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除却我与昭宁，还有不少学生被押上了警车。
我抬眼看了一圈，在没有看到鸣渊的身影后才彻底放下心。
恍惚间，我依稀记起方才人群中萧寒石的一闪而过身影，他也在学生游行的队伍当中，所幸，也并未瞧见他被捕。
我们被粗绳反缚双手，两人一连地被押解着。我与昭宁对望，无需多言，彼此都在用眼神传达安慰之意。
路上有个别愤慨不平的同学厉声痛斥眼前的警员，其中一位最为瘦弱的男生怒声最甚，历陈政府的种种不作为和军警的帮凶卖国行径。
他身旁的警员闻言怒不可遏，当即抡起手中的短棍砸在他身上。可男同学没有丝毫畏惧退缩的样子，反倒挺直腰板任由警员击打。
不久，我们被带至一处小官厅，后又被囚禁在木栅后，被严禁说话交谈。再后来又被押解到警察总厅，所有被捕学生都被关押在一间屋子里。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靠坐在角落，胳膊和膝盖处隐隐传来阵痛，我抬手想查看胳膊上擦破的伤口，才发觉衣袖的纽扣不知何时掉了。
昭宁挪到身旁，默默帮我查看伤势，她一声不吭，只垂下眼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上的伤。
忽地，她愤愤出声:“他们还有没有人性？我去找他们拿药！”
狭小拥挤的房间里，只能依稀捕捉到几丝若有若无的阳光。可抬眼间，一束微弱的光落在昭宁的睫毛上，像是光带了水，惹得睫毛湿哒哒的，似镶了钻的小扇子。
我收回手，拉下衣袖，低声道：“只是小伤，不碍事，况且他们不会理睬我们的。”
昭宁听罢，只得按捺情绪，紧挨着我坐了下来。
虽说多次警员多次警告禁止交谈，可换来的依旧是学生们的无视，有的干脆席地而坐，大声背诵起梁任公的《少年中国说》来：
“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鞭棰之惨酷，惟我少年当之。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墙角一只蜗牛顺着潮湿阴暗的角落往上爬，爬得很慢，很慢，爬到一半总会掉下来，没有片刻的休息，蜗牛又会锲而不舍地昂首往上爬。
我盯着蜗牛，低声随那名同学念了起来:“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我伸出手，想要接住眼前那丝微弱的光，却怎么也捕捉不到，只能蓦然收紧手心。
其实，我从未想过与这个时代产生丝毫多余的情感联结。
我以为自己可以从中抽离，理智冷静地看待一切。可当历史如此真切地发生在眼前时，我才明白，自己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静若安澜，尽用冷眼旁观这所有的一切。
纵使知晓即将来临的历史是残酷的，是哀悲掺杂的，我依旧想要参与其中，尽己所能，贡献一份微薄之力，哪怕微不足道，也想奋力捍卫点什么，至少证明我来过，存在过，挣扎过，争取过，此方能无悔。
我与昭宁倚墙相依而靠，不知何时坠入了梦境。
梦里，我独自穿梭在一片殷红的花海，满心欢喜地伸手去摸每一朵盛放的花。
不知怎的，我的手心忽然沾满了鲜血，眼前的红蕊霎时融成一滩刺目的血迹，刺鼻的血腥味翻涌而来，取代了了芳香，我惊得连连后退，转身拼命逃离。
“若卿？快醒醒！”昭宁焦急地唤我，将我拽出梦魇。
我猛然睁开眼睛，额上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你们两个，过来。”一名狱警冷脸指着我和昭宁。
我踉跄着起身，原以为是被带去拷问，不料两人被带到了另一间单独的牢房里。
门锁与铁栏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声响，昭宁伸手抓住铁栏，眉头微蹙：“为何偏偏把我们两人单独关在一起？”
狱警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昭宁作罢，松了手，无力地靠回墙边。
我悠悠道：“他们恐怕是碍于柳家和林家的情面，不敢太过怠慢。”
昭宁恍然醒悟，随即苦笑一声：“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一同蹲监狱。”
我淡淡一笑，侧头看她:“如此说来，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话落，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在冰冷的牢狱中化开一抹暖意。
“若卿？”
“若卿！”
此时，熟悉的声音倏然一同响起，是大哥和姐姐。
“大哥！姐姐！”我急忙撑着墙起身，满眼惊喜地望向铁栏外。
