大叫不好，忙拉住沈城轩拨开人群拔腿就跑，中途还不忘回头望去，只见四五个黑衣壮汉不知从何处赶来，二话不说就把小偷团团围住了。
虽知他们不会追过来，可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紧拉着沈城轩的手，一鼓作气跑上拱桥，直冲到对面的小河边。
他的手掌比我大出不少，方才跑得匆忙，只握住了一半掌心，中途还因为熙攘的人群被迫松了一瞬，我本想作罢，他却立马紧紧回握，陪我不顾一切地向前跑着。
我松了他的手，气喘吁吁地双手扶腰喘气，沈城轩却面色平静，好似从未经历方才的事。
我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道：“你怎么半点不累？”
可不等他应声，我自己倒兀自笑了起来，那小偷的窘样又浮上心头。
“你瞧见没？小偷那无辜的样子，对着那妇人时可是又怕又委屈的！实在好笑极了。”
我笑得直弯腰，呼吸虽急促，却还是忍不住连连笑着。
沈城轩举着一双黑眸看我，目光深深，好看的眉梢轻扬，眼角也荡着化不开的笑意。
可他并未搭话，转身进了身旁的茶铺，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茶。
“谢谢。”我接过茶盏，几下便喝了个精光。
终于，他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胆子还真是大，万一那妇人瞧出是你干的，恐怕此刻被围堵的就是你，这笑容怕该移到别人脸上了。”
听着他的笑声，我后知后觉想起方才的荒唐之举，不好意思起来。我放下空茶盏，摆摆手道：“我那是在帮她，再说了，谁会相信这样出格的事，会是一个姑娘家做的？”
我抬头望他，弯着眉眼得意道：“况且，我不过在狐假虎威罢了。”
我只顾着笑，未曾注意到沈城轩渐渐沉下的眸光。忽然，他轻声唤我：“若卿？”
我不明所以，照旧笑意盈盈地望他：“怎么了？”
夜色如纱，落在他脸上，衬得神色有些柔和，他静静瞧着我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时，你穿的什么衣裳？何种样式，何种颜色？”
“衣裳？”我愣了愣，摇摇头，“不记得了。”
他轻笑，抬眼望向河面的灯影，悄声道：“是西式的鹅黄丝质长裙，明媚，漂亮。”
我打趣：“沈二少的记性可真好，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记得的事，你倒记得如此清楚。”
沈城轩收回远处的视线，轻轻落回到我身上：“我也曾以为是自己记性好的缘故，可后来才发觉，并非如此。”
我微怔，只当是那日自己撞了他后便匆匆离开，未能好好道歉，所以才让他记挂着自己的衣裙，于是玩笑道：“怎么？你不会想翻旧账吧？”
他垂首低笑，转了眼眸瞧我，神色认真：“与你相撞那一刻，恍惚间，好像拥住了一束耀眼温暖的光，让人舍不得松开。”
闻言，我缓缓收起笑容，忙避开眼前人的灼灼目光。
他走近一步，替我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我方才说，记得那日你的衣裳，并非记性好，那你可知，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仍旧不敢正视他，只紧紧捏住裙侧，声音轻得如风：“我不知道。”
“是因为，我对光动了心。”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心湖，我倏然抬眸，心乱如麻，竟不知他会如此直接，慌乱间，我瞧见河对面昭宁的身影，许是灯光太暗，我并未看清她是否正面朝这边。
即便如此，我心下仍旧一慌，连忙侧身，声音止不住有些发颤：“你可知晓，于旁人而言，你也是一束光？”
他眉头蹙起。
我偏过脸淡淡道：“那个视你如光的人，是我不想伤害的人。”
沈城轩眼中的光瞬时黯淡下去，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他低声问我：“可那个视你如光的人，你又是否愿意伤害他？”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自己的五脏六腑被狠狠攥出血，眼眶骤然发热，只能强忍泪意哽咽道：“有得便要有舍，人总不能如此贪心。”
“情爱如何做取舍？又如何容得下对旁人的悲悯？”他放低姿态，缓步走近我，“我只知道自己动了心，既然动了心，就要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我不会容许自己四下顾忌，遮遮掩掩。”
眼泪瞬时夺眶而出，两眼一热便要落泪，我紧紧掐住手心，将泪水逼了回去。良久，我迫使自己抬眼与他对视，庆幸夜色浓重：“对不起，我给不了你回应。”
对不起，你的一腔情意，不该付诸如我一般不愿有情的流水。
我转身离去，仍旧不敢抬手拭泪。
“为何？”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我顿住步子，肩头有些发颤。
“你明明敲响了我的房门，为何还要匆匆离开？难道你当真是从未动过心的敲门人么？”沈城轩的声音追着晚风缠上来，“与你的每一次相见，于我而言，不过是在越陷越深而已。你有几分的笑意，我的心便会荡漾几分，你有几刻的泪湿，我就有几刻想要拥你入怀的冲动。我已经没有办法停止了。”
我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听着他的一言一语，从未想过，他的爱会如此炙热。原来，我的一举一动他都悉数记在了心里，刻在了眼底。
我努力压制翻涌而上的情绪，指甲深深嵌在肉里，疼得钻心。
我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良久，才缓缓吐出几字：“不早了，该回去了。”
今夜的风极轻，轻到久久未曾吹干脸上的泪。
我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离了喧嚣的人群。不知何时，他跟了过来，不远不近，没有打扰。
发觉身后的身影，我停下脚步道:“那批货越早运出去越好，否则只会长期搁置，莫要最后失了良机。”
知道是他，所以我并未回头，也不管他作何反应。
只是思绪是飘的，心是乱的，步子迈得虚浮。
恍惚间，身子一晃，鞋跟嵌在石板缝里，尖锐的痛感沿着脚踝传来，身后立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了慌乱。
我狠心抬脚，忍着痛将沉陷的鞋跟抽了出来，近在咫尺的脚步声骤然轻缓，怕惊了夜风，又似乎在克制上前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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