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做的。”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手上青筋隐隐凸起,车子随即汇入车流。
我的身子因惯性微微一晃,心中的猜想愈发明了。
车厢内陷入沉默,之诠目光侧过来,似乎想要探究我眼底的情绪,开口道:“再过几日,你的同学们就可以离开了。”
我收回思绪,目光直视前方的道路,没有回望他,只轻应了一声。
“回去好好休息,伯父那里,你不用担心。”
“谢谢。”我低声道谢,心中有些愧疚,“是我让大家担心了。”
话音刚落,他轻踩刹车,稳稳将车停在路边,惯性让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几分。我抬眼瞧他,不明所以。
“若卿,你喜欢他,对么?”
我怔住,瞧见他双瞳中盛着如夜色般的黑,深不见底,竟让人没有勇气直视。
我故作镇定,语气清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却看见他黯然失色的眼神,眼角无力下垂,将我的视线硬生生逼退。
那一刻,心底那声“对不起”不知响起了多少遍。
片刻的静默后,他低哑的声音响起,像磨在心口的砂石,有些许磨人:“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车子刚停稳,便见姐姐与大哥大嫂等候在府前的身影,皆是牵挂的神色。
回屋后,姐姐立马吩咐人送来一碗莲子粥,亲自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吹着手中的热粥。
看着姐姐递到嘴边的粥,我忍不住道:“姐姐,我可以的。”
姐姐闻言,动作却不停,我无奈笑了笑,只得顺从她张口。
喝了几口粥后,便有丫头进来禀报,说是老爷传我过去。我压下头的紧张,再次踏进了那间曾让我胆战心惊的书房。
林常亓背手立于书桌前,身形透着威严,听见我的脚步后,他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皮上下瞧了我一通,随后又抬脚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伤都好些了么?”他端过茶盏,用茶盖刮去茶沫,低头吹了两口,听不出喜怒。
在狱中时,曾有狱警送过药水,不过我始终未碰,好在没几日身上的疼痛便渐渐散去了。只是我从未提及过自己受伤一事,此刻听到这话难免惊诧,却还是轻声应道:“好多了。”
他低“嗯”一声,低头抿起了手中的茶。
我松开攥紧的手心,上前一步道:“爹,那日是我自己偷跑出去的,与旁人无关,还希望您不要怪罪任何人。”
他没有应我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可知自己错哪了?”
我微微愣住,脑中尽是学生倒在血泊中的惨烈景象,忽地,心中噌起一团热火,抬眸直视他:“女儿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林常亓猛然将茶杯重重置在桌上,“啪”的一声,茶水溅在桌面上,连带他指节上的翡翠玉扳指也沾上了几滴热茶。片刻间,他的面上已见了愠意,一双久经世事的眼睛直盯着我,似乎下一秒就要燃起火来。
“好一个不知错!”他的声音沉得吓人,“今日不许进食,去家堂跪上一夜,明日再告诉我你到底错哪了!”
说罢,他气得拂袖起身,大步离开了书房,留我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夜幕沉沉降临,我孤身跪于家堂之中,烛光摇曳着将身影拉长。
方才姐姐听闻我被罚,匆匆赶来看我,秋檀跟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将两人劝了回去。
我凝视着眼前林家祖辈的画像,一遍遍问自己究竟错在何处。画像里,先辈正襟危坐,神情肃穆,似在审视我这个不肖子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隐约传来秋檀的轻唤,想来是给我偷偷送吃食,却被守在门外老妇低声阻拦,脚步声渐渐淡去。门内,我垂肩跪着,双腿早已麻木酸胀,力气一点点抽离身体,只期许时间能走得快些。
深夜的寂静里传来小猫的撕叫声,在空荡无人的院落显得格外瘆人。我一个激灵,瞬时将身子挺直,规规矩矩重新跪好。
今夜的风不知为何格外猛烈,拍在窗檐上呜呜作响。突然吱呀一声轻响,窗子被风撞开,我惊得正要回头望去,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嘴,力道不算重。
慌乱之下,我低头狠狠朝那人手背咬去。
果然,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松了手。
“是我。”一道带了些许委屈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借烛火看清来人,一时又惊又气:“沈城轩!你干什么鬼鬼祟祟的?害得我以为是坏人闯进来了。”
他疼得眉峰微蹙,我心中闪过一丝心虚,方才情急之下,自己的力道确实大了些。
沈城轩抬眼望我,低声控诉:“林若卿,你也太狠了。”
“对不起......”我挠了挠头。
沈城轩无奈看了我一眼,语气软了下来:“其实也没那么疼。”
见我这幅歉疚的模样,他单膝靠地,蹲在我面前道:“原谅你了。”
我目光扫过他沾了青苔的袖口,忍不住笑出声,故意打趣:“你是怎么进来的?看来我还真得告诉我爹,要好好重新派人看守府院才行,要是哪日混进了坏人,那可怎么办?”