“若卿，别害怕。”大哥快步上前，语调急切沉稳，“大哥会想办法，尽早把你和昭宁救出去，你先忍耐几天，别怕啊。”
姐姐隔着铁栏紧紧握住我的手，眼里盈满泪花，一手轻轻为我拂去脸上的污泥:“受伤没有？哪里疼？”
“姐姐放心，我好得很，只是衣服脏了，人没事。”我扬着笑。
大哥的目光细细打量我，见没有伤痕后，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若是有不适之处，立刻告知看守的警员。我会托人照应，知道么？”
我笑着点头。
不远处的狱警已有了催促之意，朝这边摆了摆手。
“若卿，照顾好自己。”姐姐拍拍我的手。
我不忍看她将落未落的泪水，待姐姐转身之际，便抽手退了回来，一抬眼，却对上昭宁泛着水光的眼眸。
我鼻尖忽地一酸，没有多言。
沉默片刻后，昭宁轻声开口：“若卿，你说，我们会胜利么？”
“会，一定会。”
夜，是如此漫长，似要将人吞噬。
昏沉中，两人在狱中度过第一夜。
“咚，咚，咚。”
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沉稳缓慢的步子在我心底激起层层浪花。脚步声在囚室前戛然而止，我茫然抬头，散落的发丝模糊了视线。
程之诠温和如玉的脸上覆了月华般的清辉，一身素白衬衣与此时面色憔悴的我格格不入。他垂手而立，我抬眸与他对望，目光交汇，在片刻的恍惚中，彼此沉默着，对视着。
他蹲下身，伸手想要拂开我额边的发丝，我下意识垂眸，睫毛轻颤着避开，他无奈，最终缓缓收回手。
他声音低沉暗哑：“还好么？”
我扯起嘴角，挤出笑:“我很好。”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方才......”他喉咙轻滚，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在他的欲言又止中，我静静等着，心中的浪花渐渐归于平静。
他终是没有再言，起身望向我身后的昭宁，语气恭敬；“柳四小姐，受令兄所托，今日我送你回去。”
昭宁闻言，坐直身子，目光深深望我，陷入为难。
我轻声安慰：“是时候回去了，不然伯父该急坏了。你别怕，我也不怕。”
“若卿......”她抓紧我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别担心。”我反手回握。
程之诠向不远处看守的狱警递去一个眼神，那人立马会意，快步上前开了锁。
不远处的之洵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不忍埋怨道：“我说哥，你怎么不等等我？”
他抬眼瞧见我，随即快步蹲下身来:“三姐！你怎么变成这副狼狈样了？老天爷，快还我那个活泼乱动的三姐吧。”
他皱着眉，装作乞怜的样子。
我“扑哧”笑出声，故作生气:“你等着，等我出去收拾你。”
他“嘿嘿”一笑，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林伯伯这回可无情，他说谁都不许私自带走你，非要让你自己在狱中呆足五日后才准回家。”
“我爹若不这么做，我反倒心里要发慌了。”我收了笑，又不免打趣。
之洵悄悄凑近，声音压低了些许：“三姐，刚刚我好像看见沈......”
奈何话说了半截，便被程之诠冷冷的目光打断了，生生咽了回去。他挠挠头，悻悻然起身，临走前从怀里掏出几本书扔给我：“这是我哥特意给你带的，怕三姐无聊。我们先走了，你可千万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我朝他们挥挥手，阴霾一扫，待几人的身影消失，我低头翻起手中的书，心渐渐安定下来。
五日的时间一晃而过，我坐在车中，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心底仍存着些沉郁。
车子停在警厅门前，程之诠正站在阶前，与身着警服的徐贺州交谈，两人神色从容，似是相谈甚欢，临走前，徐贺州还抬手拍了拍程之诠的肩。
上车后，程之诠递给我一封信：“这是一位叫许兰因的姑娘托我交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瞧见右方的一排字：
内函敬祈
程先生转递
见状，我拆开信封，许兰因的字迹跃入眼帘：
若卿小姐，谨启者：
近有学生运动，是以失其音讯，余恐少骐有不虞，若汝知之，烦劳告余。
言多有失，疏忽之处，未免有误，幸蒙谅之。
敬颂台安
许兰因
民国八年五月十六日
读罢，心中的担忧再次升腾而起。
我缓缓将信纸叠好，收进信封，转头望向身旁开车的之诠，轻声道：“谢谢你，不仅仅是这封信。”
能今日出狱，除了林常亓，之诠定也费心周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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