他挑眉,轻飘飘地说了句:“你怎么出去的,我就怎么进来的。”
“你!”我自知理亏,噎了声。
他站起身,坐在一旁的木椅上,颇为得意地道:“哪有人把自己的路堵死的,我进不来事小,你出不去事大。”
见说不过他,我索性转过身不再言语。
空空如也的肚子却在这时叫出了声,“咕噜”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尴尬垂首,暗暗怒骂自己不争气。
沈城轩低笑一声,像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摸出一袋油纸包着的糕点递到我跟前。
“给你。”
我愣了片刻,又赶忙接过。拆开一看,竟是栗子糕,再顾不得体面,我拿起一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我含着糕点,含糊不清地道:“谢谢你。”
吃得急了,话音刚落就噎住了,我捂住胸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慢点,又没人和你抢。”沈城轩再次蹲下身,轻轻顺着我的背。
我随手抹去眼角被呛出的泪水,抬头对他狼狈一笑。
“还记得小时候,我第一次随父亲来林府。”他转了话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才进门,就远远瞥见一个小姑娘,端端正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本诗词,看得格外出神,安静得像幅画。林伯伯说,那是林家的小女儿,叫若卿。”
我捏着手中的栗子糕,静静听他谈论那个真正的若卿。
沈城轩弯了唇角,接着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当时心里还想,幸亏这不是我妹妹,不然这么无聊,我可不愿意跟她玩。”
我淡淡笑着,没有插话。
“直到你上次撞到我,我再次见你时,才发觉眼前的人,和儿时记忆里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他有些探究地看我,“我甚至怀疑,是自己记错了人。”
我垂下眼眸,笑意若有若无,低声道:“是人,就会有变的那天。”
我抬头再迎上他的眼睛,话锋一转,赞许道:“不过我倒很欣赏这样的女子,柔中藏力,静中含智,稳而不乱,不失风骨。”
我在诉说自己心中的那个若卿。
他挑眉,散漫不羁地笑了笑道:“哪有人自己夸自己,夸的还是从前的自己?”
听他如此说,我也忍不住笑了,沉闷消了大半。
沈城轩忽而敛了笑意:“可那样的女子,终究被太多东西束缚着。”
我转眸望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新魂也好,旧魄也罢,看似隔了两个世界,可都困在一个时代里,谁也逃不了。”
乍然间,他弯起指节往我脑袋上轻扣了下道:“你年纪不大,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样子。”
我捂住额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是事实。”
“是不是事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这么跪下去,膝盖怕是要废了。”他的手覆在我胳膊上,声音轻了些,“是不是还疼?怎么那么笨,受伤了也不知道用药。”
我心底一震,下意识开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厉害。”他抬首,有些无奈地看我。
“一点小伤而已,早好了。”我摆摆手,心下渐渐明了起来。
“起来,别跪了。”他伸手捞我的胳膊,想要拉我起身,“我替你看着。”
“不行。”我挣开他的手,不肯起身。
“这会儿怎么如此老实?”他凑近了些,语重心长,“若卿,你没什么该愧疚的。”
不知何时,我歪了身子,顺着木椅滑坐在地上,靠着椅腿睡着了。醒来后,晨光已斜斜洒进家堂,不见了沈城轩的身影,只有披在肩头的外套证明他曾来过。
隐约听见秋檀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忙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慌手慌脚地四处张望,最后忙掀起桌上的大红绒布,飞快掀过外套折好,伸手藏了进去。
“三小姐!老爷说不用跪了!”秋檀急忙推门而入,脚步轻快地蹦到我面前。
“若卿,快起来。”姐姐紧随其后,快步上前扶起我,取出手帕,细细为我擦拭双膝上的尘土。
回房后,还未坐下,我便朝秋檀急切地问道:“秋檀,你可有受罚?怎么罚的?”
秋檀嘴唇半启,嗫嚅着,眼神闪躲起来,只能无助地看向姐姐。
姐姐神色平静:“好了若卿,你跪了一夜,先歇息吧。”
“秋檀?”我眉头紧锁,直直看她,也不知自己在执着什么。
“秋檀......只是被罚了一个月的工钱而已。”她低下头,声音微弱。
我上前一步再次问道:“再无其它?”
“若卿!”姐姐微愠,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低声制止我。
“我去找爹问问清楚!”我转身提步往外走。
“三小姐!”秋檀忙上前叫住我,眼眶已然见了红,哆哆嗦嗦说出实情,“老爷......老爷还让我跪了一日。”
可姐姐听罢,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里屋,我望着那道背影,心里清楚她在恼我。
我压下心头的情绪,拖着发颤的双腿,迈步踏入那间熟悉的书房,面对站在桌前的林常亓,我目光沉静,只说了一句话。
“若卿知错,错在一意孤行,错在不知顾及身边人的感受,错在不顾虑自己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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